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子裏傾瀉進來，點亮了陽臺上窗邊的綠意，蔥綠的吊蘭在陽光裏舒著葉子，悄悄生長。老空調嗡嗡運作發著噪音，老舊的水龍頭裏滴答滴答滴著水聲，男人簡單卻深情的話語夾雜其中，讓佟嘉一時之間難以分辨，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梁簡生靠在床頭，那條十分不方便的腿亙在雙人床中央，看起來如同笨重的機器。他看了佟嘉一小會兒，後者的神情在游離中，他給他足夠的時間考慮。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他聽見佟嘉說，“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你。”

梁簡生說，“我永遠不會做傷害到你的事，你該知道這一點。”

可是無謂傷害不傷害，立場不同總能做出不一樣的決定。就像那時候梁簡生要他離開，明明是為了佟嘉好，可最後傷害到的，卻還是佟嘉。

大概愛情就是互相傷害，再為對方舔舐傷口。

“我總覺得你還小，還會遇到很多很多人，以後的人生裏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所以不想將你豢養起來。”

“但是後來漸漸發現，我對你好像有一種奇怪的占有欲，就好像……”梁簡生試圖找一個恰當的比喻，“我從不值錢的石頭堆裏撿出來一塊紅寶石，仔細呵護，精心打磨雕琢，那種成就感遠遠大於買來的和別人送的，因為那是我的，從始至終都是我的。”

梁簡生沈沈低語，仿佛佟嘉的肩膀是他最好的歸宿，他依戀地親昵地抱著他，“嘉嘉，你就是我的那塊寶石。”

佟嘉好像忘記了該怎麽掙紮，任由他抱著。

“我常常對你兇，怕你被我慣的驕縱，可是轉念想一想驕縱也好，驕縱得誰都管不了你了，你還是我的。”

說起來，梁簡生竟然覺得有些自豪。

但是佟嘉並沒有被慣得驕縱，反而一直謙遜懂事，這是梁簡生見過的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梁簡生轉頭吻了吻他，佟嘉這才從穿破他的耳膜、給了他巨大震驚的那句話裏回過神。面對梁簡生的自我剖白，他終於不再那樣冷靜自持，“……我們不該這樣，你明明知道的。”

他是說他們的關系。倫理像是一根線，將所有的人包括他與梁簡生緊緊束縛起來，讓掙紮其中的人求而不得。

梁簡生笑了起來，“終於肯承認我是你叔叔了？”

佟嘉依舊嘴硬，“沒有。”

“你看，又不肯承認，又要糾結這些。”梁簡生笑他，“嘉嘉，你沒必要糾結這些，這些都交給我來解決，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麽？”

梁簡生道，“好好愛我。”

“我也好好愛你。”他又說。

佟嘉第一次在梁簡生的口中聽到“愛”這個字，那是他曾奢求許久的，不知為何，今天聽來依然會砰砰心動。

他瞪了梁簡生一眼，眼中也些許積水，抖動著嘴唇道，“你總是這樣騙我。”

“沒有騙你。”梁簡生急於解釋，坐到這個位置上，情緒和感情都不能輕易外露，因此他總是什麽都不肯說，什麽計劃都藏在自己的心裏，那些說給別人聽的假話被佟嘉當做了真話，讓他好生傷心。

“真的沒有騙你。”梁簡生握著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裏，扣著他的手背覆到自己心口前，“我說的都是真的。寶寶，我摸著我的心發誓。”

佟嘉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吭聲，梁簡生看見有一滴淚從他的眼睛裏掉下來。他比任何人都心疼，佟嘉哭一下，他的心口就像被刀子割一下。

梁簡生扯著自己沈重的右小腿往前移了移，這樣能把佟嘉完全圈在他的懷抱裏，“叔叔不年輕了，這三年特別害怕，總害怕找不到你。有時候我做夢，夢見母親也去世了，梁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就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等啊等，總也等不到你回來。”

他淡淡笑著，眼眶卻有些紅了。

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擔憂，可佟嘉離開以後，他真的慌了。他的手心濕了一片，那是佟嘉的眼淚，“回來吧嘉嘉，叔叔好想你……”

佟嘉低頭咬著牙齒，努力不讓自己顫抖，可是控制不住的輕微抖動還是出賣了他，“那她呢？”

“誰？”

佟嘉故作冷靜地看著他，眼前的梁簡生已經被蒙在眼睛上的淚模糊。他艱難地咬出那幾個字，“……你的未婚妻。”

他說出來，梁簡生反而松了一口氣，至少證明佟嘉是真的在乎著他的，“那是都糊弄老太太的，我不娶她。”

“梁家人丁不旺，她是怕梁家後繼無人，也擔心我以後無人照顧，現在有你了。”梁簡生溫柔地摩挲著他的手掌，一下一下的，那一塊皮膚都暗自燒灼起來，“以後你照顧我好不好？”

佟嘉推了一下他的手，“想得美。”

“那我照顧你。”梁簡生笑著說，“以後家務活都讓我做，嘉嘉就去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叔叔為你撐腰，怎麽樣？”

佟嘉怔了怔，忽然破涕為笑，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梁簡生再去吻他耳朵的時候，他沒有躲開。

剛才梁簡生的話他聽明白了，佟嘉問，“你們要把我認回梁家？我說過，我不會回去的。”

“那你就忍心看著叔叔結婚，再被逼著給你生個弟弟呀？”梁簡生也很無奈，“梁家虧欠你和你母親，我知道。但那時候大哥也是不知情的，你和你母親來找他，根本沒有見到人，大哥從來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大哥的為人我很清楚，如果他知道，不會不負責的。別說大哥了，就是我搞大了別人的肚子，該負責的也不會推托。”

佟嘉盯著他的眼神有些幽怨，閃著冷冷的光，“你敢！”

梁簡生楞了下，隨後笑，“不敢，除了你生，叔叔都不要。”

不出意外，他為自己的輕浮收獲了一耳光。

“你早晚要回梁家的，你母親去世這麽多年，始終沒個名分，等你認回梁家，她也會入梁家族譜。到了百年之後，讓大哥葬到她邊上，也算了了你母親的遺憾。”梁簡生很快忘了那一巴掌。他已經為佟嘉，甚至是她母親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佟嘉同意。

梁簡生的話戳中了佟嘉的心思。他母親命苦，病終的時候不過才二十幾歲，那樣柔弱的一個女子拉扯著他長大，供他讀書，臨終的遺憾有兩個，一個是小佟嘉還沒有人照顧，一個是未能見到梁崇江。

梁崇江未必記得那是一夜春風，但她卻念了他許多年。

“梁家真的會讓我母親……”

“當然，叔叔說到做到。”梁簡生向他保證。

佟嘉想了一會兒，緩緩道，“你讓我想想。”

“好，慢慢想。”梁簡生見他松了口，又得寸進尺了些，手在他的腰上亂滑，“但是我們之間的事，叔叔急著要個答案。嗯？寶貝？跟我和好吧。”

佟嘉心裏很亂，像一堆被貓攪亂的線，纏成了死結。

他聽見梁簡生從背後溫柔的蠱惑，他咬著他的耳朵，一會兒又貪得無厭地摸到他的嘴唇，親了一口。

佟嘉一下子更亂了，氣他的耍賴，惱怒的說，“我還沒答應！”

梁簡生等得心裏著急，就算是上千萬的大合同，他也沒這樣著急等待過，但現在卻沒了耐心。

佟嘉心亂，他也心亂。

他拖著一條腿去床頭的抽屜裏摸索香煙，這種時候就容易犯煙癮。等他好不容易摸到了，佟嘉抽走他手裏的煙盒，把打火機扔到了垃圾桶裏，皺著眉斥責他，“你怎麽這樣！醫生說了不能碰煙酒，說過多少次了。”

他生起氣來的小表情和原來一模一樣，皺起來的眉眼總讓梁簡生想要為他吻得舒展。

梁簡生實在是心癢癢，被他罵得有些委屈，“就一根，癮上來了。”

佟嘉把那盒煙也一齊扔到了垃圾桶裏，洩憤似的又把他藏在抽屜裏的煙都扔了。昨天晚上梁簡生自己偷偷開了半瓶紅酒已經被他罵過一頓，可是他還是這樣不聽話，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佟嘉氣得要炸！

跟個被沒收了糖果的孩子似的，梁簡生眼巴巴看著佟嘉把他的藏貨一鍋端了。

佟嘉生氣地瞪著他，梁簡生被他盯得心虛起來。

“這段時間不要喝酒抽煙。”佟嘉走到床邊，撿起快要掉到地上的空調被，“要是做不到，現在就搬走。”

梁簡生趁機拉住他的手，興奮地說，“能做到，能做到。”

他拉著佟嘉的手，讓他坐到床邊，又攀上去，在他耳邊哄著說，“那，以後先生的煙癮再犯了，嘉嘉給解饞好不好？”

佟嘉還沒有說話，梁簡生先發制人在他的嘴唇上用力親了一口。佟嘉沒有推開他，梁簡生心裏一樂，把人放到壓在床上好一頓親。

“小心腿……”佟嘉被吻得有些暈，嘴唇也被親得紅通通，小聲抱怨，“疼啊，那麽用力幹嘛。”

梁簡生抱著他說，“因為今天要告訴你，這癮多深。”

和多年來刻在骨子裏的煙癮一樣，佟嘉也成了他的癮，時時發作，常在他的血液裏湧動。

……

七月初，佟嘉要期末考。大三的課程不再排得密密麻麻，期末要考的科目並不多，但他依舊覆習得仔細。

長時間埋在書裏讓他有些輕微近視，但度數不高，一副多邊形的細框眼鏡，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才戴。

梁簡生在床上架了個小桌子，將筆記本放在上面，處理公司的事。出車禍的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楊逐，幾天時間已經積攢了一堆郵件。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個安靜的書房裏。

佟嘉有時候會去公司，反倒是梁簡生行動不便，整天悶在家裏，他們的關系似乎對調了一下。

大學考試時間安排得零碎，佟嘉考完試已經是十幾天以後的事了。梁簡生好動，腿上的石膏成了累贅，整天在家裏拄著拐蹦跶，連家門都出不了，好生憋屈。

王念慈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問為什麽還留在B市，連梁靖澤的生日也不回來，他二叔還念叨來著。梁簡生不想讓她擔心，畢竟大哥當年就是出車禍才成那樣的，只好說是在B市有工作，實在走不開。

除卻石膏帶來的不痛快，和母親偶爾的催促，梁簡生在B市的小日子過得相當愜意。

每天抱著小愛人醒來，瘸著一根腿去刷牙洗漱，回來後可以吃到美味的早餐，順便說一句，佟嘉的雞蛋餅已經攤得極好，他每天都要吃兩片。最幸福的是，他終於可以把人抱在懷裏吻一吻了，梁簡生真的想了太久。

當然，偶爾也會有不速之客。

蔡謹恒的來訪是兩人都預料之外的事，他和上次一樣，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登門拜訪，這讓梁簡生覺得非常突兀。

佟嘉倒沒什麽，他和蔡謹恒之間明明白白，和梁簡生之間的關系明眼人已經能看得清楚，沒有見不得人的。

當時是個下午，梁簡生躺在床上睡午覺，當然是抱著他的小愛人的。當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佟嘉拿開他的手，從床上爬起來，睡意滿滿地去開門。

看到蔡謹恒的時候他有一絲驚訝，“學長？你怎麽來了？”

“這是今天你找我要的那份文件。”蔡謹恒溫和地笑著，“明天我有點事，去不了公司，所以今天給你送過來。”

那並不是一份很著急的文件，他特意給送過來，佟嘉有些不好意思，“啊，麻煩了。”

梁簡生聽見動靜，故意在臥室裏喊著佟嘉，“寶貝，誰來啦？”

佟嘉看到蔡謹恒的臉色很明顯地僵了僵，他沒理會梁簡生，梁簡生卻拄著拐自己出來了，熱情地歡迎蔡謹恒。

不同於之前爭風吃醋的故作熱情，這次是真的熱情，毫不遮掩地顯露著他的主人地位。

佟嘉整了整睡亂的頭發，讓他回屋別搗亂，對蔡謹恒說，“學長，你進來坐一會兒吧。”

“不了。”蔡謹恒的眼裏有掩飾不住的失落，“那個……你們在一起了？”

佟嘉沒有說話，等同默認。

蔡謹恒自己苦澀地笑了笑，突然上去抱住佟嘉。那是個禮貌性的擁抱，僅停留了一下就分開，“是我還不夠好，我認輸。”

“要是有天他欺負你了，記得來找學長啊！”

以前蔡謹恒總覺得學長這個稱呼太過生分，如今他自己喊出來，倒覺得親昵了許多，只不過是友情的那種親昵。

佟嘉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蔡謹恒沒有坐，把東西給了佟嘉就要走，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沒有佟嘉的邀請，這裏他不會再來。

“學長！”他下樓梯的時候，佟嘉忽然叫住他。

蔡謹恒回頭，聽見佟嘉說，“你會遇到比我更合適的人。”

蔡謹恒先是一楞，隨後和佟嘉一齊笑起來。最終他向佟嘉揮手再見，像是告別他這段漫長而一廂情願的情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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