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禪哥,您真不準備跟著黃爺做事了?”一個剃著寸頭的小年輕問道,屈著背,畏畏縮縮地走在後頭。

被稱作禪哥的男人扔掉手中的煙頭,痞子氣十足地說道,“怎麽?只許他李向陽金盆洗手就不準我跟著他一起洗啊?”男人轉身,一張白凈好看的臉與其氣質極不搭調。薄唇、眼尾上挑,是張可以掀起風浪的皮相。

“沒沒沒,我這就是覺著……您沒必要這樣啊。”小年訕訕道,摸了摸腦袋。

“有必要,必要大著呢!”男人憤憤然,嘴中罵罵咧咧:“先就不說他最近整的那些事都是些傷天害理的,就今天,我要不是一巴掌過去,他手得摸到我大腿根了,我呸!個老沒臉的東西!”

“嘿嘿,您不是向來喜歡那個調調嗎?”小年輕笑道。眼前這位好男不好女的名聲在當地可是極大的。

“你那副表情看著我是幾個意思?”男人既怒又納悶,一腳就欲蹬過去,“我他媽從小到大只喜歡過一個你不知道?”

小年輕抱頭閃躲,機靈得很,口中連聲服軟:“知道知道!但這不是從來沒見過您那位嘛!大家都以為您只是開個玩笑來著。”

男人收回腳,啐了一口:“想見他?你們不配!”他自己都好多年沒見了呢。

小年輕忙點頭哈腰:“是是是,不配不配!”

眼前長相與氣質極不搭調的男人名叫宋禪,當地賴皮混混團體中的一員。既然被人叫做禪哥,宋禪自然算是混得還可以的那批人,現今可謂是風頭正盛,黃爺的左膀右臂之一。

雖說地位很高,但最近這段日子發生的事令他著實不想再做下去了。黃爺對外做事愈來愈無法無天也就算了,對他本人也是愈來愈過分。

於是就在今天,黃爺的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時,倆人徹底鬧翻。

小年輕猶豫半響,提出一個頂重要的問題:“可是……黃爺能同意您走?”

“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人,他攔得住我?”宋禪挑眉反問。他上沒老下沒小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做事向來可以不顧及後果,反正活是他一個人死也是他一個人。

這種金盆洗手想離開的話小跟班已經聽宋禪說過無數次了,當不得真,可方才聽他說要收東西才反應過來……這次……來真的?

“你…你…禪哥…啞巴哥……你……真要走?”小年輕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驚得從口中連蹦出宋禪好幾個外號。

沒錯,宋禪還有個外號叫做啞巴,之所以有此外號是因為——他有個啞巴娘。

事情說來可遠了。宋禪無父是事實,但並不是一直以來就無母。譬如來這逼仄的小胡同裏定居的決定便是他媽做的。

那時他方滿十七歲,因某些變故被原來的大家庭給趕了出來,於是他那啞巴娘便帶著他,母子倆一起來了這小胡同裏。

初來時人生地不熟,宋禪不愛搭理人,加之母親是個啞巴,少不了被同齡孩子欺負,被整蠱、被弄爛衣服、東西被搶種種事情都經歷過。好在最後機緣巧合之下學了散打,認識了不少道上混的人,才由此漸漸開朗起來,當然,也變得混且賴皮了。

“怎麽?舍不得我啊?”宋禪覷他一眼。

“別呀,您走了我咋辦?”小年輕哀嚎一聲。

宋禪正經道:“去張孜那邊,我給他交代了,你直接過去報道就行;或者退出也可以,你難道還準備一輩子耗在這裏邊兒?”

小年輕不說話。

宋禪瞥他一眼:“怎麽?”

“那您以後去哪兒?”小跟班轉了話頭。

宋禪將手插進口袋,邊走邊答:“想去哪兒去哪兒唄。”

“啞巴哥,我會想你的!”見宋禪這般雲淡風輕地說出自己的未來,小年輕一眼框傷感情緒快溢出來。

宋禪再度覷他一眼,痞裏痞氣:“我這還沒死呢!整這麽傷感幹嘛啊你?”

“啞巴哥,你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小跟班撇著嘴,強忍住心中的情緒。

宋禪擺了擺手,嫌棄道:“你哪兒來的這麽多話?得了得了,趕緊滾吧,我到家了。”

“啞巴哥!”小跟班仍隨在他身後,眼眶紅紅的。

“戲過了啊!”宋禪擡腳欲踢,小跟班反射性躲了一下。趁著這幾秒,宋禪閃身進屋,將破鐵門摔得震天響。

舍不得也必須舍得,宋禪嘆了口氣,他沒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帶著一個拖油瓶跟著自己一起跑路。

金盆洗手沒那麽容易,自己能不能顧過來都是個問題,他得趕緊收拾收拾東西走人了,不然等黃爺的人尋來,怕不讓他斷條腿是走不了的。

宋禪的房間很是簡陋,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個書桌,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多,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

沒時間了,他不再多想,趕忙拿出了一個黑色背包,將重要物品一齊塞了進去,最後環顧四周檢查是否落下什麽東西,沒有,很好,拿著鑰匙背著包關門而出。

他刻意揀了一條偏僻的小路走,想趁著天色不算太黑趕去汽車站買票。路很窄,一旁還堆了許多居民舍棄的家具家電什麽的。沒下雨,但地上仍是濕漉漉的。不能指望這種居民樓裏能住著什麽高素質的人,在他們眼裏,垃圾、臟水,只要不倒在自己家裏,往公共場所的任何地方倒都可以。

周遭充盈著嘈雜感,男人的咳痰聲、夫妻的打罵聲、小孩的玩鬧聲。

宋禪皺眉,很是厭惡這種生活環境,可在厭惡的同時又在不受控地被這種骯臟的環境所同化。他邊趕路邊不由得嗤笑一聲,當年他在宋家是什麽樣子,如今他又是什麽樣子,不可同日而語。

“站住!”

驀地,前方傳來一聲淩厲的喊叫,宋禪暗嘆一聲不好,轉頭就撒開腳丫子往反方向跑,其實剛才什麽也沒看清,總之有人在追只管跑就對了,他可不想今後過缺胳膊斷腿的日子。

跑著跑著,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離自己愈來愈近,幾秒後,甚至可以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完了!要被逮住了!他索性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用餘光朝後瞥了一眼,同時右手勾住背包的肩帶,找準位置將重量不輕的包朝身後的男人身上砸去。

男人被突如其來的黑色物體砸得一個趔趄,悶哼一聲退了幾步靠在墻上。應該是被砸中了眼睛,只見男人閉著眼十分痛苦的樣子,不停地搖著腦袋,沒再跑了。

宋禪朝男人望了一眼,怎麽好像不認識?他走近,仔仔細細地打量眼前這個已經蹲下的男人。還真不是黃爺手下的人,頓時便納悶了:“追我一裏路不帶喘氣的,你他媽誰啊?”

“你不是警察?”男人問道,眼角有血跡。

懵了幾秒,宋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

話音剛落。

“站住!”遠處倏然傳來聲音。

又來?

才說了一個字的他被一聲厲喝打斷,人在遠處,看不太清,不禁腹誹道:這又是誰啊?

蹲在地上的男人不再說話也不動作。

等遠處的人跑近時,宋禪驚了。

這人怎麽會在這裏?好好的宋家大少爺不做,追著個不明來路的男人喊站住?

或許是自己眼花了,他不敢確定,試探著叫了一聲:“宋南岸?”

叫做宋南岸的男人好似沒註意到一旁還站著其他人,只見他拿出手銬,幹凈利索的幾番動作下將蹲在地上的男人給銬住。

宋禪看著眼前棱角分明且瘦削的側臉,沒錯,是他,自己不可能認錯。

宋南岸即使化成灰,他也能把他給認出來。

宋禪見他沒反應,拔高了嗓子再度叫道:“宋南岸!”還記得小時候,他最愛做的事就是同個二百五似的使盡一切方法引起他的註意。

宋南岸守在被銬住的男人身旁,轉頭,平淡看過來,一點驚訝的樣子也沒有,分明是之前就看見他了。

宋禪嬉皮笑臉問道:“嘿,你都看見我了幹嘛不說話?”

“說什麽?”

“嘁,還是那副鬼樣子,”他舌尖抵了抵腮,“好歹認識那麽多年,打個招呼都不行?”

宋南岸掃了一眼地上的包再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你砸的?”

“還以為他追我呢,”宋禪撓了撓頭,接著又觍著臉說:“我這是幫了你吧。”

宋南岸瞥他一眼,不說話。

“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麽?”他不說話,可宋禪的嘴是閑不下來的,只見他從上至下打量宋南岸一眼。

穿著一身幹凈的西裝在這兒追人?還隨身帶著手銬?開玩笑呢吧?他宋南岸不應該打理著宋家的產業待在千裏之外梅城的辦公室裏嗎,怎麽會出現在他們這種社會混混賴皮才會待的破爛小地方?

宋南岸未答話,宋禪尬在原地。不一會兒,遠處浩浩蕩蕩跑來一群人,都穿著制服,看樣子是警察。

他有點怵,畢竟警察專治賴皮,而他恰巧是賴皮之一。

“宋先生,您沒受傷吧?”領頭的男人態度很是尊敬地對宋南岸問道,隨後朝身後的兩個刑警示意將蹲在地上的男人壓上巷子口的警車。

“沒事。”宋南岸沈聲道。

“那您等會兒還回警局嗎?”

“去,資料我還需要再整理。”宋南岸轉身,站在一群人前方,“先離開。”

“是。”

邊說著一群人邊離開朝巷子口走去。

見宋南岸此後連一個眼神也沒再給自己,宋禪眼神黯淡,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背包,撣凈上面的灰塵單挎在肩頭。

原來自己不過是當了一回路人。

宋南岸的態度很冷淡,和當年一樣冷淡,可誰讓他犯賤呢,越是對他不好他便越是想纏上去。

宋禪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楞怔在原地。

四年了,這是宋禪離開宋家後第一次見他,相貌依舊如初,只是周身清冷的氣質愈來愈濃了……和當年,基本上是重合的。

這種重合讓他不得不回憶起曾經的往事,不該想卻一樁樁往腦海中撞,弄得人煩躁不已……那些亦步亦趨的跟隨,隱於內心的情愫,故事最後的驅逐,以及……剛才仿佛看一個路人般的眼神。

宋禪反手一拳捶在墻上。

煩躁。

他現在不僅想拿拳頭捶,更想拿腦袋磕一磕讓自己清醒清醒……因為在煩躁的同時,心裏還有另一個想法更為強烈——想跟上去,想讓他帶自己離開。

即使是求,也想求著他帶自己離開。

可……該以什麽身份求呢?

沒有。

沒有身份,他和宋家什麽關系也沒有。

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倏然傳來一句熟悉的聲音——“啞巴,黃爺請你回去喝茶。”低沈的、沙啞的,自身後傳來。

周遭氣氛陡地緊張起來。

宋禪出了一身冷汗。這下好了,不再做路人,輪到他了。

思忖幾秒,他沈下聲音告訴自己不要慌張,佯作冷笑道:“喝茶?”若是這次被帶回去,再想走就難了。

“黃爺的意思,你應該懂。”

他沈默,聽聲音能辨別出,帶人來抓他的應該是鴿子,專為黃爺管理打手的人,當年也算是他的兄弟之一。

半生不熟的兄弟。

宋禪佯裝笑道:“懂,自然懂。”實則眼睛瞥向巷子口還沒開走的幾輛警車,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想得很清楚,絕對不能被鴿子帶回去,但也不想和他們弄得兩敗俱傷,現在唯一的辦法是上警車,只要上了警車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放我一馬?”宋禪在腦子裏隨意揀了一句話,想分散鴿子註意力。

“啞巴,你可別為難我。”身後的男人笑了笑,“我也是聽命辦事。”

“我自然知道……你是聽命辦事。”宋禪慢慢說著,暗中動了動右手,他的計劃是趁鴿子和他帶來的人不註意時扔掉包旋即朝巷子口的警車跑。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如果直接喊救命離警車太遠沒法被聽到反而被直接捂住口鼻帶走。

宋禪在心中盤算著,現在鴿子他們大約在自己身後四米處,如果不出意外,在扔掉包不負重的情況下,他是有機會不被逮住的。

遠處警察們正有序地上著車。

說時遲那時快,宋禪看準時機,猛地扯下包朝身後砸去,隨後開始不管不顧地朝前跑。

“他媽的!想跑!”身後的聲音帶著怒火。

灰色的磚墻從餘光中飛速掠過。

他能聽到風呼呼地自耳旁而過,也能聽到緊跟在身後的腳步聲。

一切都是未知,不清楚結果會是怎樣,或許在這幾十秒裏警車已經離開;或許有人從一旁沖出來攔住他;或許宋南岸仍是漠然置之,根本不會搭理他,如果那樣,他也根本沒有正當理由上警車。

無論如何,宋禪必須賭一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隨著距離巷子口越來越近,體力在漸漸流失,他能感覺自己正越跑越慢。

幾秒後,黃融融的燈光緩緩撲來。

宋禪嘶吼出聲——“宋南岸!”

闃靜的巷子裏頓時仿佛只剩這三字在回蕩,身後原本緊促的腳步聲不知什麽消失了,估計是註意到不遠處的警車,不敢再跟。

還好,跑得夠快也夠幸運。

這一聲是他拼了老命吼出來的,傳得很遠。

最後一個上車的警察掉過頭來,向巷子裏忘了一眼,朝已經上車的宋南岸說道:“宋先生,好像有人在叫您。”

宋南岸皺眉,透過車窗朝外望去,只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向這邊跑來。

沒過三秒,驀地,黑色的身影直撲向警車,像只風箏俯沖下地。

宋禪松了一口氣,站在警車旁雙手杵著大腿彎腰直喘氣。

車內的眾刑警們狐疑地打量著正站在車外大喘氣的男人。

“你……有什麽事嗎?”站在外邊還沒來得及上車的小刑警問道。

宋禪仍沒能緩過勁兒來,朝一旁擺了擺手,示意他等一等。

小刑警不知該如何處理,求助地望著車上的領導。半響,宋南岸走下車。

只見他眉頭緊蹙,看著眼前仿佛剛剛死裏逃生的宋禪,問道:“怎麽了?”

“我……”宋禪啟唇,猶豫半響。

“說。”

“我……能和你一起走嗎?”宋禪望著他,眸子中藏著不易被察覺的乞求。

“和我走?”宋南岸沈聲問,不耐煩:“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能和你一起走嗎?”宋禪強調著相同的問句,他只是想要結果。必須要爭取上車,他很清楚,鴿子沒追了不代表已經離開,他們很有可能還在某個角落裏,只等他落單……更何況,他是真的想跟著他,真的很想。

宋南岸冷眼看他,“不能。”話音剛落便欲轉身,一副半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的樣子。

宋禪立馬伸手拉住他,緊張與奔跑過後的無力壓軟了喉嚨,他聲音顫抖著:“求…求你了。”

“理由呢?”

“……”宋禪垂眸沈默,該說什麽呢,實話實說?說自己離開宋家當了四年流氓痞子,現在金盆洗手不成被人追殺?

他說不出口,不想讓宋南岸覺得在離開的四年裏自己活得骨氣都沒了。

“求你了。”

宋南岸再度蹙眉,掙開他的手。

見他動作強硬沒有半點猶豫,終於,宋禪心如死灰,冷著臉嗤笑一聲:“你果然還是和當年一樣。”

宋南岸頓住,側頭看他。

只見宋禪垂著頭,額前碎發投下的陰影像張黑色的網,面目情緒難以看清,半響後,半明半暗的臉擡起,黑亮的眸子凝視著他,擲地有聲:“一樣狠心。”

話說完,宋南岸沒任何表情,但也沒繼續離開的動作。

車上的人見倆人間氣氛異常,不敢出聲打攪,只默默等著。

良久,宋南岸出聲:“上車吧。”

“你在可憐我?”宋禪問道,因他改變主意而暗暗吃驚,但心中是欣喜的。

“你不需要?”他側目看過來。

很淡的語氣,宋禪覺得若是自己在喝水一定會被噎到。

……

“需要。”骨氣是什麽東西,面對宋南岸他向來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