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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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上)

“二少爺,您的藥……”

冬陽照窗,臘梅花初開。這天,下人阿鐘把一碗濃黑難聞苦藥端進廂室。

昭雪坐在炕上給婆婆於氏繡羊皮手套子。那碗藥,是的,是明湛每日裏要喝三次的。

腥而苦臭的味道,應該加了鹿茸、人參、老虎鞭、海豹鞭、麝香、鹿鞭等還有她聞不出來的一些藥材。昭雪看著他把那碗藥從阿鐘手裏輕輕接過,又輕輕瞇著眼睛,極其痛苦而忍受地仰脖一口灌下。昭雪的手開始漸漸抖起來。羊皮手套掉在地上。

因為就在這一刻,一個聲音:不!不要喝!不要喝!……原來,她是多麽害怕他的“病”,會好起來。

“娘子,可以幫我拿一方手絹子麽?”

喝了“臭”藥,男人嘴角還留有殘漬。昭雪怔了半天,這才輕“哦”了一聲。趕緊掏出手中繡帕,去幫男人柔柔擦嘴。

“這藥雖苦,可是,為了你,為了咱兩以後的幸福,這點子罪,不算什麽的?”

她給他擦拭的過程。他把她手輕輕一捉,放在嘴角輕吻了吻。仰臉,語帶溫柔含笑,看她。

“我不在乎的……”昭雪表情很尷尬,避過臉,努力不去看他眼睛。

晚上,昭雪害怕自己會睡過去,一直睜著眼睛望著床帳頂上的繡金線花紋。

男人道,“怎麽了?為什麽還不睡?”“我,我有點失眠,睡不著……”男人便把她手輕輕放在懷裏。

昭雪閉上眼睛,感受著男人胸間傳給她整個手心的溫熱:不是的!其實不是的!一個聲音又說:我怕我會睡過去,會做夢!夢裏如果沒有自制力與意識,萬一叫了另外一個男人該怎麽辦?就像那天紅情突然問,“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那天下午睡中覺的時候,你一直說什麽則什麽不靈的,您到底夢見了什麽呀?”她怕,怕極了。

想著,想得出神。男人又輕輕把她摟抱進他懷裏。溫熱強大的男子氣息,越發海潮般緊裹著她。

昭雪一楞。突然,他又猛地一個翻身,將她壓制於身下。嘴,貼進她的嘴,輕挑慢撚,開始先攻城,後掠地,想要撬開她的唇齒鉆入進去。

昭雪說了聲“不要”,手開始緊緊扯拽著身下床單被褥。“不要……”支支吾吾地,雖未出聲,但心底一個勁兒的排斥與厭惡。不要,不要,不要……

男人最後還是慢慢松懈下來。即使喝了那麽久的藥,原來,他還是不行的,真的不行……

安靜的廂房床帳,大口大口的喘息與呼吸氣急聲。慢慢地,他把頭埋在她的肩膀。額上冷汗淋漓。“對不起……”他說了一聲。重新又躺回她身側,就沒有再繼續下去了。

晶亮的點漆般烏黑瞳仁,閃爍在這漆黑的夜裏,燭光點點滴滴,昭雪的眼底開始泛出幾顆晶瑩東西。“對不起,明湛……”

其實應該說這句的是我。徐徐地合攏上睫毛。對不起的,應該是她……

這天晚上,最後,昭雪還是做夢了!有沒有把那個“男人”的名字給真的叫出,昭雪不確定。

傾盆瓢潑的六月大雨,合歡花樹底下,花瓣兒被雨打風吹落滿一地。一個男人,他高大英俊,成熟穩重,目光溫和地向她撐了把油傘過來。他庇護著她,溫暖著她,給她講故事,說笑話聽。那油傘,翠綠如碧水,上繪著楊柳,小橋、和古鎮。“小表叔叔,小表叔叔——”她叫他。傘,攸然砸落在地。緊接著,她被攬入一個寬大的懷抱。“你這傻丫頭……”

時光陡然逆轉,然後,就是那首小詩。“‘青青河邊柳,皎皎樓上月。昨日提銀籠,今夜回漁陽’,不,是夢,夢漁陽……”

她把那首寫了小詩的白色雪浪紙張鋪展折疊成一只飛鳥的形狀。鳥兒飛翔,透過珠簾,透過夕陽脈脈斜照的閨樓小窗,笑彎著眼睛,向夕陽樓下所負手站著的男人一扔……

“小表叔叔,小表叔叔……”是的!那是她的小表叔叔!至始至終的小表叔叔。

沒有背叛,沒有欺騙,沒有玩弄過她的感情……他還在原地忠誠不渝、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等著她……是她誤解了他!是她辜負了他!

“小表叔叔……”

“澤寧……”

“澤寧……”

心咚地一跳。昭雪猛然驚坐起來。

“二表哥,二表哥——”

第二天中午用過午膳時間,冬日的太陽照得整個院子暖烘烘的。黛珍又在盧明湛書房獻殷勤紅袖添茶什麽。裏面的女聲笑如銀鈴。

昭雪打書房的紅木雕璃獸嵌玉石地板走廊靜聲路過。腳步忽然一頓,本想進去,忽然,又停止住了!

不知為什麽,裏面的歡聲笑語,那透過雲影茜紅紗窗所映的幽幽倒影,女人和男人的影子,一個站,一個坐,十分協調秀雅的冬閨艷麗溫馨畫面,讓昭雪的心,多多少少讓她升騰起釋放輕松的感覺!

盧明湛越是和那女人打得火熱,昭雪心裏百般扭曲地,越是覺得自己的罪業愧疚會減輕一分。心想:這樣也好!也好!

正要掉頭就走,“哐啷”一聲,忽然,就在這時,門陡然大打開了!“出去!給我立馬出去!”意思是,即刻,馬上,現在,就滾。

這是盧明湛聲音。昭雪詫住了!未及回神,“娘子?你……怎麽在這裏?”輕瞇著一雙幽黑沈靜瞳眸。盧明湛在與昭雪首先相互對視的一剎那,兩人眼中都有驚疑惶惑之色。

於家表妹黛珍涎皮賴臉,原來,自從那夜昭雪失蹤,和盧明湛演戲演得投了入,她的心態日益也在改變著,如同走火入了魔。

若說,先前想嫁進這府邸為妾,是為前途打算著想也好,其他理由也好,現在,卻是不攻克下盧明湛的那顆心,絕不放棄罷休!日日各種理由借口,進她表哥書房,逮著機會就是一陣死纏。終於,纏得不耐煩,盧明湛火氣上來,也不管姑娘家臉皮還要不要,拽了人家衣袖往房門一拖。

而剛巧,就碰見了昭雪正站在窗門邊——樣子情態,以為是在偷聽墻角。

於黛珍笑道,“喲!是二表嫂!”她聲音依舊甜甜地,親切溫婉動人說,“才剛啊,因著這天氣入了冬,又冷又燥的,這不,聽說二表哥嗓子疼,便巴巴去了茶房……”

動作極其自然,然後,也顧得顧不得昭雪同意不同意,拉著她就往裏面書房走。說什麽密餞金橙子茶,具體泡法,是先將香橙用蜜給好好腌漬,然後再加一些上好的茶葉,這人喝了以後,既消痰又降氣……如此,口齒伶俐如流水一般。那架勢,那眉兒秀秀氣氣高高一挑,完全她才是這房裏的女主人。倒顯得昭雪是外人一般。

秋香色的比甲鑲雪白兔毛繡花襖裙,點翠花簪,蛾眉皓齒,真有幾分麗質天生 ……

昭雪沒作聲,淡淡地,姿態高傲地,就那麽由著她拉。

旁邊的盧明湛像是極力隱忍,額頭的青筋在隱隱浮跳。“你,出去……”聲音低低地,沈沈地,他看昭雪一眼。像是怕昭雪有誤解。再加他本就不善言辭。

昭雪依舊沒作聲。

黛珍把茶十分熱情倒了一盞親自端於她手裏,“來,二表嫂,您別客氣,這是才剛我給表哥泡的,您也是一樣待遇……”

盧明湛終於忍無可忍。把黛珍正要端至昭雪的一盞白底描青花瓷茶杯陡然一翻。

房間裏,“呀”地一聲驚叫傳來。“二表哥——”

茶水漾濕了黛珍的衣服袖口。而昭雪的手腕,也生生燙紅了大片。

盧明湛把昭雪的手拉了立馬往他眼皮下一看,雪樣的肌膚,就那樣燙得半紅半紫,這一下,勃然大怒,七竅生了煙。

把昭雪的手又一推。側身,死拉活拽,拽著旁邊的於黛珍就走。“走!跟我去見我母親和你老娘!”

黛珍不停地叫,“二表哥!二表哥!”

昭雪楞楞地,手腕子正吃疼。走到一半,又像是意識什麽,盧明湛陡然掉轉過頭,倒過來竟把她的手也一拽,“走!你也跟我來!”

就這樣,他們三個人,盧明湛在中,昭雪和黛珍在側。他左一個,右一個。就像是臺上唱戲似的,驚動得整個院子走廊的丫頭婆子紛紛探頭探腦來圍看。

有人道,“這二少爺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啊?”“看來,是真要娥皇女英啊?”

昭雪手腕子還在疼。呼呼的風聲,迎面吹來。盧明湛想是給忘了,因為他現在拽扣著的地方,正是剛才被茶水所燙到的那一處。幸而那茶水不算滾開,這還是個冬天。

可是,恍恍惚惚中,昭雪竟陡然想起那一次在簡親王府,不慎蠟油也燙了這位置,趙澤寧細心呵護、並拐彎抹角讓女兒翩翩送藥膏給她的情形……

想著想著,又把頭一甩。天吶!怎麽了?自己到底怎麽了!?

溫暖敞亮的花廳此時正傳來陣陣馬吊笑鬧之聲。

再說婆婆於氏那裏,因為用過了午膳,沒什麽事可做,幾個女人,婆婆於燕婉,黛珍的母親蘭姨娘,牟舒雲,並一個盧府有頭有臉面的總管珩嬤嬤……四個女人正圍攏在一塊兒打馬吊。

婆婆於氏剛打了一個七餅甩過去,正要做成清一色,蘭姨娘拍手呵地一笑,“哎呀!大姐,你瞧,我又胡了!這一回,可是帶幺的喲!”

於氏的臉,一下就陰了起來,很不高興。

蘭姨娘叫於氏為大姐,是的,因為她是這於氏娘家一個庶弟的妾室。在娘家時候,於氏對這個庶弟本就不算待見,現在,因著親戚關系,這蘭氏三天兩頭跑到府上來走動打秋風。就是欺著於氏性情好,心腸柔軟好說話。當然,由此種種,對這蘭氏千方百計想把這侄女兒黛珍送給兒子為妾這一事,於氏自始至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既不表示點頭,也不當場拒絕。既然是小妾嘛,又是主動送上門,假若得了兒子歡心,兒子喜歡,自己當老娘的也不好說什麽。

於氏把手上的“清一色”往牌桌子一掀,冷笑一聲,正要說,“你的那牌,其實還可以做得更大,難道你都沒看清楚?”

勾著嘴兒,板著眼,把她眼前馬吊三下兩下一湊,湊成了一個精精巧巧的“暗七對”。

蘭姨娘哎呀一聲,這才後悔不疊。

於氏暗暗嘀咕了一句,“真是好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的蠢貨,那點子小錢,也就糊了!”

這馬吊桌上如戰場,幾個女人面上嘻嘻哈哈,然各種脾氣性格休養全都在桌子上展露不已。

正打著,打得“歡”,盧明湛一手拽他表妹黛珍,一手拽昭雪,板著個臉,冷面閻羅煞神一般。把手上的那黛珍往姨娘蘭氏跟前兒一推。

“您別打了!帶著你女兒,回你們自己府上去吧!”簡簡單單,一個意思:滾!

馬吊聲,女人的嘻嘻哈哈爭執笑鬧聲……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呀!”

還是大嫂牟舒雲把手上的一張幺雞咕嚕咕嚕往牌桌一扔,尖聲尖氣,“二弟,你這,你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那天下午,昭雪感覺自己就像驟然放在一個磨盤上的白蘿蔔,腦子被轉得暈頭轉向,好幾次沒回過神到底怎麽一回事。

大嫂牟舒雲那一句尖聲尖氣後,蘭姨娘嘴張得像一個大鴨蛋。還未等她開口,婆婆於氏好聲好脾氣問,“——兒,兒子啊,怎麽了這是?”

花廳裏依舊輕悄悄。盧明湛大致說了一番。“你們都聽好了,此生——”

他把昭雪手又一拉,側首,看她一眼。昭雪手腕子吃疼。

然後盧明湛就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我不會再納小妾,不會再要一個通房丫頭,這輩子,就娶一個老婆,夠了!足足夠了!”

黛珍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饒是再厚的臉皮,這一刻,也傷得不能再重。

“我此生只會娶一個老婆,”他一字一頓,又重覆,“所以,你們別打什麽如意算盤了!既那麽想嫁人,回去好好找個男子嫁了,這天底下的男子也多得很,比我好的比比皆是,別再來咱們府上折騰了!”

意思是,沒有用的。

花廳裏,誰都沒有說話。那麽多的下人婆子丫鬟,趕緊豎著耳聽的。垂著頭不敢去看主子們臉的。

於氏表情沒有什麽,她百思不得其解像是思考什麽,對兒子,縱容,也不阻止。

蘭姨娘聲音顫咽道,“明湛,哎呀!這怎麽說話的,你這,你這……”

今天贏了一下午的錢,足足五十來吊。她心裏正高興呢,朱口細牙,眼都要笑瞇成一條縫。

牟舒雲道:“看吧?蘭姨媽,我早跟你說了,就你女兒那姿色,甭說李代挑僵了,就是給人穿鞋提襪子都很困難嘍!”

“牟舒雲!你,你怎麽說話!這好說歹說,我也算你長輩,你也得喊我一聲姨媽不是!你,你怎麽說話呢?還有沒有教養!”蘭姨娘怒。

“啊呸!你也說你是姨媽!後面咱們叫你一聲‘媽’,那是給你老臉,免得你為難!”

牟舒雲懶洋洋又拔下頭上的金挖耳剔著牙。或許,她不說這句還好——她不說這句,有些底限和意識,一旁淚水滂沱猶如雨下的黛珍還能維持片刻的清醒。

黛珍看著牟舒雲大表嫂就那麽閑情逸致地踢著那兩顆後槽牙,亮閃閃金挖耳,握在手上。然後,又看看她娘蘭氏,看看她親姑媽於氏——於氏無動於衷,像個木頭樁子。

再接著,又看昭雪,又看盧明湛。

看著看著,在盧明湛和昭雪之間目光刀剜子一樣停留巡視片刻,忽然,她一點頭,兩點頭,笑了。“好!很好!”

她先是把手朝昭雪一指,“二表哥,你既這樣對我,那麽,我也不留情面了!我這嫂子,她的清白貞節早就毀了沒了!你不知道?!”

“呵,失蹤的那幾天,說什麽是舊日閨中好姐妹那裏小住,和你賭氣?你也不仔細問問,她真的是不是這樣?是不是!”

她瘋了。

提高了嗓門,越說越大聲。“她逛廟會的那天,被一個叫什麽黑狗的假道士早就拐騙了去,玷汙了清白,沒了身子,你若不信,你就再好好地問問,去問一問她,啊!”

嘶聲力竭,她的聲音,響徹整個花廳,甚至整個院子,甚至要沖上雲霄。

盧明湛“啪”地一耳刮子朝她臉上甩過去。“你、再、敢、胡、說、八、道、一、次!?”他咬牙切齒。

黛珍“哈”地一聲,又笑了。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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