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萬萬沒想到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五章 萬萬沒想到
於雪和袁文生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走廊裏寂靜而壓抑，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著整個空間。樓道的燈光沒有打開，只有走廊的盡頭的手術室亮著紅燈，提示手術正在進行。紅色的光線映在潔白的墻面上，讓人感到有些不安。過往家屬們的臉上都愁眉不展，看上去憂心忡忡。
錦雲立在手術室外，來回踱步，臉上帶著焦慮之色。兩個小孩，小一點兒的躺在長椅上呼呼大睡，另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小孩，則是十指交叉，雙眼無神。
“姐！”見到於雪，錦雲急忙迎過來，“你可來了！”
“媽怎麽樣？”於雪說著，輕輕拍著錦雲的後背。
她看上去緊張急了，身體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在於雪的詢問下，她結結巴巴地將婆婆鳳英生病得過程說了一遍。
這一天，天氣格外的炎熱，鳳英非要堅持到河灘上摘野菜，在烈日下曬了整整一個上午。回到家後，她又一定要為兩個小家夥炸茄盒，不顧自己一身大汗，立馬就起鍋燒油在廚房忙活了半天。鳳英正在廚房裏忙碌的時候，錦雲忽然聽到咕咚一聲。她趕緊跑到廚房一看，鳳英已經一頭栽倒在地。錦雲趕緊叫了救護車，將婆婆送到醫院以後，醫生說是急性腦出血，必須盡快手術。她也聯系不到於冰，就挨個給於雪和於霜打電話。於霜先趕到了，簽字後，手術就已經進行了。
於雪擡頭四望，也不見於霜。幸虧學校離醫院近，於霜來得快把手術通知書上的字給簽了。錦雲也不容易，帶著兩個小孩，讓孩子也跟著受驚嚇了。這個於冰真是查案查魔怔了，整天家裏都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麽。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錦雲看起來確實是嚇壞了，說話都有點兒語無倫次。那個小一點兒的孩子被大人說話的聲音吵醒，發了噩夢般哇哇哭了起來。
“既然進了手術室，那就等吧。相信醫生！”於雪雖然也心急如焚，但還是先穩住了錦雲。
孩子哭個不停，錦雲連忙將她抱起。怕影響醫院的正常秩序，錦雲帶著兩個孩子先去外面了。
錦雲不明白，大夏天的，婆婆為何非要從河灘上摘野菜，又為何非要炸茄子，但於雪明白。倒不是老人有多固執，只是這兩種食物，正是她大哥於風最喜歡吃的。今天是立秋，小時候每年這個時候，大哥於風就該離家，外出求學去了。母親總會在這一天，炸一些野菜丸子和茄盒，還要多炸一些油饃頭，給哥哥裝上。她總說油炸的東西壞得慢，拿到學校放著也不容易變質，可以多吃一陣子。
在於雪的記憶中，立秋這一天，家裏都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油香味，還伴隨著油炸東西時滋啦滋啦的聲音。年輕的鳳英一頭烏發，拿著炸貨專用的長筷，正在爐子旁忙活。她腰間系著圍裙，立在熱油鍋前，滿頭大汗。可她從不抱怨做飯有多熱，滿臉都是笑，不停回答著孩子們的問題。
“媽，別再炸兒，來不及了，趕不上車了。”
“媽媽，這丸子是怎麽做的？真好吃！”
“媽媽，你就別再給哥哥裝那麽多了，多留點吧，我都快餓死了！不夠我吃！”
“媽媽，我最討厭吃野菜，你給我多做一些茄盒！”
風、雪、冰、霜。他們每個人都是她心尖尖上的人，是她眼中的四季流轉，是活著的奔頭和意義。
“好！好！”鳳英應道。在手術室裏，她似乎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裏，她又回到了老君山，背著背簍和藥廠的夥伴們正要上山。那首關於老君和山神的歌謠又一次響徹山間。她擡頭望去，古樹參天，蔥蘢蒼翠；峰巒疊嶂，連綿不絕。巍峨的青山似乎從未改變過，它仿佛永遠都不會衰老，只有鳳英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步，從一頭青絲走到了滿頭白發。
想到哥哥，於雪很是傷感。就在這時，於冰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好幾個烤好的紅薯。他用一種很覆雜的目光，望著於雪，然後飛快地走過去，將手中的烤紅薯，往袁文生手裏一塞。
“吃吧！”於冰不知是在對袁文生說，還是在對於雪說，“執勤的時候買的，還沒吃到嘴裏，就聽說媽病了。我就趕緊過來了。”
一聽母親正在做手術，他就站在手術室門外看了半天，有些尷尬與袁文生寒暄了兩聲，才坐下。錦雲帶著孩子回來了，兩個小家夥吃上了烤紅薯，不鬧了。錦雲一把揪住了於冰的耳朵，狠狠地訓斥了一通，而於冰卻沒有辯解，只是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就當一家人亂作一團之際，旁邊的一間小屋的門打開了。於霜氣沖沖地走了出來，臉色不太好看。阿南跟在她的身後，向著於雪為難地使眼色。
怎麽了？於雪看不懂阿南的意思，有些錯愕。
“霜霜也在啊，來，吃烤紅薯！”於冰好像是要用這個烤紅薯來安撫一下眾人的情緒，哪想到，於霜壓根就不搭理他，而是徑直走向了於雪。
“相信醫生吧。”不明就裏的於雪，還是這麽一句，似乎也是在靠語言的重覆來堅定自己的想法。她擡起頭，對著一臉憤懣的於霜說道：“手術正進行呢，等著吧。”
於霜完全無視了於雪的話，手裏拿著一張單據，整個人都在發抖。阿南想要從後面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於雪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於霜已經把手裏的紙扔到了她面前，用一種質問的口吻說道：“這就是你不選我的原因！”
那聲音聽起來又是憤怒、又是困惑、又是委屈。
於雪定睛一看，血型檢驗單，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
於冰湊過來，從地上撿起報告單，上面寫著，AB型。
“這是要給媽輸血？抽我的啊！我是B型。你這測錯了吧，你咋能是AB型呢。咱們一家子不都是B……”於冰摸不著頭腦，嘴卻沒閑著。但說著說著，他似是醒悟過來，頓時住口不言，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於雪、於霜二人。
“原來你也不知道！”於霜朝著於冰笑了起來，聽上去有些發癲，“你就比我大三歲，所以你不知道！”
“啥知道不知道的。什麽事才最重要！這緊要關頭的，我先去輸血了。”於冰見事態不對，急忙躲進了剛才於霜出來的那間屋子裏去。
“你知道！對吧！你比我大五歲，所以你知道！”於霜有些崩潰，沖著於雪吼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裏是醫院，手術還在進行，你們安靜一點兒吧！”聽見有人大聲叫嚷，一個護士出來制止。
“可是咱媽對你，真的比對我們誰都好。”於雪沒有正面回答於霜的問題，但這句話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所以！這就是你不選我的原因。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重男輕女，選弟弟不選妹妹！今天我才知道，因為我！根本不是你的親妹妹！”
“要吵去外面吵吧，不要在這裏吵！”那個護士繼續說道。
於霜搖頭一笑，是那種絕望到了極點的笑容，眼睛裏都是淚花。她俯下身來，在自己腳踝處用力一扯。哢嚓一聲脆響，從小到大，一直拴在她腳踝處的那根紅繩，應聲而斷。雪白的腳踝上留下了一道因用力撕扯而留下的血印子。她起身，平舉手臂，將紅繩沖著四周的人轉了一圈，然後就用力一擲，狠狠地丟到於雪面前。之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阿南跟在她的身後，追了出去。
紅線上的金錢落地，叮當作響。
萬萬沒想到，千防萬防，人參娃娃最終還是跑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於雪和袁文生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走廊裏寂靜而壓抑，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著整個空間。樓道的燈光沒有打開，只有走廊的盡頭的手術室亮著紅燈，提示手術正在進行。紅色的光線映在潔白的墻面上，讓人感到有些不安。過往家屬們的臉上都愁眉不展，看上去憂心忡忡。
錦雲立在手術室外，來回踱步，臉上帶著焦慮之色。兩個小孩，小一點兒的躺在長椅上呼呼大睡，另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小孩，則是十指交叉，雙眼無神。
“姐！”見到於雪，錦雲急忙迎過來，“你可來了！”
“媽怎麽樣？”於雪說著，輕輕拍著錦雲的後背。
她看上去緊張急了，身體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在於雪的詢問下，她結結巴巴地將婆婆鳳英生病得過程說了一遍。
這一天，天氣格外的炎熱，鳳英非要堅持到河灘上摘野菜，在烈日下曬了整整一個上午。回到家後，她又一定要為兩個小家夥炸茄盒，不顧自己一身大汗，立馬就起鍋燒油在廚房忙活了半天。鳳英正在廚房裏忙碌的時候，錦雲忽然聽到咕咚一聲。她趕緊跑到廚房一看，鳳英已經一頭栽倒在地。錦雲趕緊叫了救護車，將婆婆送到醫院以後，醫生說是急性腦出血，必須盡快手術。她也聯系不到於冰，就挨個給於雪和於霜打電話。於霜先趕到了，簽字後，手術就已經進行了。
於雪擡頭四望，也不見於霜。幸虧學校離醫院近，於霜來得快把手術通知書上的字給簽了。錦雲也不容易，帶著兩個小孩，讓孩子也跟著受驚嚇了。這個於冰真是查案查魔怔了，整天家裏都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麽。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錦雲看起來確實是嚇壞了，說話都有點兒語無倫次。那個小一點兒的孩子被大人說話的聲音吵醒，發了噩夢般哇哇哭了起來。
“既然進了手術室，那就等吧。相信醫生！”於雪雖然也心急如焚，但還是先穩住了錦雲。
孩子哭個不停，錦雲連忙將她抱起。怕影響醫院的正常秩序，錦雲帶著兩個孩子先去外面了。
錦雲不明白，大夏天的，婆婆為何非要從河灘上摘野菜，又為何非要炸茄子，但於雪明白。倒不是老人有多固執，只是這兩種食物，正是她大哥於風最喜歡吃的。今天是立秋，小時候每年這個時候，大哥於風就該離家，外出求學去了。母親總會在這一天，炸一些野菜丸子和茄盒，還要多炸一些油饃頭，給哥哥裝上。她總說油炸的東西壞得慢，拿到學校放著也不容易變質，可以多吃一陣子。
在於雪的記憶中，立秋這一天，家裏都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油香味，還伴隨著油炸東西時滋啦滋啦的聲音。年輕的鳳英一頭烏發，拿著炸貨專用的長筷，正在爐子旁忙活。她腰間系著圍裙，立在熱油鍋前，滿頭大汗。可她從不抱怨做飯有多熱，滿臉都是笑，不停回答著孩子們的問題。
“媽，別再炸兒，來不及了，趕不上車了。”
“媽媽，這丸子是怎麽做的？真好吃！”
“媽媽，你就別再給哥哥裝那麽多了，多留點吧，我都快餓死了！不夠我吃！”
“媽媽，我最討厭吃野菜，你給我多做一些茄盒！”
風、雪、冰、霜。他們每個人都是她心尖尖上的人，是她眼中的四季流轉，是活著的奔頭和意義。
“好！好！”鳳英應道。在手術室裏，她似乎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裏，她又回到了老君山，背著背簍和藥廠的夥伴們正要上山。那首關於老君和山神的歌謠又一次響徹山間。她擡頭望去，古樹參天，蔥蘢蒼翠；峰巒疊嶂，連綿不絕。巍峨的青山似乎從未改變過，它仿佛永遠都不會衰老，只有鳳英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步，從一頭青絲走到了滿頭白發。
想到哥哥，於雪很是傷感。就在這時，於冰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好幾個烤好的紅薯。他用一種很覆雜的目光，望著於雪，然後飛快地走過去，將手中的烤紅薯，往袁文生手裏一塞。
“吃吧！”於冰不知是在對袁文生說，還是在對於雪說，“執勤的時候買的，還沒吃到嘴裏，就聽說媽病了。我就趕緊過來了。”
一聽母親正在做手術，他就站在手術室門外看了半天，有些尷尬與袁文生寒暄了兩聲，才坐下。錦雲帶著孩子回來了，兩個小家夥吃上了烤紅薯，不鬧了。錦雲一把揪住了於冰的耳朵，狠狠地訓斥了一通，而於冰卻沒有辯解，只是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就當一家人亂作一團之際，旁邊的一間小屋的門打開了。於霜氣沖沖地走了出來，臉色不太好看。阿南跟在她的身後，向著於雪為難地使眼色。
怎麽了？於雪看不懂阿南的意思，有些錯愕。
“霜霜也在啊，來，吃烤紅薯！”於冰好像是要用這個烤紅薯來安撫一下眾人的情緒，哪想到，於霜壓根就不搭理他，而是徑直走向了於雪。
“相信醫生吧。”不明就裏的於雪，還是這麽一句，似乎也是在靠語言的重覆來堅定自己的想法。她擡起頭，對著一臉憤懣的於霜說道：“手術正進行呢，等著吧。”
於霜完全無視了於雪的話，手裏拿著一張單據，整個人都在發抖。阿南想要從後面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於雪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於霜已經把手裏的紙扔到了她面前，用一種質問的口吻說道：“這就是你不選我的原因！”
那聲音聽起來又是憤怒、又是困惑、又是委屈。
於雪定睛一看，血型檢驗單，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
於冰湊過來，從地上撿起報告單，上面寫著，AB型。
“這是要給媽輸血？抽我的啊！我是B型。你這測錯了吧，你咋能是AB型呢。咱們一家子不都是B……”於冰摸不著頭腦，嘴卻沒閑著。但說著說著，他似是醒悟過來，頓時住口不言，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於雪、於霜二人。
“原來你也不知道！”於霜朝著於冰笑了起來，聽上去有些發癲，“你就比我大三歲，所以你不知道！”
“啥知道不知道的。什麽事才最重要！這緊要關頭的，我先去輸血了。”於冰見事態不對，急忙躲進了剛才於霜出來的那間屋子裏去。
“你知道！對吧！你比我大五歲，所以你知道！”於霜有些崩潰，沖著於雪吼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裏是醫院，手術還在進行，你們安靜一點兒吧！”聽見有人大聲叫嚷，一個護士出來制止。
“可是咱媽對你，真的比對我們誰都好。”於雪沒有正面回答於霜的問題，但這句話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所以！這就是你不選我的原因。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重男輕女，選弟弟不選妹妹！今天我才知道，因為我！根本不是你的親妹妹！”
“要吵去外面吵吧，不要在這裏吵！”那個護士繼續說道。
於霜搖頭一笑，是那種絕望到了極點的笑容，眼睛裏都是淚花。她俯下身來，在自己腳踝處用力一扯。哢嚓一聲脆響，從小到大，一直拴在她腳踝處的那根紅繩，應聲而斷。雪白的腳踝上留下了一道因用力撕扯而留下的血印子。她起身，平舉手臂，將紅繩沖著四周的人轉了一圈，然後就用力一擲，狠狠地丟到於雪面前。之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阿南跟在她的身後，追了出去。
紅線上的金錢落地，叮當作響。
萬萬沒想到，千防萬防，人參娃娃最終還是跑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