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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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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心神不寧

夢中有一列火車,拖著一節節炭黑色的車皮,在夜色中緩緩開動,蜿蜒蛇行。

汽笛聲響起,車頭燈光大亮。光束是那樣的刺眼,以至於所有的東西都被照得變形。鐵軌、房屋、樹木,還有空中的細雪,看上去都是那樣的單薄,仿佛年節時剪刀下的窗花與紙雕,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刮走。

於雪伸出手,輕輕一揮,紙片火車就隨著一陣氣流,應聲而倒。一節節車身東倒西歪,像被人打亂的紙牌,橫七豎八地躺著。

燈也滅了,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大雪!”於雪聽見有人在喊她的乳名。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她一下子沒有想起來是誰在喚她。她緩緩轉頭,向四周張望,卻什麽都看不見。

忽然,黑暗消失了,強光再次出現。一個璀璨的圓環在半空中驟然浮現,正是車頭燈光的光暈,耀眼奪目。一個高大的人影,頂著燈光,擋住了於雪的視線。

光圈不斷靠近,白光漫天。

列車呼嘯而過。

緊跟著,一切都消失了。人影、火車、鐵軌、樹木、房子,全都不見。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和一串黑色的腳印。

於雪在這些腳印前,蹲下身來。在那些被人踩得很緊的冰面之中,有一株雪白的山楂花。它明麗鮮活,就像被封在了水晶棺材裏一樣,沒有任何腐壞的痕跡。

她的眼淚s一下子湧了出來,汩汩不止。於雪就蹲在那裏,看見自己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了冰上,又轉瞬被凍結起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被淚水打醒,回到現實。於雪躺在床上,盯著眼前空洞洞的黑暗,任眼淚不停地流。

大哥於風已經去世五年了,就算是做夢也無法找回他的音容笑貌。然而,那列火車依舊在於雪的夢中,轟隆隆地開著,從黑暗的軌道上碾過,沒有片刻停歇。

門外隱隱響起了一道有些耳熟的拍門聲,是兔勉嗎?什麽時候了?於雪嚇了一跳。難道自己睡過了?

她趕緊擰亮臺燈,再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鐘。表盤上面的指針,剛剛指向數字5。怎麽回事?兔勉搞錯時間了,到早了?

於雪連忙站了起來,穿好了外套,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梳理,就將防盜門的鎖鏈解開,為兔勉開門。

“師父!”進門的時候,兔勉放輕了嗓子,輕聲道,“今天我特意提前來了,有事相求。”

“進來說話!”於雪把兔勉拉進屋來,關上房門。

可能是做了一夜噩夢,於雪覺得自己很不舒服,腦袋昏昏沈沈的,肚子也隱隱作痛。

“說吧,怎麽了?”於雪強忍著不適,開口詢問。

“師父,徒兒要學習制作綠豆沙,能不能傳授給徒兒?” 兔勉弱弱地懇求道。

“我還以為什麽要緊事。你是我的徒弟,這個自然。不過要等哪天收了攤,你來我這裏,我專門教你。”

“能不能,現在就教我?”

“現在?你急什麽?”於雪疑惑道。

“你不是說,讓我奶奶來咱們攤上吃早飯嗎?我昨晚回家跟她說了,奶奶特別開心,說早上就過來。”

“好呀,好呀。歡迎,歡迎。”

“不過……”兔勉欲言又止,“我總在她面前炫耀,說什麽師父你傳授的本事多著呢,如今我可以做好多好多的飯,煮綠豆沙什麽的。”

“哈?”於雪沒有料到,幫工的事,兔勉竟然是這樣告訴自己奶奶的。

“我奶奶不信。她說,她今天一定要來嘗嘗我的手藝。”兔勉有些難為情,“師父,你無論如何要教我,讓我奶奶也吃一碗我親手做的飯!這樣,以後我就能在家為奶奶做好吃的了。”

“好!”於雪見兔勉對自己的奶奶如此有孝心,也就同意了。

於雪和兔勉一起去了廚房,先去洗了手,然後就開始做綠豆沙了。

“絕對不能讓她進去,小心她炸了廚房!”於霜的話在腦海裏響起,於雪搖頭笑笑。把廚房給炸了?沒事,只要自己盯著,絕對不會出亂子。

於雪先從冰箱的冷凍室裏拿出凍綠豆,又從冷藏室中端出一只大搪瓷盆,盆裏盛滿了茶褐色的湯汁。

“師父!這是什麽呀?”

“這就是咱們昨天說過的,五香茶葉蛋!我昨晚就做出來了,用鹵汁浸泡了一夜。這樣更入味兒,味道更好!等下到攤上再加熱就可以了。”

於雪用漏勺將一個煮好的蛋舀出來,兔勉看到已經呈現茶色的雞蛋蛋殼上面有一道道不規則的裂痕,是於雪提前用勺子敲開的。這樣,方便鹵汁的浸入。

“聞起來真香啊!”兔勉讚嘆。

“我給你留兩個,一會兒收攤了回來吃!”

“謝謝師父!”

師徒二人有說有笑,一起在廚房忙前忙後。於霜沒有食言,她聽阿南說於雪的生意這麽好,高興得當天下午就讓阿南去買了鍋,又送了過來。現在,兩口大鍋同時開火,一個煮冰糖綠豆沙,一個煮無糖綠豆沙。於雪耐心地把自己這陣子鉆研出來的技巧一一教授給了兔勉。兔勉聽得十分仔細,偶爾也會遇到一些不懂的地方,在於雪的解釋下,很快就掌握了。

等到所有的原料都下鍋,開始熬制的時候,於雪依舊有些難受,額頭上滿是汗水,眉頭緊鎖。

“師父,你怎麽了?”兔勉見於雪神色不對,關切地問。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吃壞了肚子。”可話雖如此,於雪也並沒有吃任何不幹凈的東西。她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了昨天李芬送她的那些醬菜。李芬給她的醬菜裏面,最多的就是金針菇。不過大部分都給了來送鍋的阿南,和一大兜水果、火腿腸放在一起,讓他給於霜帶回去吃。剩下的一袋,於雪晚飯時就著白粥吃了。

“兔勉,李芬給的鹹菜,你吃了沒有?”於雪問。

“吃了呀。”兔勉回答,“昨天晚上奶奶回來,我們一起就著饅頭,吃掉了一大半。”

“你吃完以後,有沒有感覺到不對勁?肚子疼嗎?”

“沒有啊。”兔勉回答。

那這樣看起來就應該不是鹹菜的問題,冤枉李芬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於雪不解,想不到原因,卻也忍不了肚子疼,一會兒工夫跑了好幾趟廁所。

好漢架不住三泡稀,這一來二去,於雪只覺渾身乏力,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兔勉見狀,趕緊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扶她躺下休息。

“師父,要不,你再睡會兒吧。我看著鍋就行了。”兔勉主動請纓,把活兒攬下。

於雪實在是沒有精神,少氣無力地說道:“行。你也找張凳子坐下吧,也不用老盯著看。這鍋一般不會溢,你只要註意火不滅就行了。”說完,她就閉上了眼睛。

不閉上眼睛還好,一閉上眼睛,於雪就陷入了沈睡。

在夢裏,她又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望著茫茫雪原,尋找那一束被冰封住的山楂花。但走著走著,她腳下一滑,一腳踏空,一下子掉進了泛著水光的冰窟窿裏。於雪還來不及掙紮,就看見冰面下藏著那條黑蟒,正張著血盆大口,向她撲將過來!

於雪猛地清醒過來,天已大亮。完了!什麽時候了?

一陣涼風從門口吹進來,於雪驚見自己家防盜門沒有關,就那樣大敞著。於雪嚇了一跳,趕緊從沙發上爬了起來。

出事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細打量家中物品,兔勉帶著阿南從外面悄悄地走了進來。

“哎呦!師父,你終於醒了!”兔勉見了於雪,得意說道,“我們都做好了。”

“做好了?”

“是啊,南哥和我把活兒都幹完了,所有東西都已經裝車了。咱們現在就可以出發了。”兔勉答道。

“於師傅,你怎麽臉色這麽差?”阿南看出於雪狀態不對,問道。

“不打緊,大概是昨晚受涼了。”於雪回答,“你和霜霜昨天吃了那些鹹菜沒有?有沒有不舒服?”

“吃了,吃了,挺好吃的,沒發現有什麽問題。怎麽?於師傅,那些鹹菜壞了嗎?”

別人吃了都沒問題,就自己難受。看起來確實不是因為那些鹹菜。真是蹊蹺!

“要不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和兔勉一起出攤就行。”阿南看於雪坐立難安,接著說道。

“你倆?那怎麽能行呢!”於雪不放心,可是肚子確實疼得站不住,要是出了攤兒,在外面急著上廁所就麻煩了。

“放心吧,於師傅。我什麽都會。”阿南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南哥,原來你還會攤餅?”兔勉十分驚訝,望向阿南的目光充滿了崇拜。

“會呀。那又什麽難的。”被兔勉高看一眼,阿南更是來了精神。

“你可以教我嗎?”兔勉今天也是加勁兒,突然一心向學,什麽都要求教。

“別亂來!”於雪連忙制止了二人,“你們只要出攤把綠豆沙賣出去就行了。賣完了,就早點兒收攤。我吃點兒藥,看看過一會兒能不能緩解。如果身體好一些了,我就立馬過去找你們。”

看起來現在這種情況,是只能選擇要麽讓他們倆出攤,要麽今天幹脆就不幹了。不過這綠豆沙已經做好了,不出攤就太浪費了。

“師父,你放心吧。賣飯這件事,我們都是熟練工了,不會有問題的。”兔勉向於雪保證。

“你奶奶來了,怎麽辦?”於雪突然想起了今天的“大事”,生怕自己失禮,讓老太太多心。

“哈哈,奶奶要是發現我都能獨當一面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兔勉倒是一點兒不擔心。

“行!”於雪思前想後,決定選擇信任自己手下這“哼哈二將”。

“南哥!咱們走!”兔勉大手一揮,很是興奮。

“你等等!”於雪喊住兔勉,從櫥櫃裏拿出兩包“信陽毛尖”,塞到了她圍裙的口袋裏。

“這啥呀?”兔勉問。

“這是前陣子我們公司發的茶葉,你等會兒見了奶奶,就說師父我本來想當面送給她老人家的,但今天實在是身體不便,一時出不了門。你告訴奶奶,下次讓她來家裏,我在家裏招待你們!”

於雪放心不下,再三叮囑。倒不全是因為擔心他們二人會出什麽亂子,而是也怕兔勉奶奶想多了,以為自己瞧不起他們,找借口不想招待她。

“謝謝師父!”兔勉掏出兜裏的茶葉,一副小孩子的s模樣,捏在手裏在阿南面前顯擺。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揶揄著出門了。

於雪立在窗口,目送二人騎著三輪和摩托遠去,感到有些心神不寧。她趕緊從電視櫃的抽屜裏找出一瓶黃連素,倒出一片,就著溫開水一口吞下。然後,她回到屋裏,抱著一個暖水袋,歪倒在床上,想東想西。

哥哥的忌日又快到了。也不知道那天祭拜時,弟弟於冰是否願意到場,是否願意見到自己。他們姐弟倆鬧成這樣,還能不能一個桌子上吃飯呢。

想到此處,於雪一聲長嘆。大哥於風被火車撞了,警方定性是臥軌自殺,只有弟弟於冰不肯承認這個結論,拒絕接受鐵路方的賠償。

身為警察的他,非說這個案子疑點重重,始終不肯死心。他東奔西走,四處收集線索,班也沒心上了,可幾年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他心不在正經工作上,人人都說他瘋了。辦案又出了幾次疏漏,一路從市局降到了派出所,又從片警兒降成了巡警。不過這倒合了他的心意,走街串巷,還在找證據。寒來暑往,幾度春秋,白凈凈的帥氣小夥子曬得黢黑。整個人邋裏邋遢,胡子一大把,儼然一幅不修邊幅的大叔模樣,讓家裏人看不過眼。可任誰說,他也不聽。

他跟於雪,更是徹底撕破了臉。那會兒侄子還小,嫂子一個人實在太難,求了於雪好幾次。最後,於雪代表全家接受了鐵路局給大哥的死亡賠償金,算是接了案。這些錢按母親的意思,家裏一分沒留,全部給了嫂子,讓她撫養好侄兒。於冰得知了這個消息,跟她大吵了一架,說於雪眼裏只有錢,這一接受賠償金,大哥死亡真相更難查了。他氣得在年夜飯時掀了桌子,從那以後,家庭聚會兩人很少同時在場。幾年來,兩個人也再沒有說過幾句話。

想想就很難過。白雲蒼狗,歲月無情。曾經在深山密林裏,於雪擋在巨蟒和山火之面前,豁出性命保護著的小男孩;曾經在急水湍流之中,她不顧安危撈入懷中,托舉而起的小小人兒,如今卻是這樣五大三粗的漢子,會跟自己翻臉至此,能到了見面不說話的地步。

於雪心裏酸楚極了,閉上眼,任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滾滾而行。

人吶,在命運面前,真是太渺小了。可為什麽,還是不願意認命,放不下內心的執著與掛牽呢。

不知不覺,於雪又睡了過去,直到女兒出門上學的關門聲響起,她才又一次醒轉過來。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扒著窗臺,想喊住女兒,說幾句話。但女兒似乎不知道她還在家裏,耳朵上塞著耳機,聽著隨身聽,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真沮喪!今天這一起床就太糟糕了,於雪心想,大概不會有更糟糕的事在等著自己吧。

她擡頭一看掛鐘,七點一刻。兔勉和阿南怎麽還沒有回來呢?只賣個綠豆沙,就要賣這麽久嗎?

想想不對勁,於雪趕緊穿上鞋,關上門就朝著河邊跑去。

還沒上去大坡,她就聽見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其中有一個聲音大聲說著:“大家都來評評理!看看他們賣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不好!於雪暗道,心中一急,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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