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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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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你變了

袁文生傷痕累累,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四個月不見,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讓於雪竟然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感覺。她呆望著他,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袁文生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看到於雪,他的表情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有愧疚,有委屈,但多少還是維持著自己那點兒可憐的自尊,不願意讓人看穿他的失敗。

夫妻倆久久對望,仿佛回到了當年在廣州的糖水店裏,兩個人四目相對,什麽都不說,卻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只是他們的目光裏,再也找不到青春的懵懂與悸動,只剩下中年人的無奈與妥協。

二人靜靜立於廳中,氣氛有些尷尬。那是中年夫妻的常態,沈默忍耐,不願多言。吵不動了,也不想一探究竟,甚至沒有力氣去了解細節。電視機沙沙作響,然後,鄧麗君的歌聲響起,是那首“甜蜜蜜”:

“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

一曲唱畢,終於,袁文生說話了:“大雪,你變樣了。”

可不是嗎。於雪心想,我們都變樣了

此處於雪是指自己剪了頭,而袁文生破了相。但潛意識裏覺得彼此不再了解,關系發生了變化。



炎炎夏日,街頭的小賣部讓人感到清涼舒適。蔭涼的葡萄架下,擺著幾張椅子,供顧客和行人休息。小賣部內的貨架上擺放著各種解暑的零食和飲料,門口的大鐵盆裏盛滿了冰水,浸泡著一瓶瓶五顏六色的汽水。海碧

洛陽汽水廠著名汽水

、桔子、水蜜桃、豆奶……應有盡有。

於雪和米杏正坐在板凳上喝汽水,手中的玻璃瓶摸上去冰冰涼涼,結著一層冰霜,冒著寒氣。一臺巨大的電風扇,在她們的身邊旋轉,將米杏身上的白色雪紡長裙,吹得獵獵作響。

“你可不要再相信袁文生的鬼話了。”米杏將汽水瓶子,啪的一聲放在桌上,義憤填膺地說。

“他說,前陣子因為欠別人的錢,人家不讓他走。”於雪一邊喝著桔子汽水,一邊無奈地把袁文生說過的話重覆給米杏聽,“他只好在雲南打工掙錢。現在好不容易把錢還清了,立馬就回來了。”

米杏淡淡一笑:“我告訴你,大雪。男人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這話從米杏嘴裏說出來,讓於雪覺得很是驚奇。她擡頭看著米杏,這還是當初那個女孩嗎,她向來三句話離不了男人,張口閉口都是劉遠這好那好。

“我離婚了。”米杏低下頭,沈默片刻,突如其來說了這麽一句。

於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星期,手續辦妥了。”

“為什麽?”於雪大驚,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

“不愛了!”米杏說。

愛?這個理由讓於雪有些驚詫。這中年夫妻本就是搭夥過日子,誰還整天情啊愛啊。

“他出軌了。”米杏吸了一口汽水,“你第一次來找我,喊我去擺攤的時候,我剛發現這件事。我那時候心思混亂,還想著喊著我弟弟去一起抓小三,找出來打一頓。”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咱倆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於雪有些心疼地抓住了米杏的手,“你應該喊我一起去啊!”

“我本來是想叫你幫我的,但那會兒我心如亂麻,不知道怎麽跟你開口。你一次次地過來,每次都在說擺攤的事。袁文生這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你也不在乎。你知道嗎,那會兒我突然覺得,你變得不一樣了。”

“不一樣?”怎麽米杏也這麽說呢,於雪搞不明白。昨天袁文生這麽說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指自己剪了頭發。可那會兒去找米杏的時候,自己還是長發啊。

“嗯,你變了。大雪,可能你自己都沒有發現。”米杏看向於雪,眼中滿是讚賞之色。

“是不是變黑了。”於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出攤太曬了,黑了好幾圈,我媽要是看見了,又該數落我不戴帽子了。不過,我瘦了好多!”

“是黑了,但也變漂亮了,跟胖瘦無關。”

“啊?我聽於霜說,現在流行小麥膚色,還有明星專門去美黑。難道我適合這樣的”

“不,也不是因為這個。是你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專註,眼睛裏閃爍著光芒,充滿了希望,讓人看了心裏歡喜。你一次次來,說的都是擺攤,是賣貨。你來的次數多了,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何必為了他人的過錯而浪費光陰。別人愛不愛我,那是他自己的事。而我能做的,是進貨、賣貨,做我自己的事。就像宋書記說的那樣,我們做商業的,無論什麽時候,不過是如此。從擺攤賣衣服的第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根本沒有去想那個小三到底是誰,她究竟哪裏比我好了。”

“對,何必拿自己和別人比,你本來就很好,是劉遠自己的問題。他想去比較,讓他比去。他想做選擇題,就讓他去做。而你,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是一個選項。他設下的謎題,不該由你來解答。”

“是啊!大雪,你果然懂我!”米杏釋然一笑,“所以,我很感謝你。幸虧你一趟趟地跑到我家,找我說擺攤的事,我才沒有卷入抓小三的狗血劇裏。”

於雪也笑了:“那何必呢。我的好朋友可是從我認識她那天起,就優雅、浪漫、美麗,是個最講究的女孩。”

“所以,詭計多端的男人!明明是男人做錯了事,發瘋的卻是女人。他可能就等著我像個瘋子一樣去挽回他,才顯出他在這個家中的地位吧。結果,我沒哭沒鬧,他倒慌了。”

“那他怎麽能同意離婚呢?”

“他不同意,說只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向我反覆保證不會再犯了。”

“那你沒考慮原諒他嗎?”

“我不想考慮,也沒時間考慮。我不想把時間再浪費在一個不愛我的人身上了。我那時天天擺攤,覺得有自己的事業,可真好呀。”

“那孩子呢?”

“跟著他了。”

“那哪兒能行!一個男人哪裏會照顧孩子。”

“所以才讓他試試。”

“可是孩子已經養這麽大了,你付出了這麽多。米杏,你就不怕孩子長大了會恨你,會不理你嗎?你就不擔心失去這個孩子嗎?”

“我是一個下崗職工,劉遠有公職,他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如果我顧及這些,可能永遠都不能離婚,就要永遠陷在他出的題裏面去尋找答案。一個人想向前走得更遠,有時候就必須放下手中的一些行李,哪怕它非常寶貴,條件不允許,就不能帶著。我會盡我所能去愛自己的孩子,在我所能給的範圍內給他最大的關心。相信他長大以後,會理解我。如果他不能……”說到此處,米杏有些哽咽,“那可能就是成長之路上,必然的代價。我不後悔。”

於雪將米杏的手抓在手裏,用力地握住。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留意起在這街頭小鋪之中,兩個並不年輕的女子在說著怎樣勇敢的話題。

於雪這才理解了米杏說的“變了”。米杏也變了,再也不是那個整天念叨著男人,只知道情情愛愛的女人了。她終於獨立起來了,再無需攀附一棵大樹才能向上,她自己就能如此堅定地站立著。

“大雪!”米杏說,“我想好了,擺地攤不是長久之計。對於服裝行業來說,地攤不夠高端,發展前景也不夠大。”

“那你想怎樣?”

“我要開店!”米杏堅定地說,“要開到最繁華的地方去,開到市中心去,開到百貨大樓去,去那裏新開的底商圈中尋找商機。”

“那邊店面費很貴,你哪裏來的錢?”

“房子!我跟劉遠財產分割了,我可以抵押貸款。”

於雪雖然不知s道什麽是抵押,什麽是貸款,但她隱約覺得那就是要把自己的房產交出去。

“沒有房子,就沒有家了,你可怎麽生活啊?”

“我就住店裏,以店為家!希望在哪裏,家就在哪裏。我要重新開始建設生活,從頭再來,重啟人生。”

是啊,我不是我的工作,我不是我的房子,我不是我的婚姻,也不是我的親子關系。我只是我。當一個人望向自己的時候,那中間不該夾雜著任何東西。

“米杏,我敬佩你。”於雪望著米杏,激動地說。

“大雪,你跟我一起去開店吧!咱倆的店挨著,你就開在我旁邊。咱們一起把店開到市中心去!”

“可是我沒錢,也沒有房子。”於雪心中雖有想法,但現實條件卻不允許。房子在袁文生的名下,她自己在婚姻裏其實一無所有。

“那你等我!等我掙到了錢,第一件事就投資你開店。”

“好!那我也要謝謝你!”

兩個人你謝我,我謝你,手拉著手,笑個沒完。

遙遙相望,靜靜陪伴,默默支持。

這就是最好的朋友,兩個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都彼此同步,從對方身上得到了往下走的勇氣。那些所謂的人生最難的坎,因此都不再可怕。

一個人除了擺攤做做小生意,其實想法大一些,還可以開店。一個人除了深陷婚姻的苦惱之中,其實勇敢一點兒,也可以離婚。這些都是以前於雪沒有想過的事,就像妹妹於霜評價她的那樣,她是低頭趕路的人,很少擡頭往前看。可就在這個下午,她忽然覺得,也許有一天,她也能開一家店,也許有一天,她也會離婚。

不要怕。擡起頭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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