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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木芙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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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木芙蓉(2)

杜秋語和江信書感情一直很好,至少旁人眼裏是這樣。

妻子是紀委監察局的紀委副書記,丈夫是財政部部長,郎才女貌,又有能力,是當時不少民眾眼裏的標桿。

婚後幾年,他們生了一個兒子。本該是件喜事,但這個孩子先天眼盲,從生下來就看不到東西。他們為了這個孩子奔波、求援,上電視臺,感動了全市,收獲更多愛戴。

他們得到社會關註後,響應國家政策,大刀闊斧改革,為貢康市的各項事業發展立下汗馬功勞。

人人都道他們是模範夫妻,是父母中的榜樣,更是造福社會的好領導。

然而一切都在杜秋語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新聞出來之後,煙消雲散了。

具體犯什麽事新聞沒說,但他們不是貪汙罪,而是政治罪。判決寥寥幾句,說是杜秋語、江信書夫妻聯合境外企業影響本土事業發展,破壞本土經濟平衡,危害本土人民生命安全,從中獲利。

調查期間,江信書畏罪自殺。調查半年後,杜秋語鋃鐺入獄,丟下一兒一女,獄中第二年,她跟江信書去了。

這些是為人知曉的,別人不知道的,就要靠鄒琳去調查了。

她在江枂的臺階裏發現了一枚金戒指,看尺寸是男人的,樣式更不像新設計。

鄒琳賭它是當年的東西,於是她拿去做了血痕檢測。許是時間太久,什麽痕跡都沒有。她又找遍當年的金店,找到這個設計的品牌方。但店鋪轉讓了幾手,當時的店長早已消失人海。

幸好當年的設計師還是有章可循的。

鄒琳從中了解到,這個戒指是兩千年的款。兩千年的時候,江枂七八歲,她想不通他為什麽會有一個兩千年的金戒指,要說是江信書的,似乎也不對。

江信書跟杜秋語90年代初結的婚,那時倆人都有工作,條件不差,不至於等到兩千年的時候才買結婚戒指。

本以為線索到這裏就斷了,鄒琳開始查杜程飛那條線,想看看這戒指是不是跟他有關。他是在兩千年結的婚。

通過當年為杜程飛提供保姆的家政公司,鄒琳找到了當時在杜程飛家做工的保姆。她告訴鄒琳,起初杜秋語和杜程飛兩家都是用的他們公司的保姆,後來在杜秋語家做工的保姆辭職了,杜秋語家就沒再用過他們公司的保姆。

當年在杜秋語家短期做工的保姆跟她提過一句,杜秋語和她丈夫感情好像沒有外頭說得那麽好,她丈夫常年不在家,相反是些生面孔的男人總在她家過夜。

鄒琳就去走訪了當年跟杜秋語交好的幾個太太。

她們還詫異鄒琳這問題,杜秋語跟江信書感情一直很好啊。鄒琳不信,找到最後一個太太,她一聽是打聽杜秋語,那閃躲的眼神就是有事。

鄒琳威逼利誘不成,只好把鄒臣霞為這個案子鞠躬盡瘁,最後殉職的事跡跟她說了一遍,她總算松了口。

原來杜秋語和江信書的婚姻名存實亡,所有夫妻恩愛、愛子心切,都是為了謀得前程演出來的。

江信書有情婦,江琸就是他跟情婦所生。

杜秋語和江信書剛結婚的時候還挺好的,生了江枂之後,開始各奔各的事業,感情也漸漸淡了。

她說,那時候跟杜秋語私下聚會她都不提江信書的,她再聽到江信書的名字已經是他帶著江琸回來的時候了。不知道是他跟情婦鬧掰了,還是發生了什麽,江琸五歲時,他回到杜秋語的身邊。

那年,正好是兩千年。

鄒琳猜測,江信書要回到杜秋語的身邊,但他弄丟了他們的結婚戒指,所以他就又買了枚新的。

又過了兩年,杜秋語、江信書被查,江信書跳樓自殺。

鄒琳向法院申請調出當年杜秋語一案的卷宗,找到了江信書跳樓現場的照片,看到他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個顏色較淺的戒指印。

沒理由跳樓之前還要摘戒指,所以鄒琳合理猜測,他在跳樓前跟人發生了爭執,他是被推下樓的,戒指也是在這個時候脫落的。

她有想過,或許當時跟江信書面對面的是杜秋語,他們互相道盡對彼此的失望,然後江信書摘了戒指跳了樓。

但當時的杜秋語正在被調查當中,這也是當時江信書跳樓案被直接判定為自殺的原因,唯一跟他有關的具備民事能力的人正在局子裏接受問話。

現在想想,怎麽就一定是成年人才能把他推下樓?未成年不行嗎?

鄒琳被她頭腦風暴的答案弄得毛骨悚然。無論真相如何,戒指在江枂的臺階裏發現,他就一定脫不了幹系,他最好是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江信書畏罪自殺的定論就要被推翻了。

……

審訊室裏,鄒琳再問江枂:“你是自己說,還是我來說?”

江枂不想說話,“你說吧。”

鄒琳就把她的推理說給江枂,說完還給了他琢磨怎麽反擊的時間:“你臺階裏那枚戒指是江信書的,是你把他推下了樓,這枚戒指當時沾了血,也或許是其他能證明是你把他推下樓的證據,所以你就把這枚戒指收起來了。”

江枂微笑。

鄒琳瞇眼:“我說得不對嗎?”

江枂看她猜得很辛苦,反正到這一步他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就告訴了她:“對了一半吧。戒指是他自己摘下來的,沒有沾到血。樓是他自己跳的,我沒有推他一把。”

鄒琳雙手拍桌:“胡說八道!他為什麽要跳樓?他有跳樓的理由?”

江枂笑容不褪:“還有,我收起這枚戒指和那一對項圈,是為了讓你們找到我。如果我當時沒有這麽做,你又怎麽能知道真相呢?”

他那麽淡定,那麽自信,鄒琳心跳陡然加快到她承受不了的頻率。她得停一停。

鄒琳收拾東西憤然離開,江枂微起的嘴角慢慢落下。

江信書確實是自己跳的樓,不過卻是被一把刀子逼著跳了樓,他不能向前,因為他太清楚那把刀子不長眼,一定會插穿他的心臟,所以他只能從四樓跳下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但他太害怕了,生本能沒發揮出來,頭朝下墜落,當場死亡。

*

從案子審理到現在,半月有餘,江枂沒有為自己辯駁,他接受一切指控,並且耐心有條理地幫他們糾正警方判斷失誤的地方,讓這起案子進行得更順利。

但鄒琳始終想知道一點,他為什麽要殺江信書,那是他親爹啊,因為沒有愛?還是這中間還有些難言之隱?

江信書為什麽不反抗?他有那麽怕自己的兒子嗎?

臨近法院開庭,鄒琳再一次見了江枂,她想知道答案。

換了一個地方,江枂還是那副淡然姿態。他知道自己有錯,所以他接受,但要是問他為什麽當時沒有自首,他會說,沒抓到我,我為什麽要自首?

問他那為什麽還要留著那些證據在身邊?

他又是一句,為了讓你抓到我。

他對於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很矛盾,但這於案子無關,只要他殺了人,有證據,有供詞,他就要伏法。至於他心裏是怎麽想的,等他被判刑以後,會有心理醫生來分析。

鄒琳跟他面對面坐著,她現在只想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死江信書?”

江枂說:“你也說他是江信書,而不是我父親,我殺一個眼裏沒我、對我不好的江信書,還需要什麽理由?”

“那你為什麽對江信書的女兒那麽好?他是你父親你都不放過,你別跟我說,你對江琸好是因為她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我不信這說法。”

說到江琸,江枂看起來難過了。

他好久沒見到她了,公安機關不讓她見他。鄒琳說她日日哭,眼睛都不能要了。他給她錄新年祝福,就是要她好好的,她怎麽一點都不聽話呢?

他摸摸左手的無名指,這麽久了,她畫的戒指是不是早褪色了,不見了?

他沒用,眼看不到,沒能保護好。

鄒琳刨根問底:“說啊,你的殺人動機是什麽!”

江枂把江琸妥善安放在心窩,確保不會被人打擾後,擡起頭來,說:“我在杜秋語和江信書的聊天中知道,我不是先天失明,是被他們用藥致瞎的,就為了給他們自己建立一個愛子心切、為殘疾兒子治病傾家蕩產的形象。

“這個形象可以讓他們爬得更高,可以讓他們有數不清楚的錢。

“只要有權利,金錢,我的死活一點都不重要。

“所以我舉報了他們違法的事實。”

鄒琳始料不及,眼前這個被俘依然優雅的男人,用雲淡風輕的口吻講述這幾句殺人誅心的話。她一個旁人聽來都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那他這麽多年,是怎麽承受住的?

江枂還沒說完:“江信書察覺到我舉報了他們,他一旦知曉,我也就死了,所以我先下手為強逼他跳了樓。”

他答完了,至於鄒琳那個問題,為什麽對江琸那麽好,他沒答。

江信書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江琸帶到了他的身邊。那一個又一個因為恐懼而夜不能眠的晚上,是江琸小天使一樣的笑容在陪伴,一點一點治愈了他千瘡百孔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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