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身，淩笑已經從囚籠中出來，看起來很是老實，並沒有要借機逃脫的意思。

老爺子轉身離開地下通道，往遙遠的方向走去。

兩人立即跟上。

這是要去哪裏？

淩霄心中疑惑，卻相信爺爺不會害他，就這樣走了很久很久的距離，遠到讓淩霄都懷疑他們已經走出了家族的範圍，老爺子才終於停下腳步。

“到了。”

淩霄沈默了。

眼前是叢林般高高豎起的墓碑，這裏是冢園，埋葬著淩家所有的子弟，包括他的小姨，包括他的父母，他們都在此處長眠。

淩笑一踏入冢園，便直奔西南角而去。

淩霄追上他時，他已經跪在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一行大字，“淩氏慧涵之墓 。”

淩慧涵，就是淩笑母親的名字。

淩笑手腳緊貼地面，額頭狠狠地磕在手面上，始終不肯擡起頭來。

老爺子跟在他身後，“到了現在，你還是不後悔嗎？”

淩笑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淩家很大，許多族人我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你的母親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直到某一天，她托人給我帶話，說自己未婚先孕，有了你，令家族蒙羞，可她現在已經死了，只希望我能看在她為家族做出過一點微弱貢獻的份上，讓她的兒子，來給我的孫子做仆從。”

“我答應了她。”

淩笑渾身顫抖。

老爺子毫不留情，繼續戳著軟刀子，“因為你母親知道你是什麽樣的性格，害怕你走上極端，最終毀人害己。淩霄是我最心疼的孫子，她知道你在淩霄身邊會得到很好的照顧。

“你母親直到臨終前都在為你謀劃，可你卻辜負了她這一份心意。”

“夠了！夠了！”

壓抑在心中的情緒終於爆發，淩笑哽咽道：“憑什麽我生下來武道天賦就比不上別人！憑什麽我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憑什麽我的母親要離我而去！我不服！別人有的，我該有，別人沒有的，我也要有！”

一旁的淩霄不知作何反應。

在白天的繼任大典上，淩笑向眾人交代，他是被一團輕煙似的黑霧蠱惑，黑霧許諾他說，只要他能想辦法配合，黑霧就能給他提供大量的人手和幫助，令他掌控淩家，成為一家之主。

這就是他做出這一切的起因嗎？因為不甘心？因為不服氣？

淩笑跌跌撞撞站起來，擡眼望見淩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憤怒不已，“像你，像你這樣一出生就什麽都有的幸運兒，根本不知道我們這些掙紮在泥潭裏的人的痛苦！”

淩笑強硬地掰開他的手，冷冷的說，“從來沒有誰從一出生就什麽都有的。我武道天賦確實不差，可能走到今天，靠得全都是自己的努力！”

別人在玩，他在修煉，別人在修煉，他還是在修煉，正是因為這樣日覆一日的刻苦，才令他成為名揚整個武道大陸的天才。

可人們只看見了他的天賦，沒看見天賦背後凝聚的汗水。

“你從小跟我到大，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兄弟，我的一切都未曾瞞你，我有的，你必定有，你卻想要害我，這難道還要怪給這不公平的世道嗎？”

淩笑頹喪地放下手，搖搖擺擺跪回墓前。

一時間，墓園裏安安靜靜的，無人說話，只有風聲嗚咽。

過了許久，淩笑才說，“我知道，我沒有什麽資格要求你，但我還是希望，以後，你能代替我來，時常拜祭我的母親。”

淩霄神色淡然，“從輩分上來說，她也是我的長輩，這點不用你多說，我自然會做到。”

淩笑低聲道謝，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那團黑霧，就是你說的邪神，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什麽？”

能從他這裏得到這樣的信息，實在是大出淩霄意料之外。

“他害怕……光……亮的……”

淩笑的聲音忽然變得斷斷續續，若有若無，淩霄低頭一看，他正痛苦地蜷著身體，無數團黑霧，從他的七竅湧出，將他籠罩。

邪神！

這股黑霧看起來極眼熟，正是邪神獨有的標志。

淩霄心下一咯噔，伸手就要去扶，那些黑霧仿佛長了眼睛似的，流動間風向轉變，眼看就要貼到他身上。

淩霄不止一次領略過這些黑霧的厲害，不敢沾身，半側著身體把老爺子擋在身後，如臨大敵。

跪在地上的淩笑一個字也無法說出了，他發出痛苦的呻吟，似乎遭到極為可怕的折磨，淩霄雖有心幫他，卻無力實現，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霧將他籠罩，再慢慢消失。

當最後一縷黑霧散去，淩笑倒在地上，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開，變成黑洞，像是在訴說自己的痛苦和不甘。

淩霄望著他的慘狀，硬生生打了無數個寒戰。

太可怕了！

如果自己也遇到那些什麽黑霧，只怕下場不會比淩笑好上多少。

老爺子畢竟經歷的風浪多，很快便恢覆過來，他走到淩笑的屍體面前，仔細察看一番，斷定，“他這是被人下了詛咒。”

“詛咒？”

詛咒是咒師的本領，比陣法一族還要神秘莫測，對於他們，淩霄知道的確實不多。

老爺子點點頭，“施咒者可以給受咒者施下詛咒，一旦他們違背自己立下的誓言，誓言中包含的毒誓也會立刻應驗。”

而淩笑，正是在說出邪神的弱點之後，才……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淩霄的心情很覆雜，曾經心心念念的敵人就這樣死去，他的心裏不但不覺得痛快，反而生出了一股難言的惆悵。

老爺子拄著手杖，“死，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天剛蒙蒙亮，老爺子便叫來人，讓他們把淩笑的屍體葬在他母親的墳墓周圍。

按理說，淩笑犯下如此的重罪，是沒有資格葬進冢園的，可老爺子堅持要把他葬在這裏。

經歷一番爭論，塵埃落定。

淩笑的墳墓允許進入冢園，沒有立碑，只有一座新壘起的土丘。

淩霄最後離開的時候，回頭遙遙望了一眼。

這對於他來說，應該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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