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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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了擺頭剔除那些灰暗記憶,那段時光,宋禪不願再想起一絲一毫,側頭看了看宋南岸,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應該是因為“妓/女”這兩個字吧,關於自己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必也清楚自己的敏感點在哪裏。

事到如今也只能將記憶甩在腦後,向前看,要知道舍和得是相對的,生活曾對他惡毒過,而現在是仁慈的,宋南岸就在身旁。

此時,加上小孩子房間裏總共也就四個人,而四個人中顯然只有將“妓/女”二字說出口的小白心裏是個模糊概念,不知道單單兩個字戳中了哪些人的痛處。

宋禪順著宋南岸的視線回望過去,輕輕扯了扯嘴角,給了個讓人放心的眼神。

面前拿著水的小白頓在原地,一副等著宋禪說話的樣子。

“我沒問他媽是什麽職業。”宋禪轉過頭看著小白,語氣不善,帶著連他自己也不太懂的暴躁情緒在裏邊。

宋南岸沒出聲打斷,顯然剛才那安慰的一笑帶著九成的敷衍功力在,宋禪的脾氣,怎麽說呢,說聽話吧是挺聽話的,但刺到痛處了躁起來也是真的。

“這……我,我說不清。”小白攥緊了手中的瓶裝水,聲音唯唯諾諾的,完全的軟包子一個,仿佛宋禪一個被綁了手腳腦袋帶傷的人能立馬從地上跳起來把他吃了。

宋禪陰沈著臉瞥了他一眼。

直到看到現在,宋南岸才算是明白了宋禪曾和他說的不僅僅是收保護費那麽簡單真不是在開玩笑,他甚至都有點兒懷疑宋禪是不是當年不懂事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但單看他的性子,又不像是沒分寸的人。

表面上嘻嘻哈哈什麽也不在乎,可那些年的經歷也不是浪打來的。

正當幾人都僵著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高一低的腳步聲,很清晰,仿佛帶著深深的無法抑制的怒意。

“怎麽,說個職業就刺激到我們啞巴了?”一個略帶沙啞的低沈男聲出現。

由遠至近,漸漸門口處現出大片陰影,一個高大粗壯的男人走了過來,堵在窄小的門口處不再動,只見他穿著一條松松垮垮的工裝褲,一個褲腿垂著一個褲腿卷在膝蓋處,上身一件皺到破爛的黑色夾克套在身上,不修邊幅卻又有很強的威嚴感。

見到人來,宋禪嗤笑一聲,今天倒是巧,都是熟人,但也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熟人。

方塊,算是他這麽多年來唯一的死對頭,他向來不惹人,但自始至終都看不起那些為了利益視人命如草芥的人。

宋禪金盆洗手的原因有很多,眼前便是一個。

既然是死對頭,那顯然刻意過來一趟不會是上趕著想做什麽好事,譏一句諷兩句自然是少不了了,看這樣子,恐怕不僅僅是想在口頭上占一些便宜,虎落平陽被犬欺,估計得被踩幾腳才算完。

“畢竟啞巴你和這孩子也算是有點兒緣分!”只見方塊哈哈幾聲笑得很粗魯,倚著墻變了動作,像是要走過來的樣子,“都他媽是婊/子養出來的!你說是不是!?”

小白垂著頭站在一旁什麽話也不敢說。

宋禪沈著臉死死地盯住想要走過來的方塊。

“當年你的樣子,還記不記得?”方塊一副意猶未盡的嘴臉,“被逼在角落裏差點兒打死了,就和這孩子一樣,”他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孩子,“哦不,這孩子沒被打,比你好點兒,要不要——”只見他揉了揉碩大的拳頭,好似恐嚇,“我也給他來幾拳?”

說著又是一陣猖狂的哈哈笑聲。

躺地上的小九一直維持著雙手在後的姿勢,無論來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身子沒動過半分,這麽小一個孩子,讓旁人完全感覺不出一點兒情緒來,不害怕也不驚慌,唯一的動靜還是在方塊說出宋禪婊/子養大時,他側過頭朝宋禪望了好幾眼,直到現在腦袋也沒挪回去。

宋禪看不懂此刻方塊的意圖,真來打人踩幾腳?如果不是黃爺那邊的意思,應該沒人敢這麽做,孩子在他們眼裏就是錢,需要交差的東西,傷不得,至於自己,不好說。

他只能憋著心中的一口氣仍死死地盯著方塊,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出一個洞來。

方塊腳步未停,直直地朝孩子走去,眼看離得越來越近。

驀地——“不要動孩子。”

宋南岸低沈的聲音倏然竄出。

方塊邁開的腳步倏然停下,感興趣地看著宋南岸,仿佛剛才才註意到他,問:“你是那個……警察?”只聽他說完還小小地嗤了一聲。

貓和老鼠的關系,見死貓躺馬路上,老鼠冒著被車撞死的風險也得跑過去踩幾腳;活蹦亂跳的怕極了,若是死的或是傷的,不踩白不踩。

“這重要嗎?”宋南岸凝神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本意只是想讓他在轉移註意力的同時讓小九身上的破綻不被發現,時間緊急隨意揀了一句話說,“水放下就可以離開了。”

一旁死沈著臉的宋禪神色有了松動,他沒想到宋南岸會突然說話。

方塊被兩句話整得一楞,神色譏諷道:“不愧是警察,說話都文鄒鄒的!管他媽重不重要,我只知道你現在落到了我們手裏,沒水喝但有好果子吃!”只見他說完話指著小白兇狠道:“楞站著幹什麽!該做什麽不知道?!”

註意力輕易就被分散了,宋南岸等著兩個男人的下一舉動。

小白被罵,顫著手擰開瓶蓋。

“你他媽聽不懂話?滾!餵什麽水!趕緊滾,他們不喝!”方塊顯然為眼前的男人沒聽懂自己的話而感到很生氣,惡狠狠地朝他踢了一腳,一瓶子水摔在了地上,濕了一小片水泥地。

小白一個踉蹌跨了好幾大步才穩住,隨後彎曲著身子顫巍巍地朝外跑去。

“水你們就別想喝了,渴著吧!”方塊朝宋南岸走去,臉上掛著譏諷的笑容,腳步離他半靠在墻上的身體不到十寸遠,緩緩蹲下。

宋南岸蹙眉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男人,保持沈默。

一旁見情況有點兒不對勁兒的宋禪心底有些慌亂,看著方塊惡心的嘴臉湊宋南岸越發近起來,不受控地想罵人,“你他媽想幹什麽?”完全火了,毫無顧忌地吼了一聲。

聲音很大,離得又不遠,方塊被嚇得一激靈,“不是!他一男的我能幹什麽?!”吼了回去。

空氣一滯,要呼吸不過來了。

倆人相對瞪著,宋禪眼底的火焰沒降下來,什麽都能忍但動宋南岸就是不行。

宋禪朝宋南岸那邊看了一眼,他額頭旁的血液早已幹透,暗紅色一片,仿佛是亮著的一盞紅燈,警示著很多事情出現第一次都已經是在忍受範圍之外了,第二次是絕對不可能的。

“啞巴,現在是什麽時候啊?”方塊擼了一把頭發,語氣沈沈,微瞇著眼道:“誰他媽給了你勇氣這麽和我說話?!”

宋禪沒絲毫畏懼,“什麽時候我都敢這麽和你說話。”

“行!那你他媽出門問問!你能不能活過這星期!還什麽時候都敢?沒時候了!”方塊瞪著一雙眼,仿佛被宋禪的話氣得不輕:“和我耍橫?有用嗎?趕緊說!過了這村沒這店了!趕緊!和我橫!”

話音剛落,宋禪心下一沈,猛地便懂了方塊口中的話是什麽意思,完全沒想到這個時間點還能從知情人口中套出話來。

宋禪沒敢朝宋南岸那邊望,氣氛倏然變得緊張起來,牽扯到死亡,一切都不再簡單輕松了,不,或許說一開始他們就應該要料到,兒童拐賣本身就是個嚴肅的話題。

而另一邊,宋南岸斂眸,倆人顯然在想同一件事。

仔細想來,方才那番話有許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活不過一星期?殺人?明目張膽地殺死兩個人?

真的有那麽輕松嗎?

更何況還有張孜在,宋南岸不擔心死亡,甚至不擔心三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會出事,因為張孜那邊一定會找到時機動手解救,他只是怕在解救之前出現意外傷害。

孩子是很弱小的群體,若是稍微不留心就會受傷,更何況還是在這群人手裏。

張孜在電話裏說孩子會在今晚提前被運往雲南,那麽,在張孜沒領著人來救之前,他和宋禪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好孩子。

可現在,在他們身邊的只有一個。

“怎麽,怕了?!不吭聲了!?”方塊見倆人都不說話,朝一直便和他互看不順眼的宋禪走去,只見他擡腳踢了踢宋禪被捆綁的腿,“說話啊!不是挺橫的嗎!?”

宋禪深吸一口氣。

“宋禪。”宋南岸急忙喚了一聲,沈眸看著他,擔心他受傷,也怕他沖動。

方塊顯然沒懂這一聲意味著什麽,只在宋南岸出聲時瞥了一眼,繼而又轉頭怒視著宋禪。

這耿耿於懷眼底只有宋禪的樣子,可見倆人以前結下的梁子不小。

好在宋禪懂了,深吸口氣平覆心情,沒反抗沒動連嗆人的話也沒再說一句,甚至在方塊踢腳過來的時候只是反射性地眨了眨眼。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方塊見宋禪突然同蔫兒了似的,大笑一聲:“還是怕死啊!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呸!”他伸手挑釁地拍了拍宋禪的臉。

宋禪只微微蹙眉,側過臉想躲開他的手。

說不清的情緒竄起,宋南岸看著宋禪的一系列忍耐行為,倏然湧動著莫名的反感。

這明明是自己讓他做的,他也很聽話地照做不誤了。

可還是反感。

宋禪是囂張的,向來就是;也是吊兒郎當痞氣十足的,一直就是。

可他也是很聽話的。

很乖,這是宋南岸腦子裏一瞬間閃過的很貼合的一個詞。

他不知道為什麽在這種時刻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可看見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宋禪便什麽也不做了,不反抗不嗆人,同個垃圾袋似的別人給什麽就收什麽,什麽都忍著,心裏很不好受。

一個人該是什麽樣子,可為了另一個人又變成什麽樣子,很難說清。

依宋禪往日的脾氣,不該受這些氣;可這種時候,又真不能沖動。

理智和情感拼命撕扯,沒辦法兩全,但總有一個會占上風。

宋南岸第一次不再三思考就將腦海中的想法付諸行動,出口喊道:“宋禪!”

別忍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話頭被截了去,只見張孜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還好,來了。

心底突然一松。

“方塊。”張孜面色平淡,目光從幾人身上掃過,漠然地落在方塊臉上,道:“去我那裏一趟。”

“現在?”方塊一楞,站起來,沒了方才說話時的盛氣淩人,“有什麽事嗎?”

張孜抖了抖指尖的煙灰,逆著光輕輕一笑,“你確定要在這裏說?”

笑面虎,一個在組織裏輩分很高的笑面虎。

方塊自然是不敢把話放在明面兒上,只能邊腹誹邊跟著走了出去,極為不情願,但也還是要這樣做。

一場本就要開始的結果未知的人欺人的大戲沒了,演員被人臨時領走,這不知緣由便被帶走的演員肯定有點兒氣。

虎落平陽被犬欺,可這犬還沒欺上呢!能不氣嗎?

張孜臨出門時又朝二人看了一眼,從始至終沒說過話。

身份擺在那兒,的確不說為好。

人一被帶走,房間便又恢覆昏暗,門被鎖了起來,緊張的氛圍倏然瓦解。

三人都沒說話,宋南岸宋禪連同著地上瞪了半天眼的小九好似都在等四周完全安全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小九的身子動了動,一雙背在身後的手抽了出來,眨巴著眼睛低聲問:“需要給你們解開嗎?”

話音剛落,宋禪笑了,氣笑的,“讓你解的時候不解,現在想解了?”一連串話往外蹦。

“要不是因為給你解開了繩子,我們用得著擔驚受怕?”

“別解了,你的也是,解了的趕緊綁上,免得到時候還費功夫為你打掩護!”

宋禪語氣有些兇,小九抿了抿唇站在一旁眨巴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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