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在浴室裏呆了四十分鐘沒有出來，梁簡生便按捺不住自己去敲了門。

“嘉嘉，洗好了嗎？”

喊了兩聲裏面沒有回應，他幾乎沒有猶豫地找出來浴室的鑰匙開了門。浴室裏熱氣蒸騰，佟嘉已經裹上了浴巾，對著蒙著霧氣的鏡子照鏡子。

他鎖骨上方有一枚很清晰的吻痕，他就呆看著那枚吻痕不說話也不動。

是席銘留下的。

上面有被用力搓過的痕跡，只可惜越用力搓越明顯。

梁簡生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低頭在他裸著的肩頭吻了吻，佟嘉頭發上的水滴在了他身上，他又拿了一條幹凈的毛巾搭在佟嘉頭上，給他擦濕著的頭發。

“洗好了怎麽不出來？”他的語氣很輕柔，有的都是繾綣，“已經很晚了，吹幹頭發睡覺好嗎？”

佟嘉的目光終於從鏡子上移開，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水汽，“您陪我睡嗎？”

“當然是，不然你想把先生趕到哪裏？”梁簡生給他擦著頭發，佟嘉的身高偎在他懷裏剛剛好，“甲板上？那可不行，夏天也會凍死人的。”

佟嘉笑了笑。

他給佟嘉擦幹了頭發又找出吹風機吹幹，佟嘉站在沒有動，到後來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又看起來鏡子，不知道是在看裏面的自己還是梁簡生。

吹好頭發出來以後，佟嘉打了個哈欠，在梁簡生的催促下乖乖鉆到了被子裏。被子已經叫人換過，床單和枕巾也換了新的。

“還暈嗎？”梁簡生關心道。佟嘉吃過藥睡了挺久，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用。

佟嘉雙手扒著被子，只露出來一雙眼睛，點了點頭，輕聲說，“有一點。”

梁簡生從桌子上拿著杯子去給他沖了溫水，讓他又吃了兩顆暈船藥。

這次他是再也不敢有半點疏忽，寸步不敢離陪著佟嘉。他關了燈鉆到被子裏，佟嘉背對著他，卻沒有睡下，一雙明炯炯的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某處。

“我想回家......”佟嘉突然開口，聲音很小，在靜謐的夜裏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梁簡生的耳朵裏。

“好，回家。”梁簡生吻著他的頭發，把人圈在懷裏，“已經返航了，明天就能回去。”

佟嘉許久沒有吭聲，梁簡生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

佟嘉還是楞楞盯著一處，他把自己縮到了小小的殼子裏，現在只想回到他和梁簡生的那個“家”。

他也很努力過想要融進梁簡生的生活，他試圖走近他，他參加梁簡生的生日會，拿沒考好的成績單惹他生氣，了解他喜歡的每一種口味，容忍梁靖澤對自己的接近，甚至是現在和梁簡生的朋友們一起出海......他一次次走出自己的殼子，用滿腔的熱情來擁抱梁簡生的生活，可最後才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那是他永遠融不進去的生活圈。

就像在梁靖澤和榮祺鄰他們的眼裏，他只是個不重要的“伴兒”，永遠做不了梁簡生真正的身邊人。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梁簡生不可能會喜歡他。

梁簡生隨時可以把他當做一個交易的物品拿去還何承平的人情，也可以隨時跟朋友玩這種“換伴”游戲，盡管是為了保護他，盡管最後沒有得逞，但那些話砸在佟嘉的身上就像把他推進了冰窟窿，從頭到腳都一瞬間涼透了。

他始終相信梁簡生，所以才被他那些亦真亦假的話昏了眼，他開始分不清到底他何時說的才是真的。

只有他傻傻地往前湊，把全部真心都交給人，任人宰割。

就在梁簡生以為他已經睡了，要給他掖掖被角的時候，聽見佟嘉用很輕的聲音說，“下午我去三樓找過您。”

“那怎麽不進......”梁簡生生生把最後一個字吞了下去，迅速反應過來佟嘉要表達的意思，“什麽時候？！”

佟嘉的聲音輕得讓人抓不住，“您和文盼在外面說話的時候。”

一下午梁簡生統共就出去了兩次，一次是下來看佟嘉，另一次是出來抽煙文盼跟出來，“那些話你聽見了？”

佟嘉沒說話，當做默認。

梁簡生一瞬間清醒，幾乎要從被窩裏跳出來，“所以你以為是我讓席銘進來的？！”

“不是嗎？”佟嘉和他相比要淡定很多，光聽聲音是冷冰冰毫無感情的，可抑制不住細細顫抖的嘴唇出賣了他。

“我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梁簡生生平最不喜歡的就是受到別人的質疑，“我怎麽會同意那種要求？我舍得嗎？！”

他每每說這樣的話，佟嘉都覺得心裏甜滋滋的，可現在聽起來卻沒了味。

佟嘉終於忍不住把大把淚滴砸在枕頭上，聲音顫抖著，“您舍不得嗎？那您為什麽不直接拒絕他！”

梁簡生氣得喘著粗氣，恨不得敲醒他的小腦瓜。這能直接拒絕嗎？要是文盼怎麽著都沒事，可他是聽了席銘的授意！兄弟幾個在一起這麽久，從來沒有為了個枕邊人撕破臉，梁簡生不能讓他們覺得佟嘉比他們的兄弟情誼還重。

否則會怎樣？別的不說，回頭傳到老太太耳朵裏，要被強行送走的還是佟嘉。

“你以為我沒有拒絕嗎？”他扯著嗓子大吼，“要不我怎麽會下午輸了三百萬來還席銘這個人情！”

“那他怎麽會有門卡？”佟嘉嘴唇抖動。

梁簡生強壓著怒火，倒不是要向佟嘉發的，而是純屬宣洩，“游艇是他的，哪一間房子的門卡他沒有？！”

佟嘉流著淚不說話了，只有身子不住顫抖。

梁簡生心疼得很，可是又氣他竟然不相信自己。佟嘉背對著不肯看他，哭得喘不上來氣，梁簡生很快敗下陣來，給他順背，“嘉嘉，你為什麽不能相信我？”

佟嘉在黑暗中滿臉是淚。

他不知道。

和梁簡生在一起他沒有絲毫安全感。

他要擔心他隨時會把自己給別人，也要擔心他隨時會被搶走。他這顆心總是提得高高的，沒有落地的機會，落地的時候，便是摔得粉碎。

最後他問，“您的未婚妻呢？”

梁簡生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事，有些意外，聲音終於壓了下來，“八字都沒一撇的事，你也要信？”

“您會娶她嗎？”佟嘉抽著鼻子不停追問。

梁簡生這才明白過來他根本沒有將林意柔的事看開，給他掖好被角，“好了，趕緊睡覺，不要再鉆這種牛角尖了。”

“我想知道。”佟嘉小得聲音幾近消失，“會嗎？”

佟嘉是真的鉆到了牛角尖裏了，非要問他這樣的問題。梁簡生沒有辦法跟他解釋，只好搬出來老太太，“只是為了應付我母親的。”

佟嘉咬著嘴唇抖著，“所以您會娶她，對嗎？”

梁簡生沈默了很久，緩緩張口，“是誰重要嗎？”

是啊，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人不可能是佟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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