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下午有兩節選修，下了課已經六點二十。蔡謹恒給他打過來電話，問他晚上有沒有時間，佟嘉想起來答應了梁簡生晚上讓他過來吃飯，便找了個理由婉拒了。

家裏沒有多少存糧，佟嘉下了地鐵去附近的超市買了點蔬菜和肉類，回去的時候梁簡生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沒看見佟嘉，蹲在單元樓正對著的那盞路燈下抽煙，晚風吹走了他身上的汗，他偶爾將煙灰點落在地上，煙雲繚繞裏半擡著頭，勾勒出一個孤獨落寞的弧度。

佟嘉提著手提袋，這樣的梁簡生竟然讓他覺出了幾分滄桑可憐。

他故意將手裏的手提袋弄得聲音很大，梁簡生聽見了，把煙按了轉過頭來，站起來指了指停在一邊的車，“怎麽沒開車去？”

“剛從學校回來。”佟嘉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梁簡生也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往樓道裏走，邊走邊掏鑰匙，說，“你的車太招搖了。”

梁簡生倒是很滿意他的新車，不明白黑色哪裏招搖了，“還好吧。”

他上去接過佟嘉手裏的東西，扒開往裏面看了看，裏面有一尾魚，語氣如同同居多年的夫妻，“呦，晚上這是做什麽魚啊？”

鑰匙叮鈴咣當開了門，佟嘉走進去，“你想吃什麽？”

“清蒸紅燒都行。”梁簡生中午飯都沒吃多少，就等著這一頓晚飯呢，這一頓飯他等了三年了。但他有點小矛盾，又想吃人家做的飯，又怕累著人，“不要太麻煩了。”

佟嘉提著東西進了廚房，故意置氣似的，“那我做糖醋。”

“……”梁簡生自小就不愛酸酸甜甜的東西，以前佟嘉給他做的甜點面包，都是給人面子勉強嘗一嘗。尤其這幾年佟嘉不在他身邊，甜口的東西吃得就更少了。但他知道佟嘉愛吃甜的，畢竟還小嘛，吃多了把人也吃甜了。

他想了想道，“糖醋也行。”

一想到以前佟嘉甜甜軟軟的，小白兔似的人畜無害，現在性子剛烈冷漠，梁簡生不由想是不是自己當初真的傷到他了。

佟嘉比他艱難，從小沒有父親，母親也早早病逝，自己孤零零一個小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好不容易有人家收養了他，還遇到家混蛋父母。他從小的希望就是自己，日日盼著自己，好不容易盼來了，還被當成個小情人養著。

他內心的掙紮比自己要多得多，放棄的也比自己要多得多，可最後換來的卻是被放棄。

梁簡生真覺得自己很渾。

佟嘉的房子是租的，簡單的兩室一廳，面積不大，看起來只有六十來平，客廳裏放個餐桌就已經顯得擁擠。左邊的臥室稍大一點，是佟嘉現在住著的，右邊從他室友搬走後一直空著。

他的東西不多，所以房間並不雜亂，收拾得很幹凈。

“你的貓呢？”梁簡生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佟嘉離開的時候帶走的東西很少，只有那只貓有些存在感，“叫……線球？”

佟嘉洗著青菜，並不去糾正到底是叫線團還是毛球，或者是其他奇怪的名字，“放到於謠家了。”

於謠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佟嘉剛離開的時候梁簡生還去找過於謠，但那小子態度很傲慢，最後沒問出來。

“你跟他有聯系？”他驚訝地問。

佟嘉搖頭，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去處，所以連於謠都沒有告訴，他們只在微信上說過幾次話，“偶爾聯系。”

梁簡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對於謠印象不深刻，印象更深刻的反而是於裴之，梁簡生和他打過交道，“他在哪裏讀書？”

“留在S市了。”佟嘉淡淡地說，“他父親改了他的志願。”

梁簡生挑了挑眉，似乎這樣的回答並不讓他驚訝，“哦。”

這三年來他在那只貓身上寄予了很大的厚望，有只貓陪著佟嘉，也總算是不孤單。但沒想到到頭來連只貓都沒有，房子是如此冷冷清清，佟嘉就是自己一個人這樣過了三年。

梁簡生自己又何嘗過得熱鬧，越大的房子越感覺不出來溫暖。他們都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彼此。

“我來幫你，先炒哪個？”梁簡生挽起袖口，試圖彌補少許的愧疚。

佟嘉不覺得什麽，他仿佛已經習慣了這樣孤獨的生活，“先把魚蒸上。”

梁簡生照做，翻出來個魚盤把魚蒸到了鍋裏，才反應過來，“不是要糖醋麽？”

佟嘉灑了些許蔥姜上去，沒有理他，繼續去準備下一道菜的食材。

圍裙只有一條，刀了也有一把，梁簡生只能在一邊擇菜打下手。等菜洗好擇完了，他兩只無處安放的雙手又躍躍欲試伸向那一圈細腰。

梁簡生站在佟嘉後面扒頭看著他切土豆，摸著摸著就摸上了人家的腰，“土豆是炒還是燉？”

佟嘉將切好塊的土豆盛到盤子裏過水，強勢地說，“手拿開。”

“啊？”梁簡生裝傻，“我看你買了牛腩，要不小火燉一下吧。”

佟嘉停下，把他趕出了廚房。

最後上桌的時候魚是清蒸的，還有一個土豆牛腩，兩個素炒。梁簡生心裏樂開了花，跟盤裏的死魚眼瞪眼，心說，你看吧，嘉嘉還是愛我的！

吃飯的時候佟嘉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梁簡生夾了一大塊魚肉，細細挑著刺，楞了一秒，“回哪兒？”

“S市。”佟嘉道。

梁簡生把挑好刺的大塊魚肉放到佟嘉碗裏，被後者拒絕後自己悻悻吃掉，“回去做什麽？”

佟嘉反問道，“那你在這裏有事嗎？”

“當然了。”梁簡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看，梁氏分公司我得監督，恒安我沒事也要去轉轉，萬一蔡謹恒那小子把錢私自挪用了怎麽辦？還有啊，那小子對你圖謀不軌，我得盯著他！”

“你不要這樣說學長，他人挺好的。”佟嘉為蔡謹恒辯解，“而且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梁簡生一聽這話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不高興是因為佟嘉幫著別人說話，高興呢，是因為蔡謹恒再好，佟嘉還是不喜歡他。感情這種事，就是這麽奇怪。

“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啊？”梁簡生擔心地說，“你這麽單純，被他拐跑了怎麽辦？”

私底下他覺得人單純就算了，現在說出來讓佟嘉覺得有點奇怪。要是擱到以前，佟嘉一定會叉著腰反駁他，說，先生我不小了！

他最愛說這樣的話了：先生，我會長高的！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先生，我不小了……那時候他總是急於證明自己，而如今，時間已經讓他變得為人圓潤穩重，這樣撒著嬌的惱怒怕是再也聽不到了。

果然，佟嘉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梁先生擔心得未免太多了。”

梁簡生也跟著笑了笑，那一刻他心裏百感交集。既欣慰他的佟嘉長大了，又遺憾以前那個捧著滿眼愛意整天圍著他轉的小孩不見了。

兩人吃著吃著飯，門鈴響了起來。佟嘉起身去開門，以為是查水電的，沒想到門外站著的是蔡謹恒。

“學長？”

“啊，我在附近辦事，順便來看看你。”蔡謹恒往屋裏看了看，和梁簡生正好對視上，笑容一下子僵住，“你說晚上有事，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

佟嘉當時隨便找了個理由拒絕了他晚上的邀約，現在被抓包在跟梁簡生吃飯，場面確實尷尬。倒是梁簡生先站起來，擺出一副主人姿態，走到佟嘉旁邊，似乎他是這房子的另一個主人，“哦，是小蔡啊，快進來坐吧。”

話是說的客氣，可也顯得十分生疏。

蔡謹恒揚了一個笑，“不坐了，這就走。”他想了想對佟嘉說，“明天下午兩點的畢業典禮，嘉嘉你記得來參加呀。”

佟嘉也笑著回他，“我一定去。”

蔡謹恒的到來只是個小插曲，人走了以後兩人繼續若無其事的吃飯，就是梁簡生嘗著那個魚好像變酸了，“他來過你這兒啊？”

“嗯，以前常來。”

話說完梁簡生更覺得清蒸魚變成了醋溜魚，酸得牙都要掉。

“對了，你們小區有沒有什麽招租信息？你幫叔叔留意著點。”梁簡生說。

佟嘉已經懶得去糾正他的稱呼，反正說了梁簡生也不會改，“你要做什麽？”

梁簡生嘆了口氣，可憐巴巴地說，“我還要在B市呆一段時間，酒店總歸不方便。而且那種地方你也知道，被子又潮又濕，衛生也做不到位，住兩天還行，住多了都要患風濕病！”

以梁簡生的財力，大可以選擇去住總統套房，或者是在交通便利的地方租一套覆式公寓。佟嘉住的小區又小又破，治安和設施都沒有保障，他不過是在這裏賣慘。

“哎，到底是不年輕了。”

他連連嘆息，偷偷觀察著佟嘉的表情。

佟嘉沒多大反應，也沒有理會他的無理取鬧。等吃完了飯，佟嘉把盤盤碗碗收到洗水池裏，把車鑰匙給了梁簡生，“記得把車開走。”

梁簡生根本不想走，甚至想要鳩占鵲巢。他不死心道，“那個……我想……”

佟嘉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借個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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