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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白事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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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白事生意

你有沒有聽到過,失去至親之時心碎的聲音。

那聲音,鈍重又低沈,仿佛是什麽龐然大物轟然倒塌之時產生的帶有重量感的巨響。可它的破碎聲又那麽明顯,就好像玻璃上被人用鉛筆畫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劃痕,發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利呼嘯。

接著,一顆心就在旁人看不到的情況下,一分為二,再分崩離析。

他死了。片刻之間,他的身體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再也裝不下那個會哭,會笑,會生氣,會失落的人。

可能那具軀體還抱在懷中,但你卻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沒了。他走了,永遠地離開了這個會刮風、會下雨、會結冰、會起霜的人世間。

緊跟著,他僅存的肉體也無法再維持,開始變冷、變硬。一把火將他燒得屍骨無存,你在熾人的熱浪之中拾撿起他最後的形態。明明已經再也找不到他,你在心裏卻還說著,別怕,哥哥。別怕火燒,別怕疼。

他被裝在小小的黑匣子裏,撐著黑色的雨傘,你送了他最後一程。北山長滿了青松,他被埋葬在深深的墳墓之中。在最後一抔土蓋上之前,你說,等等!你將他的眼鏡放在了墓穴裏,你聽到了石沈大海的聲音。

周遭的世界有一點點失真,就像在頭上罩了個塑料袋,看不清也聽不清,甚至也呼吸不到空氣,感覺不到眼淚自臉龐,不斷、不斷地滑落。

然後你起身,躬身感謝那些來送葬的人們。你在半山飯店設宴,斟滿酒杯,圍桌敬酒——吃好好喝,你說。

這個時候,你就不由自主擠出一個難看的笑,盡管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你向大家介紹菜品,這是燕菜、這是蓮湯肉片、這是溜魚焙面、這是蜜炙丸子、這是雲罩腐乳肉、這是拔絲山藥。

最後,你深深鞠躬,說著招待不周,請大家多擔待。他們說著節哀,與你握手。你握了很多只手,胖的、瘦的、男的、女的、年老的、年少的,卻一直感覺不到溫度。

人群散去,你也脫下孝服。就在這個時候,你聽到了那聲心碎的聲音,就像一個人最後一次深深地吶喊,說著,永別。

隨後,一股強烈的困意和饑腸轆轆的感覺鋪天蓋地地湧來。非常餓,餓到讓人知道,死去的人已經死了,而自己還是活著。

多年後,當於雪回憶起這一幕,似乎已經聽不清那聲心碎的巨響,但還是能感到一種深刻的饑餓。那天從早忙到下午,她水米未進,除了在半山飯店喝的幾口酒,再也沒有吃其他的東西。於霜更是在去的路上就哭暈了過去,掐人中都醒不過來。最後,有一個鄉下醫生,急忙將一顆糖餵到了於霜的口中,這才知道於霜是因為低血糖,加上一時傷心,一口氣就喘不過來了。

事後想想,雖然大家都說於雪給哥哥於風辦的後事非常不錯,可於雪自己清楚,那天自己太過傷心,忘了給大家備下早餐。而一旦大家開始成為了“送葬隊伍”的一員,也就成為了眾人忌諱的對象,所以那天大家再也沒有辦法去買早點,以免把“晦氣”傳給別人。

辦事之後,首先需要燃放炮仗,劈裏啪啦一頓亂炸,這才算趕晦氣的第一步。然後,主家招待客人到“半山飯店”用餐,是趕晦氣的第二步。只有在這種人來人往、大路通暢的地方吃過飯,才能讓周身的晦氣留在店裏,被風吹散,這才能開始返回自家。進家之前,還有最後一步,需要從頭到腳撣撣衣物,再在門前使勁跺跺腳,這才終於可以進門了。進家之後再將所有衣服換洗掉,再洗一個澡,這才算徹底洗脫了“晦氣”,成為了一個幹幹凈凈的人。

眼前送葬隊伍裏,孩子的哭聲讓於雪很是揪心。那個孩子並不是因為傷心而哭,他邊哭邊喊:“好餓,我要吃東西!我不想呆在這裏,我要吃飯!”這句話一下子讓於雪想起了自己的侄兒。當時這個失去父親的孩子始終沒有哭,直到事情完畢,大家在飯店坐定,孩子吃著吃著飯,眼淚才滾滾地落進了碗裏。

“要吃東西,到半山飯店吃去!”李芬的叫喊聲,打斷了於雪的思緒,“你們可不興在這裏吃啊。”說完,她端著自己的碗,躲到桌子另一頭,好離送葬隊伍遠一些。

“生在蘇杭,葬在北邙。”李芬所謂的這個“半山飯店”,位於邙山的半山之上,是專門做白事生意的。大多數的白事宴席都在山間解決了,等下了山回到人間,就已然了無牽掛。而且,大部分的酒樓,都不喜歡辦喪事。畢竟,辦喜事人人笑臉相迎,辦喪事卻都避之不及,怕招惹來了黴運。

“孩子實在太餓,撐不住了。閨女行行好,賣兩張餅給我們,讓孩子先墊墊吧。”人群中一個老太太模樣的人,低聲下氣地懇請於雪。她看上去面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一副快要支撐不住的樣子。

“大娘,您先坐下吧。”於雪見老太太狀態不佳,連忙搬過一張馬紮,招呼她坐下。

“哎——哎——哎!”李芬身體一個勁兒往後縮,可手卻指著這邊大叫,“於經理,你可別做爛好人!你可自己想清楚了,你這是開門做s生意,要的是開門紅,不是開門白啊!”

聽到李芬的話,原本聚集在於雪攤子周圍的眾人,也都竊竊私語起來。有人站在原地觀望,也有人遲疑著離開了。

“不用了,不用了。”老太太見狀,連忙擺手,“謝謝閨女,不坐了,別臟了你家凳子。”

“沒事,您坐!不礙事。”於雪大大方方拉住老太太的手,輕輕扶她坐到凳子上。

之後,於雪又把剛才哭鬧不止的孩子攬了過來,“來,小朋友,坐吧。”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頭上紮著麻布條,手裏捧著一只大碗,身體因為抽泣顫抖不止。

“小朋友,別哭了。阿姨給你烙張餅吃吧。”於雪拍了拍孩子的肩,輕輕地說。

“於經理,使不得啊!這生意,你做不得!”李芬還在遠處大叫,“我可是為你好啊!你沒那麽硬的命格,做不得這白事生意啊!”

“謝謝老李!我是個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再說,我也不是做生意。”於雪毫不在意地一笑,“這孩子長得像我侄子,跟我有眼緣。我送給大侄子一張餅吃。”

“謝謝你!好姑娘!謝謝!”老太太道謝不止,拉住孩子,“快,謝謝好心的阿姨!”

孩子似乎是被眼前的情形搞懵了,呆呆地重覆著:“謝謝好心的阿姨。”

於雪利索地攤好了兩張餅,裝在盤子裏遞給小男孩。又讓兔勉盛了兩碗綠豆沙,一碗給小孩,一碗給老太太。

那小孩未經允許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而老太太卻沒有動筷,她用手支著頭,有些難受的樣子。

“大娘,喝口湯解解暑吧。天氣太熱了,別再中暑了。”於雪說。

老太太雙目微閉,身體搖搖晃晃,想要推辭又沒有力氣。於雪趕緊蹲下扶住她,用勺子舀了一口豆湯,送進她的嘴裏。

老太太緩緩咽下嘴裏的湯,似乎被清甜甘美的綠豆沙救活了一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謝謝閨女,給你們添麻煩了。”老太太說著,努力就要起身。可就在這個時候,送葬隊伍裏的人卻鬧哄哄地走了過來。

“哎,媽呀!”李芬一看,連飯也不吃了。她把碗一丟,一下子退出去好幾米遠,“於經理,我說你還不聽,看!把瘟神都招過來了吧!”

桌子前的那幾個客人,也都站了起來,和李芬一起,往一邊避去。原本還在排隊看熱鬧的人,全都跑得一幹二凈。

一群穿著孝衣的人,由一名五十多歲的麻臉婦人引領著,走到了於雪的攤子旁,一一落座。眨眼間,於雪這張小小的桌子就被坐得滿滿當當。

“吳婆婆,你們祖孫二人吃上飯了,我們這一眾人都還餓著呢。沒見過你這樣的,只顧自己吃飽,不管別人死活。你是怕多花幾個飯錢嗎?”麻臉婦女說。

“不、不是!”吳婆婆說,“小寶方才哭得很兇,我擔心他哭到最後連砸碗的力氣都沒有,所以才向這個閨女討要了一點兒吃的。”

“怎麽,就是怕花錢嗎?你雇我們來,也不差這點兒錢了。”一群人中,不知道是誰嚷嚷了起來。

“我既然能請得起大家來,又怎麽會在意這點兒小錢。這不是錢的事,人家這攤子不能接咱們這種生意。”吳婆婆為難地解釋著。

“不管了!今天不讓吃上早飯,咱幾個就不幹了!大熱天幹這喪氣生意,還不管飯!”

一聽到“不幹了”三個字,立刻就有幾個人跟著起哄,爭先恐後地扯下自己頭上的白孝布,扔得整個攤位上白花花一片。

“買飯!買飯!”他們齊聲叫嚷著,用手掌擊打著桌板,場面一時混亂極了。

這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是一家人嗎?怎麽扯起了錢不錢,生意不生意的?於雪一時不知所措。

“別在我們攤子上惹事!要鬧騰滾到別處鬧去!”就在於雪茫然之時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樹蔭下的摩托上坐著一個長發青年,戴著大蛤蟆鏡,手臂上露出一截刺青,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一看就極不好惹。

阿南還沒有走啊。於雪心裏有些感激,阿南這一嗓子吼出來,把大家都震懾住了,嚇得再無人敢出聲。

阿南跳下摩托車,長發一甩,像港片中的角色一樣,撩起襯衣,邁著酷拽的步子,一搖一擺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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