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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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不完美
如果是以往，於雪聽到女兒這麽說，肯定會傷心欲絕，認為女兒更是不懂母親的真心。但這一次，或許是她這一陣子見過太多人了，接觸過太多的情緒和情感，於雪似乎明白了自己女兒那句“不懂”的意思。
人與人之間達成真正的理解太難了，但還是可以去試著了解彼此的世界。
於雪沒有難受，也沒有生氣，而是繼續耐心地修理著手中的隨身聽，更換電池，拍拍打打。
啪啪啪，突然磁帶轉動，音樂響了起來。
由於沒插耳機，喇叭裏傳出的聲音瞬間填滿了這昏暗狹小的空間。那個是一個高亢而真誠的聲音，在唱著：
風雨中/沖出巖洞/夜色中/有什麽運氣可碰……
超載樂隊《（荒原困獸）》歌詞
急促的吉他掃弦似野火燃燒，在這個大雨磅沱的夜晚，照亮了這對無家可歸的母女。兩人並肩坐在那盞小煤油燈前，凝神傾聽著那充滿了憤怒和力量的聲音。窗戶敞著，她們昏暗的影子被風吹亂，在小屋的墻壁上飄搖不止。
“這是超載樂隊。”一曲終了，於雪輕聲說道，“吉他手是亮子，洛陽本地人。”
瑞蕊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在她看來，只知道工作，只知道賺錢的媽媽，竟然知道樂隊的名字。
“還有！也不是全完了。”於雪打開自己隨身的皮包，從貼邊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透明盒子，“你看，這世界上總是有幸存者的。”
那是戰車樂隊的磁帶，幾個月前被老師沒收了。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呢？瑞蕊打開盒子，發現裏面除了磁帶之外，還多了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母親的字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抄寫著一首首歌詞的中文翻譯。
“這盤磁帶，是小姨從你的班主任老師那裏拿回來的。我請了一個精通德語的老師傅童大小姐，一首一首給我翻譯。裏面每一首歌，我都知道在唱什麽。我也看過演唱會，看過崔健、黑豹、唐朝。你小姨和你南叔那天下著大雨，特意跑出去給我買了VCD，說要給我開開眼界……”
於雪說得輕描淡寫，瑞蕊聽得驚心s動魄，捏著那盤磁帶低頭不語。
原來，媽媽早就知道她逃學的事情了，但是，媽媽並沒有責怪她，甚至沒有沖過來問個不停。不僅如此，媽媽還努力地想要接近自己的世界，想要理解這種或許在外人看來實在太不可思議的音樂。媽媽可是只會聽鄧麗君的人啊！
想到此處，瑞蕊雙肩不住抖動，淚水無聲滑落，一滴、兩滴，打濕了身上那件姥姥的棉綢褂子。
於雪裝作沒有發現孩子哭了，投入地聽著音樂，靜靜等她哭完。
這幾個月天天和兔勉在一起，她理解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知道了那份幼稚的自尊心，脆弱而敏感，卻又不想被人看不起，所以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等孩子停止抽泣，偷偷擦幹了眼淚，於雪這才開口說道：“瑞蕊，我已經看過了你的世界，你要不要看一看我的世界，認識一下媽媽？”
認識一下媽媽。難道我們還不算認識嗎？
孩子擡眼，不解地望著於雪，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雪輕吹口哨，，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從窗口鉆了進來，把瑞蕊嚇了一跳。而那猴子似乎和於雪很熟悉，老老實實地趴在她的腳下。於雪掰下一塊方便面丟給它，小猴子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不亦樂乎。
“這是毛毛！”於雪略到驕傲地對瑞蕊說，“比你喜歡的那件黑衣服上的動物更有意思吧。它的主人是東城破爛王叫做四象，也有人叫他廢品之主。”
看著媽媽提起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看著毛毛對媽媽言聽計從，瑞蕊突然意識到媽媽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古板、保守的人了。
瑞蕊終於開口，問道：“媽媽，你和他們是怎麽認識的？”
“擺攤啊。”於雪笑笑，“擺攤可以認識很多人，見識許多事。你知道嗎？我這三個月見過的奇人比我過去幾十年見過的加起來還多。你不要覺得你的媽媽，就是一個老古板，是個什麽都不能接受的人。地下酒吧的樂隊成員我全都認識，他們經常下了班去我攤子上吃早飯，我經常向他們請教什麽才是搖滾，他們教了我很多。”
瑞蕊認真地望著媽媽，終於明白了她說的“認識一下媽媽”是指什麽。
“媽媽！”瑞蕊像終於打開了自己心門，一本正經地對媽媽說，“搖滾是不完美的音樂，是有缺憾的音樂。我喜歡這些不完美的東西，也不想再當完美的孩子。”
“好呀。”於雪點點頭，接納了孩子的想法。她想起了於霜，想起了米杏，也鼓起勇氣說，“我也不想再當完美的母親。”
“我不需要完美的媽媽，也不想再做完美的孩子。”瑞蕊接著說，“我不需要媽媽事事都為我考慮，也不想再迎合她期待的目光。媽媽，你知道嗎，這幾個月你開始擺攤，終於不再時時刻刻盯著我了，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自由成長，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誰。我希望我的媽媽成為有力量的人，成為她自己。而我，也能成為我自己。”
這不就是於霜當初說過的話嗎？只是那時的於雪還聽不懂。以前她一直以為自己跟家人是在一艘小船上，外面風雨飄搖，她緊緊地將心愛的人抱在懷中，生怕一個大浪就將彼此打散。可是後來，有一天公司解散了，她到外面的世界一看，這才發現，生活並不是在一艘小船之上，而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浪濤中游泳。每個人都在努力越過自己眼前的風波，誰也無法從本質上替代另一個人去經歷人生的苦難。手拉著手，只能一起沈下去。唯有放手一搏，才有可能搏出激流，踏上浪尖。
“媽媽！”瑞蕊沈默片刻，似乎橫下了心，說道，“我喜歡搖滾樂對規則的破壞。我也想當那樣的人，我不想再往固定的世界裏走。媽媽，我不想上普高了，我想學藝術。”
“這就是不完美的孩子嗎？那媽媽支持你！”於雪釋然一笑，孩子學什麽不是學。她想了想，也開口說道，“那我也想說一種可能。”
“嗯，說吧。”
“我不想再跟你爸爸一起生活了。我想離婚。”
於雪此話一出，二人皆是一楞。
爾後，孩子點了點頭：“媽媽，我也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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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達成真正的理解太難了，但還是可以去試著了解彼此的世界。
於雪沒有難受，也沒有生氣，而是繼續耐心地修理著手中的隨身聽，更換電池，拍拍打打。
啪啪啪，突然磁帶轉動，音樂響了起來。
由於沒插耳機，喇叭裏傳出的聲音瞬間填滿了這昏暗狹小的空間。那個是一個高亢而真誠的聲音，在唱著：
風雨中/沖出巖洞/夜色中/有什麽運氣可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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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吉他掃弦似野火燃燒，在這個大雨磅沱的夜晚，照亮了這對無家可歸的母女。兩人並肩坐在那盞小煤油燈前，凝神傾聽著那充滿了憤怒和力量的聲音。窗戶敞著，她們昏暗的影子被風吹亂，在小屋的墻壁上飄搖不止。
“這是超載樂隊。”一曲終了，於雪輕聲說道，“吉他手是亮子，洛陽本地人。”
瑞蕊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在她看來，只知道工作，只知道賺錢的媽媽，竟然知道樂隊的名字。
“還有！也不是全完了。”於雪打開自己隨身的皮包，從貼邊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透明盒子，“你看，這世界上總是有幸存者的。”
那是戰車樂隊的磁帶，幾個月前被老師沒收了。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呢？瑞蕊打開盒子，發現裏面除了磁帶之外，還多了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母親的字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抄寫著一首首歌詞的中文翻譯。
“這盤磁帶，是小姨從你的班主任老師那裏拿回來的。我請了一個精通德語的老師傅童大小姐，一首一首給我翻譯。裏面每一首歌，我都知道在唱什麽。我也看過演唱會，看過崔健、黑豹、唐朝。你小姨和你南叔那天下著大雨，特意跑出去給我買了VCD，說要給我開開眼界……”
於雪說得輕描淡寫，瑞蕊聽得驚心s動魄，捏著那盤磁帶低頭不語。
原來，媽媽早就知道她逃學的事情了，但是，媽媽並沒有責怪她，甚至沒有沖過來問個不停。不僅如此，媽媽還努力地想要接近自己的世界，想要理解這種或許在外人看來實在太不可思議的音樂。媽媽可是只會聽鄧麗君的人啊！
想到此處，瑞蕊雙肩不住抖動，淚水無聲滑落，一滴、兩滴，打濕了身上那件姥姥的棉綢褂子。
於雪裝作沒有發現孩子哭了，投入地聽著音樂，靜靜等她哭完。
這幾個月天天和兔勉在一起，她理解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知道了那份幼稚的自尊心，脆弱而敏感，卻又不想被人看不起，所以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等孩子停止抽泣，偷偷擦幹了眼淚，於雪這才開口說道：“瑞蕊，我已經看過了你的世界，你要不要看一看我的世界，認識一下媽媽？”
認識一下媽媽。難道我們還不算認識嗎？
孩子擡眼，不解地望著於雪，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雪輕吹口哨，，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從窗口鉆了進來，把瑞蕊嚇了一跳。而那猴子似乎和於雪很熟悉，老老實實地趴在她的腳下。於雪掰下一塊方便面丟給它，小猴子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不亦樂乎。
“這是毛毛！”於雪略到驕傲地對瑞蕊說，“比你喜歡的那件黑衣服上的動物更有意思吧。它的主人是東城破爛王叫做四象，也有人叫他廢品之主。”
看著媽媽提起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看著毛毛對媽媽言聽計從，瑞蕊突然意識到媽媽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古板、保守的人了。
瑞蕊終於開口，問道：“媽媽，你和他們是怎麽認識的？”
“擺攤啊。”於雪笑笑，“擺攤可以認識很多人，見識許多事。你知道嗎？我這三個月見過的奇人比我過去幾十年見過的加起來還多。你不要覺得你的媽媽，就是一個老古板，是個什麽都不能接受的人。地下酒吧的樂隊成員我全都認識，他們經常下了班去我攤子上吃早飯，我經常向他們請教什麽才是搖滾，他們教了我很多。”
瑞蕊認真地望著媽媽，終於明白了她說的“認識一下媽媽”是指什麽。
“媽媽！”瑞蕊像終於打開了自己心門，一本正經地對媽媽說，“搖滾是不完美的音樂，是有缺憾的音樂。我喜歡這些不完美的東西，也不想再當完美的孩子。”
“好呀。”於雪點點頭，接納了孩子的想法。她想起了於霜，想起了米杏，也鼓起勇氣說，“我也不想再當完美的母親。”
“我不需要完美的媽媽，也不想再做完美的孩子。”瑞蕊接著說，“我不需要媽媽事事都為我考慮，也不想再迎合她期待的目光。媽媽，你知道嗎，這幾個月你開始擺攤，終於不再時時刻刻盯著我了，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自由成長，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誰。我希望我的媽媽成為有力量的人，成為她自己。而我，也能成為我自己。”
這不就是於霜當初說過的話嗎？只是那時的於雪還聽不懂。以前她一直以為自己跟家人是在一艘小船上，外面風雨飄搖，她緊緊地將心愛的人抱在懷中，生怕一個大浪就將彼此打散。可是後來，有一天公司解散了，她到外面的世界一看，這才發現，生活並不是在一艘小船之上，而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浪濤中游泳。每個人都在努力越過自己眼前的風波，誰也無法從本質上替代另一個人去經歷人生的苦難。手拉著手，只能一起沈下去。唯有放手一搏，才有可能搏出激流，踏上浪尖。
“媽媽！”瑞蕊沈默片刻，似乎橫下了心，說道，“我喜歡搖滾樂對規則的破壞。我也想當那樣的人，我不想再往固定的世界裏走。媽媽，我不想上普高了，我想學藝術。”
“這就是不完美的孩子嗎？那媽媽支持你！”於雪釋然一笑，孩子學什麽不是學。她想了想，也開口說道，“那我也想說一種可能。”
“嗯，說吧。”
“我不想再跟你爸爸一起生活了。我想離婚。”
於雪此話一出，二人皆是一楞。
爾後，孩子點了點頭：“媽媽，我也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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