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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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警局的路上。

喝完燙嘴蓮子粥的宋禪提著一大包藥和五包棉簽在宋南岸身旁晃晃悠悠地走著,想著幸虧自己還剩點兒小機靈,把宋南岸支走後不再無力,麻溜地攥著勺兒幾大口便把粥喝了,不然還真得伏在桌子上猥瑣一把。

宋禪哼著歌,瞥了一眼半聲不吭走在身旁的某人,想著這人怎麽走路不愛說話呢?

哦不,本來就是不愛說話的一個人,不僅是走路不說。

記起了什麽,他倏然提醒:“答應我事的你可別忘了。”

宋南岸顯然沈思得不夠深,還能立馬回覆他,只不過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什麽事?”

宋禪鉤著袋子的手一頓,:“喲!就不記得了?不會是想賴賬吧?別呀,堂堂宋先生說話可要算數!我流那一地血,紅艷艷的嚇死個人,你日後想起來良心不會痛?”

宋南岸蹙眉看著他同個打字機似的好幾十個字往外蹦這才反應過來,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

當時他垂著正在流血的左手蹲在地上時讓自己一定要答應來著。

“不會賴賬。”宋南岸頷首。

“想起來了?”宋禪湊近,“哼,不賴賬就好!”說著他把胖滾滾的手舉了起來,“可得看清楚了!工傷!”語氣之憤然和當初求著讓宋南岸收留時的態度簡直大相徑庭。

現在真是不得了,仗著有傷說話語氣都不同了,活像身後有意大利黑手黨撐腰似的。

阿基米德拿著杠桿可以撬地球,宋禪再繼續這樣得寸進尺下去就可以拿哆啦A夢般的手掀房頂了。

宋南岸漫不經心睇他一眼,不說話。

宋禪咋咋呼呼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有點飄?說完全不虛是不可能的,只見他摸了摸鼻子,“那什麽……剛才那粥,還挺好喝的。”典型的沒話找話說。

“還行。”宋南岸掀了掀眼皮,語氣很淡:“梅城的粥也好喝。”

這不提不要緊,既然說在了這上頭來就同打開了話匣子一樣,宋禪這邊剎不住車了。

“是你們宋家的粥好喝吧。”宋禪似在回憶,“我們那兒的可不好喝,白粥,喝多了想吐。”宋禪刻意強調白粥二字,故意想引他問自己離開宋家後發生的事。

離開宋家後過得很慘,但所謂的慘事對宋禪這類性格的人來說是可以當飯後談資再度提起的。他向來賴皮慣了,沒皮沒臉心臟足夠強大。

所以此刻,宋禪倒是覺得如果將以前的事拿出來說一說要是能博點同情也不錯?比如……在他面前先將故事一講,然後幾個苦情神色一擺,說不定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讓他覺得自己經歷慘痛並可悲由此得到那麽一點好感。

好吧,雖然他覺得宋南岸這種高智商人群應該不會輕易被感動也不會隨意送好感,但……試一試總好過什麽也不做。畢竟跟著做事好幾天了半點進展都沒有,至今為止唯一占到的便宜就是可以要求他做一件事情。

宋禪自己都想啐自己一口……簡直對不起手機相冊裏那五百多張照片,虧他還天天夜裏拿出來舔舔屏,只差放身下熱乎熱乎了。

可現在的情況是……宋南岸半點反應都沒給,神情淡然地走在路上,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樣子。

宋禪莫名被噎得一點脾氣都沒有。這簡直是不給他發揮空間啊,苦情戲還沒演呢!

只見他舌尖抵腮思忖了半響,隨後立馬換了一副無辜的神情:“我以前老被人欺負來著,唉,瘦小如我,沒有反抗的能力。”說完貌似不經意實則很在意地觀察著宋南岸的反應。

宋南岸側目看他,“你不是會散打嗎?”

“散打是之後學的,”宋禪眨巴著眼,還真有幾分可憐,“那時候我剛搬過去,人生地不熟的,出門就被一群小學生摁在墻角揍,揍得我鼻青臉腫的,只差被滋尿了。”

宋南岸倒真像是被他的描述吸引了,神情玩味,問道,“小學生?”

宋禪被問得一楞。

嗯?小學生怎麽了?重點不應該是在被滋尿上嗎?為什麽倆人對可憐的關註點不一樣?難道被滋尿還不夠可憐?

宋禪正經點頭,“對,小學生。”

“那個時候你應該15歲左右。”宋南岸思忖片刻,再度問道,“被小學生欺負?”

“……”

您算得可真清楚,就不允許他胡謅幾個惡霸小學生出來?現在的小學生很兇的好嗎。

宋禪窘迫一笑:“我……記不清了,總之被欺負得很慘就是了。”被揭穿也還是要強裝下去,所謂戲精就是沒有舞臺也要給自己創造出舞臺來。

宋南岸:“嗯,是挺慘的,然後呢?”

既然都這樣問了,宋禪眼珠子一轉,想旁敲側擊試試他的態度。一直不清楚他對愛情的看法是只能異性呢還是……同性也可以?

宋禪佯裝正在回憶往事,“然後啊……然後就是學散打後加入了一個小集團,集團老板人稱黃爺。”

宋南岸挑眉問道:“小集團?”

這是逼著他實話實說的節奏?

行吧,實話就實話,他不怵!

宋禪默默道,“地痞流氓收留集團,大地痞叫黃爺。”這樣總行了吧?

宋南岸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他強裝嚴肅:“然後……最慘的來了,我們集團的大地痞黃爺……是個gay。”他小心翼翼問道,“你知道gay是什麽吧?”

“知道。”宋南岸神色依舊淡然,“所以慘在哪裏?”

宋禪吊兒郎當笑著,無腦一吹:“也對,你這種見過世面的人應該知道。”接著又道,“所謂大地痞,自然是他說什麽我們這種小嘍啰就要做什麽……”

宋禪打量著宋南岸的表情,試探著說出最重要的話,“他……他對我有企圖,見我是集團裏長得最好看的就想……就想和我發生點什麽。”說著趁熱打鐵,“你說這是不是很惡心?是不是?”

……

宋南岸:“還好。”

宋禪尬在原地:“……”這不三不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回答真是令人頭痛。

“什麽叫還好?”

“無論男女,所有個體間都存在愛情產生的可能性,你不該用惡心來形容。”說完,宋南岸擡眸看他,“所以你被他——”

宋禪壓下內心如火山爆發般的狂喜,打斷他的話鋒,“沒有,怎麽可能讓他得逞?我當然會嚴詞拒絕,不然那天我怎麽會求你帶我一起上警車!”

宋南岸一楞,想了起來。原來上次就是因為這件事。

反觀宋禪,表面如冬天結冰的湖面波瀾不起,實則內心同喝了五糧液一樣,美得醉醺醺,快要找不著邊兒了。 既然能說出“所有個體間都存在產生愛情的可能性”這種話……那就是不排斥咯?所以也就間接等於自己還是有機會還是可以爭取一下?

好歹他現在也算是跟班加保鏢……近水樓臺先得月?

宋禪輕咳一聲佯作鎮定,“還好你那天帶我走了,不然還真逃不掉。所以還是得感謝你,不然估計我早就被綁回去——”

“到了。”宋南岸打斷他仍想絮叨的嘴,該辦正事了。

警局就在眼前。

宋禪急忙住口,幸虧被打斷了,險些小媳婦兒四個字就要不經大腦思考脫口而出了。

一個下午的時間,王東將所有需要整理的資料都吩咐了下去,後來又帶人再次審訊了陶伶、李傑二人,采取“用真相逼問真相”的方式讓二人分別重新回顧了案件中自己所參與的部分。

倆人見案件真相已被揭露便也不再妄想狡辯掙紮,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事情。

陶伶事先並不知道自己女兒想殺死李常古。陶伏子沒主動說過這件事但也沒刻意隱瞞,而是在離河邊割破李常古的頸動脈後帶回了早已凝結的血塊混進了紅色的顏料中,陶伶發現時陶伏子正將血塊往顏料中放,一旁還放著未處理的被陶伏子改組過的小刀。

陶伶當時楞在了原地,反應過來後第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保護好女兒,即使自己坐一輩子牢也不要讓女兒受到半點兒傷害。她知道自己有這種想法無異於在幫殺人的女兒遞刀,可她沒辦法,那是她的女兒,是她的親骨肉,是她要護一輩子的人!

所有事情來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女兒這樣做除了想報覆外還受到了精神的影響,陶伶一直以來就知道陶伏子情緒不好,和正常孩子比起來要安靜許多,但從未想過已經嚴重到了患有精神疾病的程度!

被審訊時陶伶整顆心都放在陶伏子身上,途中一直在揩拭眼淚,紅腫著眼眶為自己女兒求情。辦案的女刑警實在看不下去,退出了審訊室。

陶伏子因精神問題並未被關押在警局而是被送去了醫院,心理醫生初步診斷為偏執型重度精神分裂,伴隨有嚴重的妄想和暴力傾向。

幾個押了她一路的刑警到現在還覺得瘆得慌——陶伏子坐在警車上咯咯地笑了一路,別人同她說話她好似聽不到般,只一味地攥著裙角口中喃喃,“我的裙子,媽媽給我買的裙子。”

宋南岸宋禪二人到了會議室,一間教室般大的房間裏烏壓壓坐滿了人。此行不過走個過場,雖說是總結實際上底下坐著的都是辦案時一路跟進的刑警們,警局高層不會這個時間點趕過來,結了案到時候將報告和卷宗呈遞上去就行。

宋南岸身形清瘦挺拔地站在臺上,說話擡手間氣度沈穩,只見他隨意揀了幾個重點提了幾句,說完後便下臺了。

話不多但分量夠重,眾人都看在眼裏,這案子能破也多虧倚仗了他。

總結完便沒了久留的理由,宋南岸拒絕了王東要送他離開的好意,領著宋禪二人駕車摸黑離開了花遙。

車上。

就這麽呆呆地坐著實在是想打盹兒,宋禪拿出手機想邊玩游戲邊找宋南岸聊天。

右手完好無損,拿手機時拿得麻溜得不得了,擡起左手時宋禪楞住了,哦,原來自己左手暫時不能用,差點兒忘了。

護士姐姐的包紮技術真好,好到他差點以為這哆啦A夢般的圓滾滾就是自己的原生手。估計是止痛藥的藥效還在,沒機會讓自己痛到認清現實。

“這個案子算是完了,”宋禪盯著手機屏幕,心癢癢,決定只用右手試試,“什麽時候有下一個?”他有點好奇,不知道這種案子是怎麽接的。

“什麽時候都可以,”宋南岸目視前方的道路,握住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看我想不想去。”

“誰啊!敢爆我頭?”宋禪煩躁地向後一靠,果然沒左手不行,走路時不能改變視角。煩躁完對宋南岸討好笑道:“你說你說,我聽著呢。”

宋南岸瞥他一眼,“說完了。”

“哦,對,看你想不想去。”宋禪反應過來,眼睛盯著手機屏幕無腦一吹,“真棒真厲害,簡直比大熊貓還搶手。”

宋南岸:“……”

“那你之後想什麽時候接案子?”宋禪問道,眼睛仍是沒離開手機,頑強地仍在嘗試用一只手操作。

“最近不會接。”宋南岸看了一眼宋禪受傷的手。

“哦,好。”宋禪沈迷於游戲。

“玩的什麽?”

“吃——絕地求生。”宋禪見他問自己,側頭一笑便開始安利,“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宋南岸淡淡拒絕:“浪費時間。”

宋禪:“……”浪費時間你還問?逗我玩?

“玩這個游戲可以鍛煉我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能力,真的,不信你聽。”說著宋禪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大,“聽到沒?”

宋南岸目視前方,輕笑一聲不答話。

“沒聽到腳步聲?”宋禪用右手舉著手機湊近,“這麽明顯都沒聽到?”說著又把手機靠近了自己耳邊。

驀地,一陣子彈掃射的聲音跳了出來,突然且迅猛,嚇得宋禪一激靈差點把手機給摔了,身體也不受控地朝宋南岸肩膀撞去。

車子猛地剎在路旁,宋禪擡頭便看見宋南岸陰沈的目光凝視著自己,諗知自己犯了錯,他急忙道歉:“錯了錯了,再也不敢了,這種行為很危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說著為表決心立馬將手機關機放進了口袋,正襟危坐。

車子本來空間就不大,宋南岸的眼神此刻仿佛在膨脹,只差把他擠癟在角落裏。

宋禪縮了縮脖子,“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他還沒活夠呢。

宋南岸聲音很沈地說道:“以後在車上離我遠一點。”

“好,我保證。”

……

☆、番外:彈簧

我害怕男人,特別是我爸爸,甚至可以說,罪惡就是從他開始的。

他身形不高,一米七幾的樣子,很瘦,一張臉上本該長滿絡腮胡的地方被他理得很幹凈,但仍能看見淡淡的青色。

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眸子大而有神,見過我的人都說我遺傳了他的眼。

可他們不知道,我多麽希望自己能有勇氣把這雙眼剜出來,還給他或是扔在地上踩癟,踩得漿血四溢。

他抽煙酗酒打麻將樣樣精通,當然,最擅長的還是家暴。

是的,家暴。

喝酒後邊嘔出刺鼻的汙穢物邊解下褲腰上冷硬的皮帶抽打四周,無論是死物還是活物都被抽得支離破碎。

媽媽身上沒有一塊皮膚是完好的,令人窒息的青紫色遍布全身,甚至包括私/處。

相反,我被保護得很好,因為每當他在外面喝酒回家後媽媽都會將我鎖進房間裏,任我如何在房間內撞門尖叫都不會將門打開。

沒受過傷不意味著不會恨。我知道自己的完好都是媽媽換來的,每當聽見媽媽在門外撕心裂肺的哭聲時我就會控制不住地顫抖。

很多年裏,我就那樣楞楞地靠在門後,不停地用腦袋碰撞好似是空心的木門,悶悶的聲音鉆入耳朵,鉆啊鉆啊,到後來,聲音變了,不再是無言悶響。

我仿佛聽到有人在我耳旁說話,他說,殺了他。

是的,殺了他,殺了就結束了。

我開始回想。

那麽多年裏,哭、鬧、掙扭只會換來更為狠毒的毆打,喝了酒後的他就像個只會抽人的傀儡,揮著皮帶如同瘋子一般。

這樣的人,該殺。

是的,該殺,不是我狠心,是他一直在逼我。

我只是個無辜的彈簧,既然有人使勁兒按壓,那我自然要讓他知道我會把一切都還回去。

我知道媽媽這麽多年裏一直在忍讓什麽。

媽媽從小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她不想我同她一樣過上父母一方缺席的童年,也不想我因為她微薄的工作而過上拮據的生活。所以,即使被打她也從未想過離婚後離開這個城市。

可我不稀罕,與其一直在這噩夢般的苦海中掙紮還不如遠走他鄉。如果所謂的父親是這樣的,那麽,不要也罷。

我開始制定一系列計劃。

首先,我要勸媽媽離婚,只有離婚後才能離開,我想在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殺了他。

我會每日在媽媽懷中哭泣,我顫抖著說我怕,我不想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我聽見了媽媽的嘆氣聲,我知道,她動搖了。

不出所料,沒多久媽媽做了決定,先直接收拾行李帶我離開,等分居兩年後再協議離婚。

這是個好方式。

我開始貌似不經意地對鄰居提起我的父母已經離婚,我和媽媽馬上就要搬離這裏了。

我將要使用的所以東西提前準備好,我甚至事先算好了時間,決定了地點,我思忖著那些可能會臨時出現的意外,我提前將它們一一排除。

不允許,我絕對不允許這場謀殺中有意外發生,所有事都要按我的計劃來。

離開的前一天,媽媽已經去了提前訂好的酒店,我借口還有東西沒買獨自回到了家中。

我看見了他。

他躺在沙發上正在睡覺,很瘦,臉頰旁的青色顯得整個人極為頹廢。

茶幾上立著好幾個空酒瓶,客廳中彌漫著沖鼻的酒精味和飯菜的餿臭味。我嗤笑一聲,這人簡直就像是下水道裏的老鼠,沒有半點兒值得同情的地方。

我看著茶幾上那瓶被自己做了標記的酒。已經空了,想來他已經喝完,酒與安眠藥,全部都進到了胃中。

我拿過他放在沙發上的打火機環顧四周,從哪裏開始燃起好呢?

呵,從哪裏都可以,這客廳的各個角落都堆著他囤積的高濃度白酒,隨便來點明火都足以將他燒死。

我隨意挑了幾瓶酒放在茶幾下離沙發很近的地方,我用力踢倒了它們,白酒順著地板緩緩流動,我漸漸開始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我深吸一口氣,就是這種味道,這就是我要的——未來的味道,逃離的味道。

捺燃打火機,動作輕輕的,我從沙發一腳開始燒起。

橙黃色的火舌不停地卷著空氣,我在一旁站了片刻然後離去。

拿著一小包自超市買的生活用品回到酒店,我坐在媽媽身邊。

我抱了抱媽媽,我愛我的媽媽,我也愛未來。

我咧嘴笑問:“我們去哪裏?”

“花遙。”媽媽答道。

“花……遙?”

我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從沒聽過。但既然是媽媽的選擇,那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地方,我不介意,只要能和媽媽在一起,只要能逃離這裏,都是我所憧憬的未來。

“嗯,一個古鎮,那邊的油紙傘在全國各地都很有名。”媽媽撫摸著我的頭發,溫柔道:“媽媽想好了,去了那邊媽媽可以憑著畫畫這門手藝找一份工作,然後和你過上安生的日子。”

“好。”我笑,很是期待。

逃離酒精和家暴,我相信未來一定會更好。

拱橋流水、青瓦白墻、紅梅素傘,我和媽媽終於到了花遙。

嗯,符合我的想象,這個古鎮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當地人說話有一股糯糯的口音,開口便是“我們花遙人如何”,想必是真的將此處當作家才能說話時都帶著一股自豪感。

媽媽帶我在一家旅店安頓下後開始找工作。

我相信媽媽的能力,她是一位母親的同時也是一位實力足夠的畫家。

果不其然,第一天媽媽便帶了好消息回來,她在當地一家油紙工坊找到了一份給油紙傘畫畫的工作,工坊的名字叫做青祁坊,老板名為李常古。

工坊老板給媽媽提供了很好的工資待遇,先不說大幾千的工資,單單是包吃包住便已經為人生地不熟的我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至此,我們便算是真正地在花遙安頓了下來。

媽媽因有了正經的工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而我看著媽媽開心便也很開心。

一切好似都在朝我想要的溫暖、美好、滿懷善意的未來而去。

就這樣在花遙過了美好而幸福的一年後,我漸漸又察覺出了媽媽情緒中的低落。

直到有一天,我不經意間發現了媽媽腰側的傷,很多,一塊塊的都是瘀青,我楞住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種青紫色了,這令人窒息的青紫色。

我控制住自己想要顫抖的手,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段充斥著酒精與家暴的日子,我告誡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要相信,這麽美好的花遙應該是沒有惡人的。

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我開始畫畫。畫畫這一行為就像鎮定劑,可以迅速讓我冷靜下來。

我調好顏料在慘敗的墻面上畫了一個樹幹,那種花遙每家每戶門前都會種的梅花的樹幹,沈重的灰黑色顏料浸濕了幹燥的墻面,我莫名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快感。

到底是誰呢?我在心中想著,但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我不經意間聽到了青祁坊員工間的對話,她們提到了媽媽和李常古間的情人關系。

原來如此。

李常古,那個我一直叫做叔叔的男人,那個我一直感謝能給媽媽一份工作的男人。

這是我頭一次覺得,其實生活就是一個圓,不存在什麽逃離不逃離,所有人最終都會回到讓人痛苦原點。

自那以後我開始刻意註意媽媽的動向,我想時時刻刻都待在她身邊。

我最愛的媽媽,我不想讓人傷她一分一毫。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李常古和媽媽待在一間房中。我看見了他揮拳打向媽媽,我瘋了般沖過去質問,憑什麽!憑什麽!這世界上沒有人有資格對旁人施暴!沒有!

我被他推倒在地,力量懸殊太大了,大到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

我救不了媽媽也救不了自己。

我開始顫抖。

來了來了,暴力卷土重來,我果然沒能逃掉,我只是被暴力壓在地上的一粒灰塵,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這太恐怖了。

媽媽的抽泣聲縈繞在我耳旁,像是淡淡的風。

我慢慢自地上爬起來,笑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灰塵,我不是被壓得無法翻身的灰塵!

我是彈簧!他們給我的,我要還回去!全部還回去!

是的,我必須做點什麽了,時候到了。

自那以後我每天都會坐在畫完的樹幹前沈思。

沈思什麽呢?

沈思……在墻上的哪處下筆梅花和在河旁的哪處下手刺刀。

我沈思了很久一直沒能下定主意,直到又有一次,他施暴,避開臉對我和媽媽的身體拳打腳踢。

男人的腳使起勁來是可以很重的,仿佛拳頭大般的石頭砸在身上,躲不掉逃不了。

我被踢到小腹,夜晚痛得住進了醫院。醫生說是子宮內出血,對今後的生育能力有影響。

我戚戚然笑了。

好,很好。不需要再沈思了,梅花哪裏都可以落筆,河旁哪裏都可以刺刀。

那個早晨我找到了他,我說希望能和他就打人的事談一談,希望他晚上6點能去到離河下游。

他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點頭後離去。答應得很爽快,甚至連為什麽也沒問,或許是覺得我一個未成年對他無法產生威脅吧。

同他說完我立馬趕去了約定的地點,而後在河旁一個廢棄的橋洞下坐了一天。

直至天黑,他來了。

我看見他站在河旁,高瘦的身影顯得整個人很是清雅,呵,誰能想到堂堂青祁坊老板竟是一個施暴者呢?

我摸了摸口袋中自己重新改組過的小刀朝他走去。

我告訴自己,不要慌,冷靜下來,這不是殺人只是反抗。我只是一個彈簧,我只是想將他們給我的還回去。

我自他身後靠近,在他還沒轉身時便狠厲地出手,鋥亮的刀劃破了他的喉嚨,急速往外冒的血液好似還氤氳著熱氣。

十幾秒過後他朝前倒去,上半身泡進了水裏。

我楞怔地看著平靜的河面,半響又擡頭望向天空。

媽媽,請相信我,我們的未來會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 ^O^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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