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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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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命案

柳昔亭被他留著問話,跪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擦黑才有些不利索地返回廂房。

岑書白似乎已經等待多時,見他回來忙讓他把褲子撩起來,看他的膝蓋已經有些發腫,拿了藥膏在手心搓熱了給他揉開。

但是柳昔亭一直沒有說話,看他忙碌半天,終於說:“有燙傷藥嗎?”

岑書白一驚,說:“哪裏燙到了?”

柳昔亭艱難地指了指自己的後背,說:“他往我身上扔茶盞,現在很痛。”

岑書白拿了兩個高靠枕,讓他俯身趴在上面,見肩膀紅了一大片,還有些細碎的劃傷。

岑書白回身去凈了手,拿了瓶膏藥坐在他身側,先用熱水輕輕擦洗過,才問:“你說什麽了?”

“我什麽也沒說。”燙傷沒有及時處理,已經起了水泡,此時柳昔亭輕輕抽著氣,說,“就是因為什麽也不說,他才生氣。”

柳昔亭的表情都沒有什麽太大變化,只是闔上了眼睛,說:“連著這麽多天都在趕路本來就很累,一回來就跪了這麽久,很困。”

岑書白給他上藥,聽他這種平靜如水的語氣,突然想起柳公子剛到穆府第二年的光景。

柳家滅門之前,柳小公子唯一一次在眾人面前罰跪,還是因為他不敬師長。往日柳夫人罰他跪,也是關在祠堂裏,從不肯輕易折損了他的顏面。

但是來到穆府沒多久,穆盟主溫和的表皮便被撕下,穆旭堯讓他當死士,當殺手,也讓他當懼怕主人的狗。

岑書白只能遠遠看著,看他被人拽住頭發按在泥土裏,看著穆府的武師狠狠踩住他的臉,逼他下跪認錯。

但是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不肯像宮廷裏的奴才一般,對著穆旭堯行叩拜大禮。

他被扼住喉嚨的時候依舊惡狠狠地瞪回去,他的額頭流著血——剛剛他們逼他磕頭,拽著他的頭發向滿是石子的地面上撞——血糊住了他的右眼,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卻仍然不肯就範。

穆旭堯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中,旁邊站著為他撐傘的下屬。穆旭堯見此情景並不生氣,反而倍感興奮——馴服烈性的野獸,遠比殺掉溫順的綿羊更讓人有成就感。

於是他說:“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卸了他的膝蓋骨,扔去後山餵狼。”

當武師的手按上他的膝蓋時,柳昔亭終於失態,他拼命掙紮起來,近乎尖叫道:“不要!”

武師手上用力,柳昔亭只覺得膝蓋處一陣劇痛,那個武師說:“你要說的不是這句。”

於是岑書白聽見他用近乎慘烈的尖叫喊了一句:“我錯了!”

穆旭堯頓時坐直了,說:“放開他。”

柳昔亭摔倒在地,半晌沒有動靜。但是穆旭堯不急,慢悠悠道:“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次。”

柳昔亭沈沈地喘著氣,慢慢地跪直了,說:“我錯了……請您原諒我。”

他曾經上跪天地先祖,下跪父母恩師,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為了活命而向這般宵小下跪認錯。

八年前也是在這間房中,岑書白也坐在床前給他上藥。十五歲的柳昔亭看著他,說道:“你為了自己的私仇,把我騙到豺狼口中。你說要將性命交給我,是因為愧疚嗎?還是也在騙我?”

八年後的岑書白手上一抖,突然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起你。”

柳昔亭有些昏昏欲睡,卻聽到了他這句話。但是柳昔亭並沒有作聲,也不打算回應。

岑書白替他處理好傷口,說:“如果你願意用我,拿我的性命換什麽都行,是我應得的。”

若柳公子是個小肚雞腸之人,在他腥風血雨地闖出穆府,以無數生死關頭終於換來外調蘇州時,他就該殺了自己。

或者怎麽樣都好——折辱他,踐踏他,才能彌補柳昔亭這些年所遭受的欺辱和折磨。

但是柳昔亭沒有,他不僅不記恨,還依仗他、信賴他,連惡言相向都未曾有過。

許久,柳昔亭才說:“你騙了我,但是留在穆府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我沒理由賴在你頭上。”

岑書白有些語塞,又聽見他說:“但你不該騙我將尋桃卷進來。”

那幾年穆旭堯雖然收下了柳昔亭,給了他新的名字,卻並不重視他。岑書白擔心日漸一日消耗下去,根本連穆旭堯的衣角都探不到。

他洞悉柳昔亭的心思,是他親手將柳昔亭的軟肋送到了穆旭堯的手中,而穆旭堯握著柳昔亭的軟肋,確信他不敢反抗,才會更放心的將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於是岑書白只是說了一句:“是我該死。”

柳昔亭不想回首往事,他已經可以不顧顏面地向穆旭堯下跪,承認自己是他的奴仆、是他牧羊的狗。在當初差點變成徹徹底底的殘廢時,他就知道,自己曾經秉持的頂天立地的信念,並不能讓他活下來,也不能讓他一報滅門之仇。

如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就算將自己的尊嚴體面被人踩在腳下踐踏,又有什麽關系呢?

今夜繁星滿天,卻無明月。

柳昔亭披上衣裳,去敲了尋桃的門。

裏面的燈光一閃,一盞豆大的光亮移到門前。尋桃秉燭開門,眼睛紅腫,看來是哭了很久。

柳昔亭食指豎在唇前,示意她不要作聲,悄然進了房門。

尋桃小聲問他:“你肩膀痛不痛?”

柳昔亭摸了摸她的頭發,說:“只是有點燙到了,沒事的,你早點睡,明日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七星魚丸。”

但是尋桃空出手去握他的手腕,小聲說:“哥哥,我們走吧,我好害怕,他今天是不是又罵你了?還讓你跪了這麽久。”

有些話是尋桃不能聽的,穆旭堯很早就讓尋桃退下了,只留下了柳昔亭一個人。

柳昔亭說:“我沒事的,我們很快就能回蘇州了。”

*

次日一早,蘇枕寄就被急促的拍門聲震醒,他一邊應著聲一邊匆忙穿好了衣衫。

他甚至都沒去想是什麽人會這般無禮,就毫無防備地開了門。

門剛一打開,蘇枕寄只覺得面前堵了一座肉墻,驚得他往後退了半步。

“你是蘇枕寄?”

蘇枕寄退後幾步,才看清楚外面的人——一個身高體壯的大漢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大漢腰上別了一把斧頭,手臂上有一大片青色紋身。

紋身的圖案很是獨特,蘇枕寄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看過。

那大漢卻沒什麽耐心,“餵!”他突然沖著蘇枕寄喊了一聲。

蘇枕寄又被震得往後一退,疑惑道:“你認識我?”

那大漢擡起手,手中捏著一柄春燕飛刀,問他:“我認得你的刀。”

蘇枕寄說:“是我的刀。”

“那就對了。我們堂主請蘇公子過去聊聊,走吧。”

“你們堂主?”蘇枕寄正疑惑著,又瞥見他手臂上的圖案。

蘇枕寄猛然清醒過來——那是一片藤蘿花。

在蘇州城,有兩大堂口,一是春風堂,另一個就是紫藤堂了。紫藤堂屬下之人,皆於右臂刺藤蘿花。

那漢子見他打量來打量去,不耐煩道:“別磨蹭了。”

蘇枕寄不解,問道:“見我幹什麽?我不認識他。”

“昨日我們二當家慘死在酒鋪,是被人一刀斃命,隨後分屍。”大漢說著頓了頓,道,“你的飛刀與旁人的不同,況且能用這樣的窄刀割斷人的半個脖子,除了你,我不知道還有誰。”

蘇枕寄恍然大悟般,說道:“哦,昨天那個屍體是你們的人,沒有移交官府嗎?”

大漢額上青筋跳了跳,說:“蘇州府尹管不著我們紫藤堂的事!”

跟在他身後的小個子有些看不下去了,突然上前來要拉扯他:“我們三當家都親自來請了,你還這般推三阻四……啊!”

這人的手將將要碰到他的衣衫,蘇枕寄便一皺眉頭,輕飄飄向後挪移了半步,反手擰住了這個小矮個的手臂,只聽哢嚓一聲,似乎是骨頭移位了。

小矮個淒慘的叫聲剛剛出口,就被身後的大漢一把捂住。

大漢將這人揮開,說道:“我叫武鳴,今日是奉我們堂主的命令來請閣下。閣下兩個月前接過游仙閣的一樁委托案子,事涉此次命案,不知道閣下還記不記得。”

蘇枕寄正用手帕擦自己的手,頗為不耐煩道:“我不記得。讓你的人不要隨意上手,我下手沒有輕重,要是擰斷了他的胳膊,也就算你們倒黴。”

他說完便要關門,卻被一只手臂擋住,門外是武鳴的半張臉:“兩個月前,游仙閣掛了張秋牌,是尋一個銅制瑞獸香爐。”

蘇枕寄好像有了些印象,回想了些許,還不等他回答,武鳴又說:“游仙閣既然掛了這張秋牌,那自然是有人托游仙閣發布。閣下當時摘了這張牌,也順利完成了——我想問問閣下,那個香爐是在哪裏找到的?”

蘇枕寄從不摘冬牌,因為任務瑣碎且錢少。秋牌也只是來了興致偶爾摘走一塊,他也不知道一個破香爐怎麽牽扯上了人命案子。

但是游仙閣的任何委托都要保密,他便說:“不能說。你不知道游仙閣的規矩嗎?”

武鳴咬咬牙道:“如果你不說,紫藤堂便會把你當作殺害二當家的兇手,你身手再好,躲得過我們日以繼夜的追殺嗎?”

“好大的口氣。”忽然一陣金聲入耳,如空山撞金鐘,唬得紫藤堂眾人都向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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