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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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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

老宦臣福荃的姿態,頗為尷尬。

昭雪相公來了。

簡親王嘴角微翹了翹,瞇眼。“——哦?”長長一拖聲音。

昭雪道,“王爺!拙夫此刻前來,想必有重要事情急著告之或要見民婦,請王爺放民婦即刻去見我夫婿。王爺您寬厚大量,想必定不會為此類小事為難民婦吧?”

簡親王的態度還頗為客氣禮貌。沒說什麽,嘴角又扯了扯,答應了。

月上涼亭,此時悠悠的更鼓在夜樹花影的王府樓臺輕輕回蕩。

樹枝上“吱婁婁”的幾聲發哨,想是寒鴉宿鳥頗為倦怠,正在歸巢。

昭雪見到她丈夫時,他穿了一件暗紅色交領大袖官袍,頭戴著官帽,長身玉立,寡然冷淡的表情浸潤在月光。

他的身後兩側,果然,如王府老宦臣所稟——兩個女人,刑部的員外郎張某之妻氏;以及昭雪婆婆於氏娘家府邸的一內侄女、盧明湛某位庶女所出生的小表妹。

兩女人,皆是素衣練裙,溫婉淡雅。立在那兒,微笑甜美,從容端麗如深秋之菊。

這兩女人自然是先前荃福所還稟的,要代替昭雪給他們王府小郡主做的教習,盧明湛從老遠的北方回了帝京,不到斷斷一兩日功夫,找來這兩女人,也是厲害。

“王爺——”

盧明湛拱手,撩袍單膝下跪,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落。“拙荊的爹親病了——”

他的聲音低沈淡啞,額上的青筋在微微牽浮,面上如冰山,內心裏卻在極度隱忍。“拙荊的爹親病了,”他又說,“上次因時疫所染的病疾想是沒有痊愈,岳丈大人思女心切,特巴巴令了小婿前來王府親自將拙荊給接回娘她府去,以祈女兒的思念慰問之心——”

“我爹又病了麽!”

盧明湛的話未說完,昭雪立馬沖上前。盧明湛微垂了垂眼皮看她一眼,昭雪半張的嘴,立馬又合上了。

昭雪明白,這是借口托辭。昭雪說,“王爺!”

很是焦急禮貌福了福身,“爹爹上次因那場時疫本就身體薄弱,他那麽大年紀了,本就不愛惜身體,又從不肯請休假期好生調養自己,現在——”

“呵!人不孝其親,不如草與木。這百事孝為先嘛——”簡親王說道,“既是家裏有事,令父抱恙有病在身,自然該回去的,本王也沒有斷然再留你這兒做女兒先生之理!——”

然後,喚一聲,“來人!好好安排馬車仆人,送本王的表侄兒和表侄媳回去!”

昭雪和明湛心裏微驚,這樣,就回去了?

.

園中戊時的月色比先前更覺明朗清透,滿地下重重花影。

王府萬花臺燈火迷離,寂寂夜色中,星星點點。

男人就這麽輕描淡寫、儒雅之至答應昭雪回去。昭雪心裏十二萬分起疑和想不透徹。他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玩欲擒故縱?

三個人就那麽面上客氣萬分立在原地。

簡王澤寧手還把玩著那管小陶笛。衣飄袂袖。“表侄媳——”

他對她說,“這段時日真是太麻煩你了,因回去得匆忙,本王能改日親自登門拜訪……”

昭雪一楞,拿了眼睛又去看看盧明湛。

盧明湛向來寡言,仍舊那副冷冷表情,不說話,像在思索。

那兩個女人——就是盧明湛不知怎樣說動別人來的張某氏,還有其小表妹於家小姐,最後,她們都並沒留下。

簡親王倒背兩手,笑著說道,“呵!不用了!你把她們都帶回去吧!小表侄,本王為女兒選先生向來是挑人的——”然後又是一番說辭。擺擺手,示意都退下。

昭雪看了眼明湛,他冷冷翹起那本就不怎麽浮笑的嘴角。冰冰地,冷冷地,甚至眼神透著一絲厭惡地。

“好!既然小表叔不用了,那表侄只有將她們兩都帶回去,若是以後您有用得著,想起來了,表侄定當再幫表叔你想註意,表侄我想,表叔無論如何也會找到更好的女教習先生,總之會比表侄拙荊好許多——”

言下之意,就是找遍天下女人做小郡主的老師,他們家夫人都不合適——你的如意算盤,可以停下不打了!

只要有我眼皮所看見到的地方,就是橫刀抹脖子,也不會讓你如願!讓你……

呵!

明湛其實又做了什麽手腳,他在暗暗勾結朝臣官員,企圖謀劃什麽,當然是針對簡親王他這小表叔……昭雪當然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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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和明湛最後就那樣走了。順順利利,離開了簡親王府。

“明湛,”她說,“您是收到了我的信嗎?”

背靠著後背車廂。明湛的神態顯得略有些疲憊。“嗯——”他淡淡應一聲。暗紅色的長袖交領官袍,這是一個並不多話的男人。

領口和腰間所飾深色寬邊花紋,精美細膩的花鳥刺繡,襯得皮膚瑩白如玉。他的下頷,微長了些青茬。昭雪慢慢地又伸手,想要去觸。

他一把將她手給握住。

“明湛——”她又說。日常每每所扯發起交談話題,自然由昭雪來引起。“你知道剛才那簡王趙澤寧對我說了什麽嗎?”

明湛一楞。“他說了什麽?”他的喉結,微微滾了滾。聲音仍舊,低沈,黯啞。

“他說——”昭雪冷冷一笑,微揚揚嘴角,“你上輩子救了我,是有原因的!而那場火,就是你自個兒想放的,所以,所以你的目的就是——”“你說什麽?”“……”“你在說什麽?把那話說一次?”

昭雪大駭!她是怎麽了!她到底是神思錯亂,腦子進水在做什麽?

天吶!她瘋了!她真的是瘋了!一時興之所起沖動,連這種嘴都敢漏。

“你說什麽?”明湛還在問,“把你剛的那話再說說?你說表叔他說了什麽?”

時至天晚,此時的京都夜色已經徹底沒了人。青蓋流蘇的搖晃馬車,在寧靜的巷口徐徐前行。

這一刻,昭雪不僅覺得是個瘋子傻子,也終於明白,上一世的悲劇慘烈情形,它們如何不會發生?

昭雪的天真沒心沒肺,做事總一股子沖動傻勁,對人對事從不多加堤防……

“籲!”

昭雪深吸一口氣,如此質蠢,如何不上了那老男人的當,如何不因那男人的一撩撥引誘,而使自己泥足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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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湛既是回京了,又由於種種變數緣故,朝堂便不再派發他去。具體事宜,昭雪一個內宅婦孺,自然不能詳略得知。盧明湛也是死了後重生經歷兩世之人,昭雪也自然不得而知。其中包括有很多事情,被這男人蒙在鼓裏,昭雪也是渾然不覺。從簡親王府回來,而回來的情形,還是盧明湛親自登府去接……這對盧府上上下下來說,都透著怪異好奇,有什麽隱隱的感覺,在微妙的氣氛中,說不清,道不明,昭雪也沒再去研究。

昭雪大嫂後來陰陽怪氣問了昭雪兩句,想套什麽話,昭雪冷冷一笑。“大嫂!正經的,您應該多多處理好您和大哥的關系,我和明湛之間,用不著您操心!”“……”“您管的閑事,是不是太多了?”“……”“若是非要追根刨底細問一句,就是——”昭雪把嘴唇輕輕往她耳朵旁一貼,“明湛就是太想念我了!我們夫妻關系很深很好,所謂‘公不離婆,秤不離砣’,一日不見,如隔山丘兮,我相公他對我是思念甚深,才這麽著急趕回來!把我從王府接回來的!大嫂,還是多想想你和大哥兩人的事兒吧!咱們盧家人丁單薄,香火本就不旺,您嫁來這麽些年了,什麽時候,有個好消息,讓我們聽聽也好?”

“季昭雪!你!”

其實,在昭雪眼裏,這個女人牟舒雲,和簡親王府那王妃郝氏,性格都無多大區別。

也是單純魯莽,雖有心機,但心機不至於太惡。

當然,郝氏上一世的諸多往事,昭雪現在也在回想:真的如此?不是太惡?只是一些小小的心眼和手段?真的如此?——

“季昭雪!你!你!”

牟舒雲氣得,就沒跳腳。她們兩個妯娌,拌嘴也不是稀罕事。而昭雪也不完全任人欺淩的白蓮花與聖女。以牙還牙,尖酸刻薄那一套也是的。

“季昭雪!你!你!——”

她還在跳腳。忽然,冷冷地一笑,她慢悠悠扶了扶頭上亮閃閃赤金鑲青金石珠花,陰陽怪氣。“是啊!也是奇了怪!他們這盧家兩兄弟,也真是令人琢磨不透,你說,我和明玨那混賬,三天打,兩頭鬧也就算了!可是你呢?——”

她把眼睛錐子似地上上下下對她一打量,“你不一樣啊!你和那二弟感情既是這麽深,又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又是公不離婆地,瞧,這才多久時間,聽說你去了王府做教習,他就千舍萬不得地從萬裏迢迢北邊追回來,怕你去了人家那兒受欺負——你說,你們感情既這麽深,怎麽你的這裏——”

她用手輕拍拍昭雪肚皮,“也沒見任何動靜呢!”

昭雪一楞。

恰恰就在這時,盧明湛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後。依舊冷著張臉,寡淡神情。倒背著兩手,也不知將她和這二嫂的吵鬧認真仔細聽了多久。

昭雪趕緊驚惶地去回眼看他。嘴,沒說什麽。可是眼神表情,卻是難受緊張。

對不起!明湛!對不起!我是不是又傷到你了!對不起……

明湛忽然笑了笑,“大嫂說得不錯!我和娘子確實該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咱們盧氏一門百年詩禮大家,香火本就不旺,是該思考一下這個問題了。”

動作輕柔地,朝昭雪臉刮了刮,“你看看你,真是不懂得回話!大嫂既都這麽為我兩考慮了,難道,你也不該回應大嫂一句……”

“明湛,我,我——”

昭雪楞楞地,只是站在原地,腦子突然像是被裝了漿糊,一時之間,怎麽也明白不過來盧明湛這次突兀與他平日並不符合的表情和性格。

“明湛,我,我——”

昭雪就那麽楞楞地,突然,明湛對她說了一聲,“走,還不跟我回房?”

“啊?”

盧明湛淡淡地一搖頭,把她手接著一拉,天旋地轉,不知何時被他攬著腰打橫一抱。

牟舒雲的跺腳聲中,“你們兩肉不肉麻!你別過分!季昭雪,盧明湛,你們別太過分——”

昭雪被明湛抱到了廂房裏,掛著遍繡灑珠銀線海棠花帳子的雕花沈香木——圍子大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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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烘錦被金鴨熏香,小閣深深,紅燭羅帳,寶釵落枕。

明湛把昭雪放到了圍床的帳子裏,眸沈似水,動作緩慢溫柔得昭雪甚至以為看錯了人。

他其實是有疾的——那方面的隱痛。

上一世,昭雪永遠記得合著這疾癥,他敏感自尊,和她置了多少氣,鬥了好多嘴。

這個疾癥,盧府上下,恐除了他至親父母,以及她,恐怕誰也無法知曉,就連他大哥大嫂等親眷也不得而知。公公婆婆每每要讓他再找些太醫郎中看著,或者又千求萬弄拿了什麽偏方,熬好了,端著藥碗過來。他冰著個臉,把藥碗一砸——“你們都給我,滾!”

底下丫頭婆子嚇得踉踉蹌蹌,再不敢去勸。盡管,他們並不知道那藥碗裏夫人到底給弄的什麽藥汁湯水……

他這種病估計是很難痊愈,而為什麽會導致這種病,昭雪也不並不知道。他因這種病疾而把自己封閉關起來,又拒絕用藥尋找郎中大夫。當然,還有好多好多有關這方面所引起的事,昭雪一知半解也是不知和他生活過的。

就在前兩個月的不久,因內閣派遣,他去了北方的一小鎮子。據說,那鎮上有一個民間高人,可治百病,若是能找到那大夫,他這病,也是有望的!

他果真和上一世比較,變化了很多很多。

甚至,昭雪常常不由自主地去懷疑——難道,他也是重生過一世的人?

後來,昭雪把他的這種改變歸結於自己的功勞。

上一世,他對她冷,而她對他也就更冷更拒絕——至少是內心裏的。現在,可好了!

重生了一回,昭雪在改變,面對他的那張沈悶冷漠臉,不再逃離,不再生氣,不再推拒,而是一次次地去體貼感化——這個男人,上一世能為救自己自焚於火海,他們又傾訴了那麽多心裏話,他還是深愛著她的,連自己肚裏和簡親王趙澤寧一起有了的“小野種”——他也能一並接納容忍——他的的確確是愛她的,非常非常深愛!

……總之,昭雪的改變也許才造就現在的他。

他是如此對她不吝溫柔,動作輕憐,眼神蜜愛。

他說,“那個江湖郎中的醫術,我也試探過好幾回,親自看見他曾把一個將死的死人,生生給救活過來。我想,我的這病,他也是能有道行醫治好的……”

說這話,自信的口吻,眼睛像要把她灼燒融化。

最近,常常他真的的確也很努力地在吃藥,鍛煉身體,按照那位據說是“華佗再世”的民間高手指示,焚膏繼晷調理保養自己。

昭雪說,“沒關系的!相公,即使咱們一輩子也,也——”

昭雪的臉有些紅,“也不能做那方面的事,我也不在乎的!真的,我真的不在乎!”

他低低一笑,便不再說話。

寂寂曉窗,情稠若海。

暧昧的呼吸聲……將他們兩人重重包圍。

何時,昭雪的衣裳已經被他剝除殆盡,只剩了一片海棠連枝圖案的大紅肚兜緊貼著胸。

浮躁難言的空氣侵襲著兩人的身體和鼻息。

盧明湛還在不斷地吻她,吻她。

“你不在乎,可是,我卻不能讓你守那一輩子活寡!”

他從繡著水紅蓮花交頸鴛鴦的枕頭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色彩極其艷麗的插繪本小冊子。

那冊子,質感厚重,價值相當。貼著她耳,嘴輕輕一咬:乖,你若想為夫我盡快好起來……

低言附耳,如此這般,大意是,今日,他這病能不能痊愈,能不能成為一個正常的、能與她一起奔向快樂那幸福的男子,昭雪只要照著冊子上的那些姿勢和動作……

昭雪的臉,一下就變了。“不……”

她不願意,不想!發自內心,真的不願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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