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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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羞惱,懶得理他,卻依舊在昏昏暗暗的車裏紅了臉。過了最擁擠的一段路,兩邊的高樓開始飛速往後退,兩人沒有再說話,梁簡生很知趣地收回剛才的調笑,安靜開著車,大約開了十來分鐘,佟嘉指了指路口前面的小區。

“到了。”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梁簡生將車停在路邊,也跟著下來了。這時天已經半黑,昏黃的路燈映著佟嘉的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你進去。”梁簡生跟在他後面。

佟嘉現在住的是老式的居民小區,看起來有幾十年的歷史了,跟原來梁簡生的房子不能比。之前他是住學校的,但他每天打工很晚回來,怕打擾到室友休息,就自己搬出來住了。

“送到這裏就行了。”他幹脆地拒絕了梁簡生。

這裏的房子讓梁簡生深深皺起了眉,從小區外看進去,裏面一片暗,總會讓人聯想到一些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梁簡生不放心,“我送你到樓下。”

佟嘉似乎想要拒絕,動了動嘴唇,最終咬下沒說出來。

“自己住?”梁簡生得逞地跟在他後面,路上有一些殘留的小石子,佟嘉有一些沒一下地踢著走,梁簡生就在邊上護著他。

老舊的居民房治安好不到哪裏去,又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安全更是得不到保障。梁簡生一想到佟嘉這幾年都是住在這樣的地方,心裏像硌上了一塊石頭。

“嗯。”佟嘉盯著自己的影子,始終低著頭。

房子是兩室一廳,剛開始的時候是和別人一起合租的,後來室友畢業搬走了,他就沒有再貼招租信息,一直一個人住著。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靠裏面的那棟樓,佟嘉擡頭看了下,對梁簡生說,“不用再送了。”

其實梁簡生很想得寸進尺地上去喝杯茶,只是他顧及到佟嘉的為難,就將他送到了這裏,“好,你上樓了我再走。”

佟嘉沒說什麽,也沒跟他說再見,自己走進了樓道。

大約過了半分鐘,三樓右側的那間房亮起來燈,梁簡生擡頭看著,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因為工作的原因,他加上了佟嘉的微信,晚上他給佟嘉發了一條消息,讓他早點休息,佟嘉沒有回覆。梁簡生無聊地躺在床上,翻開了佟嘉的朋友圈。

佟嘉的社交生活和他本人一樣簡單幹凈,朋友圈裏的內容大多也是關於工作的,有幾張他們公司聚餐的照片,梁簡生將有佟嘉出現的一一保存下來。他翻了好久,才找到兩三條他私人的。

佟嘉的生活似乎就是社交網絡上展現出來的這樣枯燥無聊,這和梁簡生記憶中的他有所差距。他記得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佟嘉雖然不愛說話,但整個人都是活潑的,也愛笑,會撒嬌,閑不下來的時候就跑到書房裏和他一起看書,捧著看不懂的哲學經濟學讓梁簡生給他解釋。

那時候的少年似在盛夏裏茂密生長的綠植,洋溢著生機活力,拼命往墻頭上爬。到了現在,反而像是安靜生長在角落的虞美人,成熟且儒雅地靜靜開著,不爭不搶,別有風姿。

第二天梁簡生去接佟嘉沒有接到。

佟嘉早上有課,很早就去了學校,梁簡生在他小區門外等著接人,打電話的時候人已經上地鐵了。之後他去了梁氏在B市的分公司,總不能真的整天游手好閑,工作該做的還是要做。

轉眼梁簡生已經在B市呆了半個月,總公司那邊倒沒什麽,郵箱、電話加視頻會議可以搞定一切,難搞的是他母親。

半個月來王念慈打了三四個電話,梁簡生在S市的時候每周都會去看她,甚至會在家住上兩晚,突然跑來B市,目的又不明確,王念慈難免多想。

她問梁簡生,梁簡生說是工作出差,再問楊逐,楊逐不敢亂說,只好說是私人安排,到了梁靖澤那裏,變成了“二哥肯定是去找相好的了”。

林意柔是學音樂的,一直在國外跟著國家交響樂隊到處巡演,梁簡生不可能是去找她,再找人也找不到B市去啊,王念慈疑心就更重了。

“簡生,你什麽時候回來啊?”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第三個電話。王念慈這段時間總念著他結婚的事,“聽柔柔說她快回來了,咱們是不是該商量商量你們婚禮的事?”

梁簡生倒是不慌不忙,“這有什麽好商量的?”

“怎麽不要商量的呀?”王念慈嫌他心大,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要稀裏糊塗的,“婚禮辦什麽形式的,請哪些人,日子訂哪天,還有婚紗禮服,你們都不要去挑挑的嗎!這婚禮我都盼來三年了,總不能太寒磣了。”

梁簡生聽著全是形式上的東西,想了想說,“婚禮辦中式的,日子定下來我告訴您,其他的您先慢慢準備著。”

王念慈聽他松了口,驚喜地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看這樣子兩人應該是已經有了結婚的打算。梁簡生向來特立獨行,什麽都不告訴她,連同準備何時結婚這種事都要瞞著她。她這個母親當的實在有些憋屈。

但只要她念叨多了,梁簡生就會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您不用操心”回擊回來,讓她好生傷心。

“那柔柔那邊呢?總要聽聽人家女方的意思,還有她父母……”

梁簡生打斷她,“那邊您不用管,我會去辦。”

“哎,好。”王念慈心裏樂得開花,兒子總算肯趕緊成家了,她倒不是急著想要抱孫子,但梁簡生都快四十了還孤零零一個人,總不太像話。

他從分公司出來以後想去接佟嘉的,開到半路上才想起來佟嘉說今晚有事,梁簡生一天沒有見到人,心裏空落落的。

佟嘉晚上六點到的酒吧,跟朋友打了個招呼就去後面換了侍者服。他大一在這裏工作過,對流程很熟悉,調酒也還記得些,今天不是周末,店裏人不多,勉強可以應付過來。

梁簡生給他發過來一條微信,說晚上去接他,佟嘉擦著調酒杯,沒有回。

過了七點酒吧裏人漸漸多起來,好在還有另外兩個跟他一起上班的侍應生。佟嘉負責吧臺這片區域,他前面的桌子坐了兩男一女,是剛剛一起進來的。

其中一個男人過來點了一杯濃度很高的酒,特意叮囑佟嘉在酒裏加點雪碧,雪碧加進去,原本就是透明的烈酒看起來和雪碧無異。

另外兩杯點的是酒精濃度很低的雞尾酒。

佟嘉調好了酒給他們送過去,正好音樂在切換,中間有十來秒的安靜,佟嘉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剛才去點酒的男人對女孩說,“給你要了一杯雪碧,就加了一點調味酒,度數很低的。”

女孩好像不太自然,左看看右看看,顯得局促不安,“啊,不是要說工作的事嗎,為什麽來酒吧?”

“別那麽保守嘛,酒吧裏怎麽不能說正事了?”

另一個男人附和道:“就是啊,你剛入職,好多事不懂。”

佟嘉回到吧臺,餘光撇到女孩的手,她的手指一直緊握著自己的包包,十分緊張不安。

她將自己那個杯子往前推了推,推辭道:“我還是不喝酒了。”

“這是雪碧,又不是酒。”男人不悅地說道,似乎是沒有耐心了。

這時候音樂響起來,後面的話佟嘉沒有聽清,他只能看到女孩尷尬地握著自己的包,一臉窘困。他往手裏的杯子裏倒了一杯剛調好的檸檬水,在女孩要喝那杯烈酒的時候送過去。

兩個男人兇惡地瞪向他。

佟嘉裝作沒有看到,將檸檬水放到女孩前面,“今天酒吧活動,免費送的。”

“搞什麽啊!那我們怎麽沒有?”

佟嘉笑笑,將托盤拿穩,揚著嘴角說,“抱歉,女士特權。”

女孩一下子松懈下來,握著檸檬水感激地看著他。

之後佟嘉真的給在場的所有女士都送了一杯檸檬水,好在人不多,不然經理要罵他的。

十點半下班,佟嘉看了眼手機,還有兩個小時,他打開手機正好是微信界面,停留在梁簡生給他發的消息上。

-晚上去接你好不好?

-結束沒有?發給我個定位。

-心肝,看見了回叔叔一句消息。

佟嘉想了想,回過去:不用接,幫朋友代個班,下班會很晚。

梁簡生的手機就放在筆記本邊上,很快回過來簡短的兩個字:地址。

真不知道他這種獨斷橫行的作風什麽時候才能改改,有人來吧臺點酒,佟嘉沒再回他,將手機放到了一邊。

酒吧裏來來往往幾乎換了一撥人,只是他前面那桌的兩男一女仍舊沒有離開。女孩看起來很想離開的樣子,只是礙於旁邊兩個同事,一直很尷尬地聽他們說話。

有那麽幾個字漏到佟嘉耳朵裏,讓他忍不住皺眉。

過了一首歌的時間,女孩終於坐不住,提出要去洗手間,暫時倉皇離開。佟嘉低頭給客人調著酒,擡頭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兩個男人在鬼祟地往那杯檸檬水裏撒東西。

他們動作很快,又有所遮掩,佟嘉沒有看太清,但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等女孩回來了,她提著包想要離開,其中一個男人拉扯著她坐下,“還早呢,再聊一會兒唄。”

“不了……明天還要上班。”女孩拒絕。

“我們也要上班。”男人看著那杯酒一點都沒動,故意說道,“這是特意為你點的,你一口都不喝,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另一個與他唱雙簧,“人家女孩不能喝帶酒精的,要不就把剩下這半杯檸檬水喝了吧,別都浪費啊。”

女孩急著離開,竟然真的端起來要喝。

佟嘉正好看見,連忙阻止了她,“不要喝。”

女孩不明所以,茫然地看著他,兩個男人則是怒氣沖沖,差點要動手,“你搗什麽亂啊?!滾一邊去!”

他們聲音很大,引來了不少客人的註目。作為一名酒吧的侍應生,又是幫別人代班,佟嘉確實不該多管閑事,可他這次偏要管。

幾個人僵持不下,男人一拳頭砸下來,被佟嘉硬生生接住了,酒吧裏一時混亂起來。

很快經理就過來了,不管怎麽說對方是客人,顧客是上帝,不管是什麽混蛋顧客都畢竟是顧客。經理最後讓佟嘉道個歉。

“行啊,道歉可以,那你幫她喝了啊。”對方挑釁。

經理看向佟嘉。

那杯烈酒度數很高,以佟嘉的酒量喝完就得趴下。他知道檸檬水裏被下了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麽,想著總不會喝完就倒,情急之下灌了下去。

微酸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流進胃裏,過了幾秒沒有任何感覺,至少不是毒藥。

經理只想趕緊息事寧人,把一堆人打發散了,而後對佟嘉說,“這種事常有,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今天早點下班。”

佟嘉點點頭,心裏比剛才下肚的檸檬水還要酸澀,他不知道經理說的是員工與顧客發生沖突的事常有,還是下藥的事。

開一家酒吧十來年,大概已經能夠做到不去“多管閑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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