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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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佟嘉到底是沒有起來,老式的床板很硬,睡得他腰酸背疼,睜開眼的時候梁簡生已經隨律師走了。

他慢慢從穿上爬起來,梁簡生已經把貼身衣物給他放在枕邊,佟嘉套上衣服,光著腳踩在陰涼的地板上,外面的雨夜裏就停了,太陽的光斑透過樹葉跳躍在他泛白的腳尖上。他去行李箱裏找襪子來穿,疊起被子的時候在被褥縫裏撿起了昨晚不知道什麽時候掉進去的內褲。

昨天梁簡生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本是想跟著去的,那畢竟是他的養父養母。但現在想想,他不去也好,省得多些不必要的尷尬。

佟嘉是個懂得感恩的人,佟家夫妻將他撿去撫養成人,甚至供他讀到了高中,這筆恩情他會報答。但僅僅是感恩,他做不到感激他們。

梁簡生回來的時候老鐘剛敲了十下,佟嘉在院子裏架葡萄藤,不知道是誰隨口往那處吐了一口葡萄籽,幾年過去已經爬出了一片藤蔓,再過幾年連葡萄都能吃上了。

他又將枝葉修剪了幾剪,對著進院子的梁簡生說,“律師走了?”

“嗯。”他走過來,皮鞋上沾著幾點泥濘,“都談妥了,白紙黑字簽名畫了押,以後他們不會再找你,也不會提起你曾經是他們的養子。”

佟嘉似乎對這件事不上心,還沒這顆野生的葡萄藤讓他上心,“哦,給了他們多少?”

他心裏始終清楚自己對於養父養母的價值,他們不過是為了有人送終,但畢竟生活在一起十來年,他們就這樣輕易放棄他,讓佟嘉怪難受的。

梁簡生比劃了一個數字,佟嘉頓時睜大了眼睛,“這麽多?”

梁簡生在葡萄藤前面蹲下來,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修剪枝蔓,“你值這麽多。”

佟嘉還是覺得沒有必要,他不喜歡梁簡生這樣一擲千金的行為,“他們在村子裏能用多少,何況沒有兒女,錢這種身外之物,生帶不來死帶不走。”

“那是他們的事了,條件也是他們提出來的,用得完用不完也是他們的事。”

“你就沒有還價?”佟嘉皺著眉看他,“那他們要是無賴,要雙倍你也給呀?”

梁簡生楞了一下,隨後笑起來,“又不是逛菜市場,還討價還價的,何況這換來的是你的自由,以後也省了很多麻煩。再說了你值這個數,再加三倍五倍也值得,千倍萬倍也值得,因為你是無價的。”

佟嘉眨著眼睛看他,梁簡生正在沖著他笑。

他的臉在太陽底下曬得紅撲撲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可愛,“你好不持家啊。”

梁簡生呵呵道,“有一個持家的就夠了,以後梁家的賬都交給你,你幫叔叔管著好不好?”

佟嘉低下頭去,沒有說到底好不好。他從小過慣了苦日子,一分一毛都覺得珍貴,他倒不是心疼錢,只是感覺到了深深的悲哀和無力。

當時她母親生病,連兩三萬都拿不出來,更別說加起來十來萬的手術費和醫藥費。

等終於整完了葡萄架,佟嘉滿手是泥,在水缸裏洗了洗,摘下了脖子上的圍裙。

“咱們下午回去,你還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梁簡生知道他在這裏生活了很久,或許還有掛念。

佟嘉想了想,點了點頭,“有。”

他們去村子後面的山上,這裏沒有修石階,都是不平坦地泥土和石頭,下過雨後更是泥濘不堪,崎嶇地通向山頂。

梁簡生小心牽著佟嘉的手,怕他摔了。實際上是佟嘉該要看好他,這條路佟嘉已經走了無數遍,閉著眼也不會掉下懸崖,但梁簡生就不一樣了,他是第一次來。

梁簡生出生就在城市裏,只有很小的時候被爺爺奶奶帶著常回來,但不久住,幾天就走,也沒有玩伴,所以對村子並不熟悉。

佟嘉帶他去的地方是半山腰的一片野花田,但這個季節花已經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幾點點綴在其中。這裏的視野很好,從邊上望下去,可以看到來時的盤山公路。

“我以前經常來這裏,放了學就來,不上課的時候也來。”佟嘉說,“這裏空氣很好,而且可以看到山下。”

梁簡生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那裏有一片村寨,是他們來時路過的那處。

“我以前很想在這裏建一間小木屋,只有我一個人住,前面還有一大片花田,是不是很好?”佟嘉歪著頭問他。

梁簡生點了點頭,“嗯,現在也行。”

佟嘉彎下腰挽起一小節褲腳,鞋子上已經沾滿了泥土,“還是算了。”

很少有車子會開進村裏,只要梁簡生回來,他站在這裏一眼就能望到,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奔赴到他身邊,那時的佟嘉想。

可是他在這裏並沒有見過梁簡生回來,每次跑下去才發現是別人的車子,後來他就學聰明了,專門盯著梁家的房子,有車停下就是梁簡生回來了。

這一等就是好些年。

中午太陽熱起來,空氣中蒸著水汽,跟滾開了似的,竟然覺得有點悶。他們只在呆了一小會兒,佟嘉便說要下山。

下山的路上都是泥坑,佟嘉左一腳右一腳踩進去,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好久不運動,加上身上還酸疼,走了一段路,佟嘉的小腿開始抽筋。

梁簡生幫他拉伸,忽然在他前面彎下腰下來,“來,我背你。”

山路很長,佟嘉說,“不用了,我能走。”

梁簡生拍拍自己的背,“乖,快上來。”

佟嘉跳了上去,梁簡生托著人的屁股,一直背到了家裏,好在一路上沒人看見。

遷墳是大事,雖然現在梁家梁簡生做主,但他二叔還在,也要管些事,聽說了這件事立刻來了電話。

這件事一句兩句說不清的,梁簡生回去之後,專門找了時間去二叔家裏跟他解釋,只不過他沒帶佟嘉。

當時梁靖澤難得在家,看見梁簡生還十分不解,在房間裏偷聽了一半就沒忍住沖了出來。

“二哥,你說我有個侄子?”梁靖澤滿腦袋問號,“我就這麽當小叔叔了?”

梁簡生的二叔倒是很淡定,嫌他嚷嚷,要把他趕回去。梁靖澤撇著一張臉,閉了嘴。

梁簡生解釋說,“這件事我暫時不打算對外公開,咱們家裏人知道就行了,對他來說外界的壓力太大也不是好事,等以後再說。”

“也好。”二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打量著梁簡生,“真是崇江的孩子?”

“親子鑒定我親自盯著做的,您不相信人家,也該相信我啊。”

“那這些年確實是咱們虧待人家了,對了,孩子他母親呢?”

“已經過世了。”梁簡生哀痛地道。

他的二叔聽了似乎也有些悲傷,“苦了這孩子了。什麽時候我能見見?對了,叫什麽來著。”

“單名一個嘉字。”

在一邊漫不經心聽著的梁靖澤頓時竄起來,“二哥,你說誰?!”

“坐下!”他的父親拿拐杖敲了敲他的腿,“澤澤,你這麽大了,不要總在家大呼小叫的,我心臟病都要犯了!”

梁靖澤在震驚中回不過神。

佟嘉是他小侄子???那二哥跟他……他們兩個豈不是……

“我靠!!”他依舊沒忍住驚呼一聲。

知道這件事的現在只有他們三個,梁簡生沖梁靖澤使了個眼色,讓他閉嘴。

梁簡生交代完了事情就要回去,臨走前梁靖澤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悄悄地問,“二哥,這真的假的?”

梁簡生直直看著他,反正瞞不過去,只能承認了,“這件事你不要聲張。”

“我當然知道!你倆這可是……那啥啊。”梁靖澤都不忍心說出來,他懷疑地看著梁簡生,“不是,我還是不敢相信,佟嘉他真的是大哥的兒子,我怎麽覺得是二哥你編出來騙他們的?”

“是真是假又有什麽關系,最重要的是,梁家有了後繼人。”

梁靖澤就想不明白了,雖然梁簡生這麽說是沒有錯,但天下那麽多男孩,怎麽就偏偏是佟嘉呢?他為梁簡生擔心,“可你們不是……情人關系嗎?”

梁簡生頓頓說,“沒有規定他只能扮演一種角色。”

“可是……”即使梁靖澤思想開放,也有點回不過來勁兒,他哥比他厲害,想搞誰就搞誰,自己的親侄子也不放過,“可是那這輩分不就亂了嗎?他叫我小叔叔,我叫他嫂子?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嘉嘉只比你小四五歲,叫你叔叔不合適。”梁簡生說道,“以後你們見面互稱姓名就行。”

“那我這叔叔不就白當了嗎?”合著連句叔叔都討不到啊。

梁簡生說,“本來就沒想讓你當,這件事一時說不清,以後再跟你慢慢說。行了,我先回去了,嘉嘉自己在家呢。”

“誒,二哥,不請我去你家吃個飯嗎?”梁靖澤扒著門喊,“賄賂我一下唄?”

梁簡生笑著說,“想得美!”

原本這件事除了梁家內部,沒有掀起大的波瀾。但幾天後,佟嘉以新股東的身份入駐了梁氏,百分之十的持股超過了大多數股東,甚至在梁簡生的二叔之上,一時震驚四方。

那不過是梁簡生把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了他,卻引來了無數猜測,紛紛都在想這個不過二十一的男孩到底是靠什麽本事得到了這些。

不過股東們竟然沒有提出異議,連梁家人也沒有動靜,外界的傳言便漸漸平息下來了,大概是已經猜到了佟嘉的身份。

加上他自己原本的公司,佟嘉成了全市身價最高的年輕企業家之一。

不過他本人可不覺這是好事,這讓他變得更加忙,要兼顧恒安和梁氏不說,還時常有電臺要邀請他去做采訪。這些都被梁簡生一一回絕了,他不想讓佟嘉接受外界的質疑和盤問。

好在恒安和梁氏離得不遠,他常常可以兩邊跑,恒安的大多數職員已經入職,在梁簡生的建議下,他還有了私人助理,這讓他輕松了不少。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去梁氏,梁氏內部職員都會議論紛紛,小聲猜測著他和梁簡生是什麽關系,而且傳言中他們的關系並不好。

“梁總和他關系怎麽可能會好呢,他可是來爭梁家的財產的,那百分之十的股份聽說就是從梁總手裏劃出去的!”

“對啊對啊,昨天小張還說,他看見小佟總又被梁總叫到辦公室了,估計免不了一頓訓。”說話的是技術部的一個女孩,“小張,是不是啊?”

叫小張的人回過頭來小聲說,“是啊,我進去讓梁總簽文件的時候,看見小佟總臉都被罵紅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去茶水間泡奶茶的女職員回來,也加入了討論,“可不是嘛,我上次還聽見他們吵架呢,梁總氣得把杯子都摔了,在辦公室門口都能聽見。”

“而且呀,每次在辦公室不訓一兩個小時,梁總都不肯放人的,小佟總每次出來被訓得脖子都氣紅了!”

“看來關系真的不好啊……”

另一邊,辦公室裏。

梁簡生將人放倒在沙發上吃幹抹凈了一次,舔舔嘴邊提提褲子,打算在辦公桌上嘗試一次。佟嘉坐在辦公桌上,上身的襯衣和領帶松散,褲子掛在腳腕上,用腳踩在他的心口處,防止他的靠近。

他把衣服整理好跳下來,腿軟了軟,坐在了梁簡生的辦公椅上,“你總這樣,以後我都不來了。”

“那怎麽行?明天還要開股東會呢,後天帶你回老宅子看看老太太。”梁簡生幫他把領帶打得平整,“來,叔叔教你看賬本。”

佟嘉被他折騰了一番,實在沒什麽力氣,又是下午,昏昏欲睡。但賬本要看的,他將椅子移到舒服的位置,拾起桌上的鋼筆,剛擡起手,手腕無力的軟了軟,鋼筆卻順著他的手指滑了下去。

他竟然被梁簡生弄得連一支筆都拿不起來!

佟嘉憤憤地瞪了罪魁禍首一眼,才又拾起來鋼筆。梁簡生笑了笑,轉到他的右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點著一行行賬目,“你看這列,這是梁家這個月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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