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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兩個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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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兩個活寶

滴滴細密的汗珠,自於雪的額頭滲出,沿著她的面龐緩緩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是一雙正在推三輪的手,因為使勁過大而指節輕抖,手筋暴起,手掌通紅。

決不能放手啊。

於雪牙關咬緊,她的腦袋垂得更低,背脊弓得更高。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奔跑一般。

只見一輛火紅色的摩托車,在一片劇烈的氣浪中呼嘯而過,揚起漫天煙塵。

於雪還沒反應過來,摩托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兩人的身前。

大概因為騎得太快,來人的長發如海草漫舞,絲絲蕩起,遮住了眼眉。他顧不上整理頭發,急匆匆跳下車來,把摩托車往街邊一紮,就一下子拉住了三輪的車把。

於雪頓時覺得自己的手中松快不少。兔勉雙腳一蹬,三輪繼續往前走。

三個人很默契,誰也沒有說話。騎得騎,推得推,拉得啦,不多時,三輪車就到了坡頂

等挺穩了車,於雪這才長出一口氣,問道:“阿南,你怎麽來了?”

阿南也不說話,朝於雪揮了揮手,示意她“稍等”,又飛快地往半坡處的那輛摩托車奔去。

於雪遠遠地眺望著阿南。只見這個年輕的男孩並沒有著急上車,反而是縮在摩托車後面,低頭將身上晃晃蕩蕩的黑色襯衫悄悄塞進褲腰。隨後,他雙手飛快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長發,然後不知從什麽地方找到了一條黑漆漆的鋼發箍,把頭發全部整整齊齊別在了腦後。最後,他還從自己的牛仔褲裏面掏出一幅寬大墨鏡,罩在了自己的臉上。等做完了這一切,他把綁在車上的木板拉了拉正,然後,瀟灑地跨上摩托車,風馳電掣地沖了出來。

“於師傅,霜霜讓我給你把這個送過來,讓你當招牌用。”阿南剛張嘴,就莫名其妙地打起了呵欠,像是剛起床就被人拉過來了一樣。

於霜定睛一瞧,那竟然是一個小小的黑板。妹妹到底是當老師的,能想到這一層。

“這是霜霜平時在家裏練字用的。她急著上班來不及過來,讓我給你送來。我還想著是送到家裏呢,趕著過來,頭發沒梳好。於師傅,你別介意。”

一句話兩個“家裏”讓於雪聽起來很別扭。她本想熱情地招呼阿南,臨出口變成了生硬的兩個字,“謝謝”。

這還沒成家,怎麽就有家了。於雪接過黑板搭在車上,沒有說更多的話。

阿南不明就裏,跟在她們身後問東問西。於師傅,你們一般幾點出攤。於師傅,你的攤位在什麽地方,是不是就在這條小河邊上?於師傅,你幾點收攤,你們兩個拉車下坡行不行,需不需要幫忙?於師傅、於師傅、於師傅。

小夥子看著挺靦腆,怎麽話這麽稠呢。於雪聽得頭大如鬥,有一搭沒一搭回答著。

“別說了!”最後倒是兔勉忍不住了,一聲大喝,嚇了阿南一跳。

嗯,都說我這徒弟腦子不太靈光,我看這也挺能看懂人心思的嗎,不用我開口,就知道讓煩人的家夥閉嘴。於雪心中一喜,高看了兔勉一眼。

誰承想兔勉氣哼哼地開口繼續道:“你算哪根蔥,師父也是你叫的嗎?這是我辛辛苦苦得來的師父,你幫著推了個三輪就叫上師父了。你再敢叫師父我饒不了你!”

阿南怔了怔,似乎沒搞清楚狀況,呆呆說道:“師傅也不讓叫了?那我能叫姐嗎?姐,你給評評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一個憨一個呆,花了半天工夫才說清楚此師傅非彼師父。中間說急眼了,兔勉還激動地一巴掌打在阿南的手臂上,力道之大,直接將阿南的袖扣給削飛了。阿南的衣袖散開,露出來一條帶著刺青花紋的手臂。

這條花臂讓三個人都楞住。兔勉自知理虧,連忙低下頭,落荒而逃。於雪狠狠地瞪了兔勉一眼,然後一臉擔憂地看著阿南的手臂。阿南想解釋什麽,張了張嘴,不過看到於雪的神情,還是沒有開口,而是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將手臂藏到了背後。

也不知道這人到底什麽來頭。你要說他是混混吧,人挺知好歹的,長得也排場。你要說他不是混混吧,哪兒有正經人搞那一胳膊的亂七八糟。

就在於雪不知所措之時,兔勉從不遠處又跑回來了。她把拳頭往阿南臉前一伸,阿南本能的舉起雙臂,擋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兔勉的手卻在阿南眼前緩緩攤開。只見她的手心裏躺著一個小東西,正是那顆被打飛的紐扣,被兔勉找到,又給阿南撿了回來了。

“對不起。”兔勉訕訕賠罪,“我又搞破壞了。”

阿南卻一點兒不介意,還呆呆一笑,從衣服兜裏掏了個亮晶晶的桔子糖出來,塞到了兔勉手裏。

兔勉吃了糖,完全不生氣了。她和阿南就像兩個幼兒園的小朋友,打了一架之後,反倒更加熟絡起來。等到於雪回過神來,兔勉已經南哥長、南哥短的喊上了。

“都別鬧了!還不快給我擺攤!”於雪看著二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故意板起臉來,喝道。

“是!師父!”

“是!師傅!”

二人同時應道,之後又一起嘻嘻哈哈地將黑板和桌子都搬了過來。

兩個活寶!讓人沒脾氣。

趁著二人擺攤的工夫,於雪生好了爐子,和好了面。

“兔勉!”於雪招呼徒弟過來,“等會兒上客了,我負責烙餅,你負責打飯。盤子和碗上都套兩個袋子,每個客人吃完離開之後,去掉上層的袋子,再套上一層。註意,手放在袋子底部,手腕一翻,就一氣兒套上了,不要接觸到客人用餐的那面。如果客人需要帶走,就先把裏面的袋子系緊,再提外面的袋子,遞給客人。這樣,就需要重新套兩個袋子。”

於雪把自己在老城早市上觀察得來的小吃攤技法,悉數教給了自己的徒弟。

“好的,師父!”兔勉點頭如搗蒜。

“另外,記得收錢。雞蛋餅和綠豆沙都是三毛錢,客人要多少給他們算多少。把錢收了,放在那個盒子裏。裏面有零錢,算好了找錢給人家。”

兔勉面露難色;“師父,打飯、收盤、套袋子,我都能做。不過……我不想收錢。”

“為什麽?”於雪疑惑地問。

“我……我、我怕我算不清帳。”

“這麽簡單,你怎麽會算不清?”

兔勉用手摳著眼前的塑料袋,一臉沮喪:“師父,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可千萬別嫌棄我。”

“說吧,我怎麽會嫌棄你。我去哪兒再找你這麽一個大徒弟,那麽有勁兒,扣子都給人家削飛。”於雪打趣她。

可是,兔勉並沒有笑,反而垂頭喪氣地說:“我初中都沒有讀完。”

“嗯?”於雪一楞。

“我被學校開除了。”

“因為不會算數?”

“那倒不是因為這個,但我也確實不會算數。一讓我算數,我就頭痛。我數學從來都沒有及格過,不脫鞋數不到二十。”

“那你小學是怎麽畢業的?”

兔勉抿著嘴唇不吭聲,整張臉皺得像一只苦瓜。

“行了,行了。你不收錢了,只收碗。”於雪有些不忍繼續追問下去。

“太s好啦。”一聽不需要計算,兔勉頓時眉開眼笑。

事實上,與兔勉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於雪早就把別人都說她是個弱智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只知道這個孩子有很多優點。盡管兔勉偶爾會有點魯莽,但於雪覺得,這個孩子善良單純,直來直去,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於雪可以把自己也當成一個單純的孩子,沒有任何戒備,坦誠相待,不用再像在職場中那樣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

但收錢這件事讓於雪終於意識到,在普通人看來很簡單的計數和算賬,對兔勉來說,卻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原來這個孩子真是空有一身蠻力,而腦中空空。怪不得沒有工錢她也願意跟著自己幹,原來她根本不會算錢。如果連這點錢都不會算,以後怎麽自立,怎麽生活呢?

想到此處,於雪有些心疼兔勉,沈聲道:“快去幹活吧。”

於雪很快攤好了一張餅,又喚兔勉打了一碗湯,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看上去不成問題。

“阿南!”於雪喊道。

阿南聞聲走了過來。

“吃吧!”於雪對阿南說,並讓兔勉把飯給他端了過去。

阿南連忙擺手,“於師傅,我不餓!我從來不吃早飯。”

“忙活了一早上,也沒啥能謝你的。吃個早飯吧,替我撐撐場子。”於雪堅持。

阿南點點頭,坐下了,埋頭吃了起來。

這一早上,阿南確實忙了不少。且不說,他在關鍵時刻推了那一把,就說這擺攤的水平也讓於雪刮目相看。他擺的凳子齊齊整整,都在一條線上;盆盆碗碗大小有序,列隊齊整;塑料袋、零錢盒、調料盒都各有各的位置,邊角對準,體現了一種橫平豎直的秩序美。

於雪不由想起了於霜那個淩亂不堪,床上、地上到處都是衣物的單身宿舍。從小到大,母親對於霜寵愛有加,從來不讓她做任何家務,所以於霜的生活能力很弱,連收拾整理都不會做。

像阿南這種連一次性筷子都能擺出幾行幾列方陣的人,哪裏經得起於霜的胡造呢?這個想法,不由自主地出現在於雪的腦海中。

想到這裏,於雪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不,阿南跟於霜一點都不般配。不過,不得不說,於雪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一開始,她對阿南是不屑一顧的,到後來,她漸漸接受了他的存在。再到現在,她才發現,或許於霜說得對,兩個人就是挺合適的,顏值、愛好、氣質,都很契合!而且,最關鍵是,在生活上,兩個人還挺互補。

“對了!於師傅!”吃著吃著,阿南擡頭,對於雪說道,“你看看那黑板,是霜霜起了個大早,給你畫的!”

於雪放下鏟子,走到了自己的攤位前,仔細端詳著於霜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招牌”。那是用花花綠綠的粉筆畫的塗鴉,一碗熱氣騰騰的綠豆沙,一張金黃焦脆的雞蛋餅。畫的正中用空心美術字寫著“魚躍花海早點鋪”幾個大字,旁邊還寫好了產品的名稱——綠豆沙、雞蛋餅。於雪蹲下,在這幾個字後面填寫了價格。雞蛋餅,3毛。綠豆沙,她想了想,也寫了3毛。

畢竟當時那個老伯說過,綠豆湯值一毛,如果是綠豆沙可就不止一毛錢了。

“什麽神仙湯,這麽貴!那邊一碗豆腐腦也就三毛,牛肉湯也就五毛。”於雪背後傳來一個尖酸刻薄的嗓音,顯然有客人來了。

於雪立刻站了起來,轉身迎接客人,然後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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