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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此言如何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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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此言如何能信

有些故事只屬於那個沒有電的年代。

由於沒有電力供應,黑暗似乎更為濃重,夜晚也顯得更為漫長。

而無數令人浮想聯翩的話題,就在這漫漫長夜之中起興。一個人擁有故事,就意味著擁有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和輾轉難眠時的玄想。

在大山腳下的小鎮裏,仰頭可以看見銀河之中億萬星辰閃耀,如同銀色的碎片落入乳白色的長河中。環抱小鎮的大山,在夜晚並不完全黑暗。瑩瑩的綠色光點,在山間錯落閃動,縈繞山體,一如小星,一如篝火。

山上有墓地,有人說那是鬼火。山中多蟲,有人說那是林間的螢火蟲。林中有蛇有獸,有人說是動物的眼睛。但更多的故事之中,卻是一群光屁股小娃,手拉手圍坐在野火旁,唱歌、烤火。

都說入谷成仙,夜裏的這座大山本就不屬於人類。偶然有幾個不小心迷路的采藥人,帶回來了關於這些地精小娃娃的故事。

即使是在他們略帶誇張的講述之中,這群小娃娃也沒有什麽壞心思,就是山中歲月長,覺得無聊而已。他們喜歡戲弄迷路的人,偷偷地把鞋子藏起來。所以,莫名其妙跑丟鞋子的人在山裏來回打轉,就是出不去,只能陪著他們玩游戲了。

那游戲非常簡單,圍著篝火,擊鼓傳花。小娃娃們敲著玉碗,傳著紅花。那紅花與人間的不同,不是絨布花,而是紅花石蒜。小娃娃邊傳邊唱:“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紅花石蒜,即為傳說中的彼岸花。

。新鮮的花朵又濕又冷,傳到迷路人手中。

迷路的人這個時候,就要跟著孩子,唱起山歌。這首山歌是個謎語:“何花飄來,何花行來,何花天上來,何花臉上來。”迷路的人答道:“山巔有雪,海中有浪,世間有佳節,最是斷人腸。

謎底:雪花、浪花、煙花、淚花

”小孩笑道:“此言如何能信?

人字參言,為信



迷路的人用燒過火的樹枝,就著微微火光,在地上寫下一詞,“人參”。但卻重覆說道:“此言如何能信。一場大夢罷了。”

小孩又笑了,唱著叫著,夢醒了,夢醒了。

天光也就忽然而至,人在山中,路在腳下,鎮子就在眼前。

此言如何能信?因為沒有電,大家只是在漫長的夜色之中找些樂子,嚇唬小孩不要往山上跑。這些都是假的,孩子們聽了一遍又一遍,從不當真。

有人說,曾經,有一對姐弟,跟著娘親,進山采藥。娘親要攀援繩索,爬到峭壁采雞血藤,告訴他們在谷中稍作等候,不要亂跑。因為山裏的時間跟山外的不一樣,不要輕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山中,天黑得很快。本來還在半空中的夕陽,會一下子墮下山脊。天色驟轉,一瞬間就出現了改變。由明亮變得昏黃,再由昏黃變得漆黑,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弟弟在山中追一只癩頭蛤蟆,轉眼就不見了。姐姐急著去找弟弟,顧不得娘親的交代。等到姐弟終於相逢,回過神來,天色已晚,忽如一塊半透光半透氣的紗布,蓋在眼前。

天要黑了,迷路的姐弟倆一邊呼喚著娘親,一邊趁著最後的一絲光亮朝山下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弟弟突然不出聲了,緊緊捏住了姐姐的手。姐姐定睛一看,狹窄的山道之上,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黑蟒,昂著如臉盆大小s的蛇首,正在緩緩蠕行。

住隔壁的徐婆婆曾跟他們講過,遇到四仙,要退避三舍,為其需要讓路,不然,就要被他們惦記上。

所謂四仙,是指狐貍、刺猬、黃鼠狼和蛇。徐婆婆已經老到眼花耳聾,還是要大聲呵斥小男孩,那可不是小動物。之後,她掰著指頭細數,那是狐仙、白仙、黃仙和常仙。

孩子們不信什麽仙什麽怪,但從來都很怕蛇。眼前這條黑蟒,更是生平未見的碩大。他們不敢移動,不敢出聲,靜靜地立在路旁,等著蟒蛇爬過去。

蟒蛇的速度很慢,小男孩等了又等,突然覺得尿急。他悄悄轉身,想要偷偷撒尿。

結果他剛一挪步,就驚動了黑蟒。黑蟒突然轉頭,小男孩嚇尿了褲子。

晦暗的天色在黑蟒回頭的時候,一霎時就全暗了下來。但在最後的一線光輝之中,孩子們和蛇彼此對望,看清了對方。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冷酷的眼神,一時間竟有些失神。那眼神,就像父親住院時,醫院走廊裏通宵不滅的燈,明明是光,卻照得人心底發寒。

巨蟒目光一掃,經過姐姐,看向了弟弟。弟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姐姐緊緊攬住了他,把他藏在自己身後。恰在此時,天空中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光芒,仿佛流火從天而降,整個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姐姐被火光吸引,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團火焰自林中騰躍。那一頭巨蟒見到這一幕,似乎有些害怕,尾巴一甩,直接鉆進了路邊的深草之中,消失不見。

有一群小童在笑,嘻嘻哈哈。稚嫩的聲音響徹山林。

弟弟呆呆地說,有一群光身子的小娃在烤火。

仔細聽,那不是人聲,也不是笑,而是樹木燃燒的爆裂聲,劈啪作響。

一片火光沖天而起,山火來了。

姐姐一邊拉著弟弟後退,一邊大喊,來人吶,快來打火。

方言,“打火”即為撲打滅火。

不多時,山下亮起一條彎彎曲曲的亮線,仿佛那條蛇被燒著又回轉過來。但姐弟倆很快就發現,那不是蛇,是有人敲著臉盆、拎著水桶、拿著手電前來滅火。

很多年後,於雪都不確定自己腦海裏看到的這些畫面,到底是不是來自自己的一場夢。

山火燒了三天三夜,於雪跟弟弟也發了三天三夜的燒。最後一場暴雨從雲端筆直地澆了下來,大家都稱那為“龍取水”,大火熄滅了,姐弟倆也醒了過來。都說人發燒到一定程度,就會說胡話。弟弟於冰時睡時醒,一直說有光屁股小娃困住了黑蟒,讓它在火上打了個滾,火就滅了。而於雪醒過來時,手裏抓著一把不知是什麽植物的根莖,像一個小小的人形。

那個沒有電的時代,這段故事有兩個版本。其中一個故事,是關於“人參娃娃”報恩的,而另一個故事,則是關於“打火小英雄”的。

有人說那天上了山,看到年紀尚幼的於雪揮舞著綠色軍布書包,一下下向地上打去,試圖撲滅山火。她好像聽不到大家的呼喊,渾身發燙,雙眼無神,被眾人拉下才停止了動作。

關於這段撲火的經歷,於雪自己一點也不記得了。她只知道,在高燒的夢中,黑蟒正惡狠狠地盯著弟弟,她舉著棍子要去打蛇,卻被一些樹藤牽絆著,總也打不著。

大火之後,兩個孩子的身體還是很虛弱,經常鬧病,看了很多醫生,吃了很多藥,也不見好。大家都說是他倆是水土不服,母親鳳英只好帶著他們又回到了洛陽,養一養,過個冬。

轉年的夏天,山上的焦土又長滿了碧草綠葉,鳳英也回來了。她回來的時候,不光帶著兩個健康的孩子,懷中還抱著一個白生生的小娃娃。那娃娃腳上拴著一根紅絲線編成的吉祥結,繩結正中還串著一枚明晃晃的金銅錢。誰看了都知道,這個孩子家裏太嬌了,要拴著她、護著她。

這一年於雪的父親於立正在這個山中小鎮幹了很多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讓整個鎮子終於通上了電。鳳英還在四處跟別人吹噓,說於雪那天從山上帶回來的根須是人參,而且還活著。她把參種了下去,不久就長了葉,開了花。那斷下來的小小須根,她熬成了水,喝上了人參湯。正是因為喝了這仙湯,才得了懷裏這個眉目如畫的美人姑娘。可鳳英的大話沒說出去多久,於立正就把她拉回來,批評了一頓,說她妨礙他的工作。街坊們還沒來得及湊上去,看一看於書記一家的家庭鬧劇,電就到了。鎮上的大喇叭一響,沒有人再相信什麽“人參娃娃”。他們都笑話鳳英,咱們這山不夠靠北,沒那麽冷。這山裏,根本就沒有人參!

鳳英成了笑話,人參娃娃也成了笑談。無人在意鳳英懷裏的小姑娘長得有多麽與眾不同,只有鳳英笑吟吟地望著她,把她高高舉起,放進采藥的背簍裏,走到哪裏,帶到哪裏。

電通了,燈亮了,夜晚變得明亮、真實、無可爭辯。礦車開進了小鎮,開入了深山,天上的星星不再明亮,山上的螢石也不再發光。沒有人再迷路了,沒有山神,沒有老君,沒有狐貍、刺猬、黃鼠狼和蟒,甚至連鎮上的老鼠和蟋蟀都變少了。

此言如何能信?這世上沒有令人著迷的“人參娃娃”,只剩下“打火小英雄”的故事,人人讚美,人人傳頌。只是,於雪自己也不明白,山裏那一個夢,為什麽那麽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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