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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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她快醒了嗎？”意識漸漸蘇醒後, 顏知意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終於有零零碎碎的聲音傳到耳朵裏。
這是個好征兆。
“應該快了, 大哥說她的脈象已經平穩了, 至多不多一兩天就能醒過來。”
“那就好。”
顏知意慢慢睜開眼睛，等她目光終於明朗時，那仿佛前一刻還在交談的聲音主人已經不知去向。左右看了一眼, 是個簡單甚至還有些破舊的房子。
顏知意看了一會兒, 才發現自己口渴了，同時嗓子也幹得緊, 張了張嘴也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身體也軟綿綿的，根本就動不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進來了。
“你醒了, ”看到來人高興地興高采烈, 顏知意瞇了瞇眼睛, 有點眼熟, 再一看, 這不是尋月嗎？
雖然只見過兩次, 還沒有任何交集。但顏知意還是很快認出了她。
“齊榮，齊榮，顏姑娘醒了。”尋月一邊走過來貼心地給顏知意餵了水喝, 一邊喊道。
顏知意喝了碗清水覺得氣力恢覆了不少，開口時嗓門仍有些沙啞，“尋月姑娘, 這是在哪裏？”
“你認識我？”尋月有些驚訝, 這應該是她們第一次認識才對。不過沒有追問下去, 尋月指著走進來的一個青年男子, “這是齊榮的家裏, 哦齊榮是樓左的義弟。”
隨後顏知意就從尋月口中了解到了自己昏迷之後的事情。
她昏迷後, 九爪應龍果然被樓左和靡等人合力制服了。比較出乎意料的是，單傲竟然也出手幫他們一起對付九爪應龍。三打一的情況下，九爪應龍天啟很快沒有了招架之力。
說到這裏尋月的神情有些難為情:“後來，後來……”
後來怎麽了啊，顏知意有些心急。
齊榮見尋月難以啟齒，清了清嗓子說道:“原本我大哥他們已經將天啟逼到絕處，可是尋月姑娘忽然出現在了天啟面前，然後被天啟順手拿來作脅迫。我大哥無法，只能再次放了天啟。”
“……”這是什麽扯淡的劇情。為什麽樓左殺個兇獸這麽難，總是出各種幺蛾子。
尋月面有促狹，低聲道:“我，我當時是剛從天重宗出來，偶然聽說我大哥他們又要設計阻止樓左誅殺天啟。我，我是想著幫忙的。”
可沒想到反而幫了倒忙。
尋月被天啟當成人質脅迫著逃跑後，樓左就一直在後面追。天啟為了逃命，便用力拍了尋月一掌把她推給樓左。也虧得天啟當時身受重傷，掌力有餘。那一掌只是讓尋月受了點輕傷。可也因此讓樓左分了心神，最終還是讓天啟跑了。
樓左在人間行走多年。齊榮是他在十年前從天啟手上救下來的一個普通少年，齊榮的父母都死於天啟手中。這些年來，齊榮一直跟著樓左，從恩人到做兄弟。他也是樓左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的人，這次顏知意昏迷不醒，便是在齊榮家裏休養的。
知道這些後，顏知意又趕緊追問靡如今身在何處。
可回應她的，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天啟脅迫尋月逃跑以後，樓左只顧著追殺，自然顧不上旁人。後來當樓左再回去的時候，只看到了仍在地上昏迷的顏知意。而單傲和靡都不見了，周圍卻有打鬥的痕跡。
顏知意一顆心涼了下來。定是單傲發現了靡上古神獸的身份，兩人打了起來。靡和單傲實力不相上下，可是已經過去了三天，依舊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一時間她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尋月坐在她床頭不住安慰，“知意姑娘，你放心，我大哥和靡姑娘一旦分出勝負。若是靡姑娘勝了，那她應該會回來找你。若是我大哥他……以他的性情，會大張旗鼓將靡姑娘帶到天重宗受訊。但是現在我並未聽說後者之事有發生，所以靡姑娘現在，應該還安全著。”
顏知意紅著眼睛，起初她心情覆雜，對尋月的安慰也並不耐聽。但尋月不僅相貌溫柔小意，性子也很體貼溫賢，不厭其煩地安慰了顏知意好久，才讓她漸漸平覆了心情。
向來沈默少言的樓左也難得沈聲說道:“抱歉，此事是我連累了你們，尤其是靡姑娘。我會想辦法找到她。就算她真的被單傲抓了，我也一定會把她救出來送到你身邊。”
顏知意點點頭，她對樓左自是不會有什麽怨言。只是擔心靡，幾年前她千辛萬苦好容易找到靡姐姐，不想還沒過幾年安穩日子，就又出了這檔子事。
看來，在這個世界往後的日子裏，她們不會再有機會恢覆到之前的風平浪靜了。
這天顏知意正在喝粥，齊榮的廚藝不錯，他不僅精通武藝，還兼職在盛陽的一家酒樓做廚師。這幾天顏知意就留在齊榮家裏，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飯菜，心情也好了不少。
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顏知意放下了碗筷，很快就聽到敲門聲，她說了聲進來後，就見齊榮愁容滿面地推門進來說:“知意姑娘，樓大哥他和尋月姑娘，又吵起來了。”
顏知意挑挑眉，這幾天其他的事沒幹，勸人和好的事倒是做了幾回。
實在是，樓左和尋月，能隔一天不吵起來都不錯了。
每次樓左和尋月吵架，齊榮都會不知所措，然後來找顏知意，顏知意不是個會勸架的，但也不想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每次都會動動嘴皮勸一下。
好在尋月和樓左都很給她面子。
可是今天，當顏知意趕去的時候，才發現這場面有點兇猛啊，他們都打起來了。
他們二人在特地設下的結界裏，一人持槍，一人握劍，雙方打得難舍難分。不過有一點很明顯，他們二人都沒有下死手，純粹是怒氣上來之後的過招宣洩。
不要打了，你們不要打了呀！
就好像聽到了她的心裏話，一感受到顏知意的到來，樓左和尋月不約而同收起了攻勢，尋月動作稍微慢一些。劍刃抵在樓左胸口的時候才堪堪停住，而樓左的銀槍已經收了回去，沒留下半分傷過人的痕跡。
大抵這就是實力有鴻溝的人打起來的好處了，實力高的一方，完全可以輕而易舉控制局面。
樓左與尋月雖然話不投機半句多，一爭執起來都會動手，但他只想點到為止，從未真正想過傷害到尋月，也不會讓尋月傷害到自己，所以他每次都使出合適的力度，兩人堪堪打個平手。既不會傷害到彼此，也能在刀光劍影中宣洩情緒。
跟在後面的齊榮松了口氣:“大哥，尋月仙子，你們倆能不能別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啊，我們要團結，團結。”
“提我做什麽，要不是你這好大哥腦子一根筋，我能跟他動起手嗎。”尋月收起劍走到顏知意身邊，她身材很嬌小，聲音也輕柔溫婉，不像個仙門峰主，更像是凡間鐘鳴鼎食之家的大家閨秀。不過卻有著清冷的氣質，和與生俱來的尊貴。
顏知意與她相處了一段時間，知道尋月當真是個人美心善的仙門女子，性子是真的溫柔，也是真的傲嬌。
溫柔是屬於所有人的，但傲嬌卻好像只對樓左。
她話音一落，樓左就憤怒開口了:“你少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先動的手。”
“那也是你先對我不懷好意在先！”尋月道。
不懷好意……
這個詞不免讓人多想。
樓左氣得臉都紅了:“誰對你不懷好意了？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少拽文用詞，簡直不可理喻。”一甩袖子樓左氣得離開。
“大哥你等等我，”齊榮連忙拿起魚竿跟在後面，每每樓左與尋月不歡而散，都習慣性地去河邊釣魚。
然後當晚就會有鮮美的魚湯上鍋。
顏知意舔了舔嘴，看了一眼仍舊憤憤不平的尋月，無奈。
“你跟樓左，還真是一對冤家。”就是並不歡喜，畢竟每次鬧起來都免不了兵刃相向。
“我今天是真的想向他道歉，跟他和好來著，可他依舊是那幅欠揍的樣子！竟然還諷刺我，說堂堂天尊之女也學會了示弱，當真難得。”
顏知意給她分析:“樓大哥一向直男慣了，我覺得他應當是被你的示弱嚇到了，不知所措之下才口出妄言。”
樓左與尋月的關系並不好，就跟他和天重宗上上下下所有人關系都不好一樣。樓左是這個世界特立獨行的一個異類，但他本領高，否則想來也活不到現在。他看不慣素屍餐位的天重宗人，也包括尋月，一度在他看來尋月和單傲沒有任何區別。
單傲為了破壞他誅殺九爪應龍。不知道使了多少明裏暗裏的絆子。
尋月也是，她也使了兩次“絆子”。
一次是三年前在寧遠城外，眼見那一次他就能將九爪應龍繩之以法了，卻被亂飛的尋月給撞到。還有就是這次，連單傲都不再阻止樓左誅殺天啟了，關鍵時刻尋月又“從天而降”，還好巧不巧落在天啟面前，被他當成人質威脅，再次有了逃跑之機。
顏知意覺得，就這兩次的事情來說，別說是樓左了，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把尋月當成對立面。
但尋月心裏冤啊，當初天尊赦免天啟的時候，她雖然不忿樓左的出言不遜，但也意識到了天啟被赦免後人間將要遭受的苦難。為此她多次在父尊面前懇求收回懿旨。
至於這兩次的“助紂為虐”，當真是意外。
“三年前撞到他那件事，根本就是一個意外。當時，當時我本來是打算去找姐姐的……”提起姐姐拾音，尋月的聲音總是黯淡了很多，但她很快收斂神色，繼續說道，“我被人間的熱鬧吸引，在寧遠城看到了一家賣包子的，可是我當時不知道需要用錢買，被賣包子的老板追著打。情急之下趕緊飛身離開，可是我心裏慌張，就沒註意前面，一不小心撞到了樓左。”
聽尋月解釋第一次的意外，顏知意心裏嘖嘖，她們挺有緣分的。
尋月眼睛都瞪大了:“原來你我三年前就見過一次。”
不止一次。
想到即墨一家，顏知意心裏補充了一句，不過沒有必要談起就是。
即墨邯現在還在深山苦修，尋月是他的姨母，也是即墨兄妹的救命恩人，顏知意並不打算向他隱瞞即墨兄妹如今的處境，只是現在不是恰當的時機。
至於這一次，尋月就更加無奈了:“知意，我不瞞你，我偶然聽說我的兄長單傲，在長恨谷設下了陷阱，要聯手天啟對付樓左。我，我雖然惱他態度氣人，但他畢竟心有大愛，就算是為了黎民百姓，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害死。”
所以，她此行前來，是為了幫樓左。可陰差陽錯，反而又給他添亂了。
尋月心裏委屈又愧疚，但她不願在樓左面前示弱解釋，是以每每兩人碰見，總會一言不合爭吵起來。
顏知意得知了前因後果，也曾找機會跟樓左談過。他本以為樓左知道了真相就會跟尋月冰釋前嫌，可是好像他對尋月的偏見已經深入骨髓，依然給她扣上了諸如“無理取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類的標簽。
尋月便越發委屈，與樓左的關系自然也就進一步惡化。
這次尋月也是決定示弱一次，可沒想到她的低頭換來的依舊是冷嘲熱諷。
事已至此，尋月不忿之餘，倒是釋然了很多。
“他既然如此看不上我，我又為何要冷臉貼上去。以後我再也不會同他說話了，免得再讓自己生氣。”
尋月已經想好了，樓左對她成見如此之深，就算自己再怎麽努力，也不過是徒增煩惱，自打自臉，既然如此還強求個鬼。
傍晚樓左和齊榮回來，果然又是滿滿一筐鮮魚。齊榮廚藝好，尤其擅長處理河鮮，哪怕樓左和尋月都是早已辟谷的人，這段時間也都一頓飯沒落下來。
今晚的全魚宴依舊十分可口，只是氣氛有些凝固。齊榮尬笑著說些釣魚的經過，顏知意跟著附和兩句。樓左和尋月，卻是全程一言未發。
如此凝固的關系持續了下去，往常樓左與尋月雖然不對付，但總能說幾句，現在倒真是誰也不理誰了。
當事人如此膠著著，齊榮多次尬聊失敗後，忍不住找到顏知意，問她該怎麽辦。
“這……一個傲嬌，一個直男，能怎麽辦呢。”顏知意為難地絞著手指。
別看她平日裏仿佛絲毫不受影響似的，其實杵在這兩鬧別扭的人中間，她也很無奈地好不好。可是吧，她又不是什麽知心大姐姐，在如何處理好這兩人關系的問題上，還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希望他們別真的反目成仇了就好。
樓左和尋月都是好人，他們皆心懷天下，堪為仙門峰主。樓左不必多說，他從學有所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以斬妖除魔，維護蒼生安全為己任。尋月看似沒做過什麽大事，但她所掌管的明月峰，手下八個駐足人間的仙使，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人間行走。其他仙使的劣跡他們沒有，其他仙使沒有的高尚品德他們都有。這一切當然不能與尋月無關。
此外每每天災人禍，尋月都會行善布施，甚至於許多益於黎民的天重宗法令都是尋月建議施行的。
他們兩個，其實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守護造福人間。
只是因為性格和一些意外緣故，使得他們成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冤家，如何化幹戈為玉帛，還真是個問題。
顏知意自詡不是有七竅玲瓏之心人，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這二人發生爭執時勸和，然後傾聽尋月的抱怨，與她分析利弊。
她看起來雖然年紀小，偶爾也會露出幾分少女的冒失，但卻不失為一個可以結交的朋友。
尋月長居天重宗，除了姐姐拾音，其餘人對她皆有幾分敬重的疏離。她從前沒有朋友，此刻卻是真心將顏知意視作了知己。
她知道顏知意心裏牽掛著那個叫靡的鳴蛇神獸，便下定決心，要留在顏知意身邊幫她。
這也是為何，尋月一直留在盛陽，寧肯忍著和樓左的“兩看相厭”，也沒有離開這裏的主因。
不過幸好樓左與尋月兩人願意不遺餘力幫她，這二人雖然在天重宗並非中樞力量，但為一峰之主，多少還是有些勢力。尤其是尋月，她早早就知道自己不承母愛，父尊寵她也有限度，是以很早就悄悄培養了自己的勢力。
她的姐姐拾音仙子亦是如此，只不過拾音是為了爭權，她是為了必要的時候自保。
幾乎是同一時間，尋月和樓左各自的親信傳來消息，說是單傲出現在天重宗了。
他負傷而歸，翻天印中還禁錮著一上古神獸。
幾人聞此消息之後，合計離開盛陽前往天重宗。
天重宗禁地重重嚴苛，平常人等哪裏有機會入內。幸尋月樓左二人地位尊貴，不露馬腳地將顏知意帶到了天重宗。至於齊榮，他畢竟肉體凡胎，又不通任何道法，便繼續留在盛陽掌廚。
顏知意跟著尋月住進了明月峰，天重宗三大主殿並七十二峰，分別由兩位天尊及七十二峰主掌管。
明月峰位於宗門橫脈，是玉盤東升最初的地方，近乎兩千米的海拔，玄兔都仿佛觸手可及。
誠然這是七十二峰中極好的一處地方。
昔日尋月元嬰初成，九州天尊就將其冊封為明月峰峰主，足以見得天尊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唯一的缺點，就是明月峰過於偏遠，遠離三大主殿不說，離最近的幾座峰也有不短的距離。再往後，就是皚皚雪山。
瞅著天重宗的地圖，顏知意找了好久才看到踏雲峰的位置。
嗯，一個極北，一個極西，挺遠。
也，都挺偏。
就算禦物而行，怕是也得有個把時辰的時間。
難怪，尋月之前跟自己說過，她和樓左極少見過面，過去幾千年見到的次數加起來，還比不得這段時間在盛陽見的多。
就這距離，要不是都有事在三大主殿見到，平常碰面的幾率，怕是為零。
尋月此時很高興，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請人到自己的家裏做客。即使是有目的而來，她也找到了一種蓬蓽生輝的感覺。拉著顏知意的手，在她的明月峰走了一遭，時不時給些介紹。
顏知意微笑聽尋月的介紹，她理解尋月的心思，換做是她，也會很開心的。
但尋月沒有忘了正事:“大哥的翻天印很厲害。我們如果去強搶，幾乎是不可能的。為今之計。就是先看看他明日如何向父尊母尊稟報此事。你且安心等一等，我與樓左明日都會去主殿觀察情況。”
雖知此時靡就在單傲手裏，他們卻也只能先按兵不動，甚至樓左和尋月回到他們各自的領地也都是悄悄為之，短時間內絕對傳不到單傲的耳朵裏。
這一切都是因為，單傲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他不僅命好，生來就是天尊長子、天重宗少尊，普天之下除了天尊，誰又能與他爭鋒？且他還是個有些本事的人，雖說實力略遜於樓左。可他有翻天印，這等絕世神器，就算樓左見了也都無法全身而退。
所以說，靠明搶是不行的。眼下只能先看看單傲想要做什麽，那兩位天尊又將如何處置。
當晚顏知意歇在了尋月的寢房，尋月的寢房很漂亮，處處都是淺色絲帶與珠簾碧玉，圓狀的大床橫立在朦朧雲霧中，與月色和山景幾乎融為一體。
第一眼，就讓顏知意想起了曾經只在特效中見過的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這個世界，天重宗就相當於神仙。四舍五入，她今晚等於住在了神仙住的地方。
也就，挺激動的。
晚餐是仙果瓊漿，也別有一番滋味。
翌日時分，顏知意聽從安排，留在明月峰沒有出去。尋月則一早就去了主殿，同一時間樓左也差不多出發了。
明月峰裏陪顏知意等待的是一個叫燕燕的姑娘，燕燕是尋月的貼身侍女，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系非常親厚。每次尋月偷偷溜出天重宗，都是燕燕一起幫忙打掩護。就像這次，尋月是悄悄去盛陽的，而且一待就是好些日，燕燕便變成她的模樣替她遮掩。
燕燕從來沒見過她家主子和誰的關系這麽好過，她對顏知意既好奇又尊重，言語間難免有些試探。顏知意從善如流，燕燕也就漸漸放下警惕。
見顏知意一幅心急如焚的模樣，又想起尋月臨走前的囑托，燕燕就拉著她開始東扯西聊。
聊了一會顏知意也從燕燕的言語中發現了一些端倪。
“希望這次峰主去主殿，千萬別被天尊訓斥才好。”
“每次峰主與少尊發生爭執，都會被梓離天尊斥責，峰主太可憐了。”
“九州天尊雖然疼愛峰主，可是大多數時候，他也不會當著梓離天尊的面維護峰主。”
顏知意敏銳地從燕燕的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九州天尊和梓離天尊共五子二女，最受寵的是他們的長子單傲，而尋月身為他們的幺女，似乎是最不受寵的一個。
十根手指各有長短，天底下的父母極少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即使是至尊無上的天尊也不例外。
此時，主殿之中，尋月便再一次體驗到了被父母偏心的滋味。
她與單傲幾乎是同一時間來到主殿的，梓離天尊對單傲那叫一個噓寒問暖。可是當她看到尋月，神色就變得非常冷漠。更別提到後來，尋月據理力爭，指出單傲意圖勾結九爪應龍的事情，惹得梓離天尊當場震怒。
“尋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誣陷你的兄長。”梓離天尊一發怒，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尋月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
單傲看她的眼神也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的旁邊，是五花大綁被侍從按著的靡。
靡的狀態並不好。
她與樓左不分上下，奈何不分晝夜地打了幾天，卻被樓左設計用翻天印所傷，然後押到天重宗聽從發落。
面對梓離天尊的怒斥責罵、單傲的咄咄逼人、其他兄弟姐妹的冷嘲熱諷，乃至於九州天尊的委婉勸誡，尋月卻堅持“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揭露這十幾年來單傲為了阻止樓左抓捕天啟，所行的種種阻礙之事。
單傲已經臉色鐵青。
“父尊，母尊，尋月所言句句屬實，單傲他為一己之私，不惜公報私仇為非作惡，實在罪無可恕，求父尊母尊明察。”尋月跪在地上深深懇求。
梓離天尊都快氣死了，她指著尋月半晌說不出來一個字，單傲卻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說話時的聲音足夠陰寒。
“好一個罪無可恕，尋月啊尋月，你為了對付我還真是絞盡腦汁。那我問你，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證據在哪？今日你若是拿不出證據，我定要你好看。”
單傲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聲鏗鏘有力的聲音:“證據，當然有！”
當樓左走進來的那一刻，尋月松了口氣，今日遲遲未見樓左，她本來還有些忐忑於揭發單傲的罪行。尋月並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選擇在今天揭發單傲的罪行，必然已經和樓左作了完全的應對。
她負責揭發，樓左負責提供證據。
配合地天衣無縫。
可終究，他們還是低估了天尊的“護短”……
當那些證據一一擺上臺面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氣。就連單傲自己，都微微變了臉色，手心捏出冷汗。
九州天尊的眉頭越皺越深，壓抑著怒火，眼看他就要問責之時，一旁的梓離天尊忽然開口道:“本尊當是什麽大事，哼，一只張牙舞爪的兇獸，幾條區區凡夫俗子的命，也值得成為你們詆毀堂堂天重宗少尊的把柄，可笑之至。”
話音落下時，梓離天尊擡手一揮，那些辛辛苦苦整合的證據，竟然頃刻之間，化作煙雲。
“母尊！”尋月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梓離天尊，饒是早就知道母尊對大哥的偏愛。可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到這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毀掉那樣對單傲不利的罪證。而且堂而皇之，半分不肯追究單傲做的事。
樓左怒從心來，有幾個瞬間他甚至控制不住當場動手的沖動……
這樣的少尊，冷血無情，狂妄自大。
這樣的天尊，護短固執，蔑視生命。
長此以往下去，天下還能太平嗎？
單傲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然不管什麽時候，母尊永遠都是偏向他的。想跟他作對，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這回單傲都已經用鼻孔看人了，但是面對天尊時又表現地誠惶誠恐，言辭感恩涕零，說著一大堆的好話。
最後提到靡，單傲冷笑著說出靡和樓左一同對付天啟的事，當然這個過程他選擇性地忽略了顏知意。
九州天尊一眼看出靡的來歷，目光難掩震驚:“你是，鳴蛇？”
靡目光沈沈，沒有看任何人。
鳴蛇一族早已絕跡，有關鳴蛇最後的傳說還是幾年前安寧鎮大旱事件，半真半假，孰知真相。
……
主殿的這場朝會一直開到了日暮。
顏知意在明月峰中左顧右盼，總算等回來了尋月，她自是第一句話就問靡的狀況。
尋月嘆了口氣:“天尊並沒有罪責靡，他們說，靡作為世間最後一條鳴蛇實在難得，只要靡願意加入天重宗，便不追究靡的來歷。”
猶記得當天尊說完這個條件後，靡沈默了一會，樓左和尋月都心照不宣地有些擔心，他們或見識過或聽說過靡的清冷風華，擔心她寧死也不肯屈於天重宗。
不料靡思考了一會後爽快地答應了。
顏知意聽到靡加入天重宗後楞了一下，不過只要靡姐姐安全活著就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靡現在在哪。
尋月不忍看她的殷殷期盼。
她拉著顏知意走到明月峰的最高處，往北指向一片昏暗之地:“知意，你知道那裏是哪兒嗎？”
顏知意先是搖了搖頭，她又沒去過那裏，不過轉念想起今天白天還看過的天重宗地圖，想了想試探著說道:“是……死海？”
尋月沈默著肯定了她的猜測。
“天重宗有規定。任何能加入宗門的妖獸，都必須經歷死海之地前三重的洗禮。脫胎換骨之後，方能有資格加入天重宗。”
天重宗雖然霸道蠻橫，但並非對所有的妖獸都持以趕盡殺絕的態度，不少被俘獲後的妖獸，都會關進死海之中。經歷死海前三重的蛻變，幸運者方能脫胎換骨。
而死海之地，向來是活人禁地。
多少因各種原因進來的活物，經受不住身心的摧殘，落得淒慘無比的下場。
這哪裏是恩典，分明是誅心的懲戒。
尋月看著近日消瘦了不少的顏知意，那是多日來對靡的牽腸掛肚所致。如今那麽重要的人，被關進了那樣可怕的地方，她心裏該多難受啊。
“對不起知意，我原本答應你今日會全力護住靡姑娘，是我食言了。”如果靡是人類，那她能被母尊收入天重宗，尋月開心還來不及。可是正因靡是鳴蛇，加入天重宗必須要經歷死海的錘煉。梓離天尊擺這一遭，著實讓尋月和樓左都應付不及。
顏知意搖搖頭，她不怪尋月，他們也肯定盡力了。只是擔心靡的安危，她的情緒始終低落。
尋月的意思，是讓顏知意繼續留在明月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也許是憂思過度，當天晚上顏知意就做了個噩夢。夢裏她看到被困在死海中的靡，她依舊是那幅清冷如月的姿態，但是周圍卻有無數令人窒息的死寂氣息湧上來，包圍著她，侵襲著，一點點耗去她的生命。
顏知意醒來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她抱著雙膝低低啜泣起來，自從踏入幻境寶卷以來，她經歷地太多，也絕望了太多次。
這就是天道主宰下的修真世界。一切以實力為尊，實力弱者，註定處處艱難。
如此渺小慘淡的她，竟然還是緋初仙子口中，是阻止滅世之危的關鍵，真可笑。
“你為什麽總是為她傷心？”神識裏突兀傳來這句話，顏知意倒是怔了怔，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楚雲熙“溝通”過了。
自從那日緋初仙子出現以後，她和楚雲熙之間，便似乎形成了一道無法言喻的界限。這些日子以來，顏知意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此時他的疑問在腦海中出現，顏知意回過神後心裏莫名浮現一絲別扭的情緒。她本不想回答，她到現在還恨著當初在鬼蜮裏楚雲熙對她的種種欺負和見死不救。
可這麽一直不回應，她也睡不著覺，就忍不住胡思亂想。最後還是沒忍住，悶悶道:“因為靡姐姐人美心善，她對我好，我喜歡她。她現在在死海受苦，我能不傷心？”
“死海前三重，至多八十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本以為她回答之後，楚雲熙會像以前一樣想方設法順著話譏諷她，如此倒是再次出乎意料。
顏知意垂下眼眸，低低開口:“死海是個什麽地方，別說九九八十一天，就是一天，靡姐姐也一定飽受折磨。我真恨不能，代替她承受那些苦難。”
“……”行吧，他都在死海待了三年了。
“你……你現在還好嗎？”心裏剛吐槽完，楚雲熙就聽到了這麽一句話。雖然他知道，這就是顏知意客氣不失禮貌的一問，對他不用當真。
“嗯，”楚雲熙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顏知意感覺他的心情並不好。
……見顏知意三句兩句總是免不了圍繞那條鳴蛇，楚雲熙終於沒有耐心了。
這麽擔心那條鳴蛇的狀況，你怎麽不親自來死海陪她？
話音落下楚雲熙就有些後悔了，憑那傻丫頭對靡的重視，說不定還真就這麽幹了。
不過顏知意雖然有時候軸了點，還不至於無腦到這種程度。她沒搭理楚雲熙，轉而開始玩弄起手鏈。
這條手鏈，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大的金手指。可是這金手指的氣運，卻是從另一個世界“借”來的。顏知意想，如果靡真的在死海裏遇到了危險，便是拼著將另一世界的氣運全部借完，她也要救出靡姐姐。
“你真的很喜歡她嗎？”冷不防顏知意問了這麽一句，問完之後她自己都有點懵圈。
但就是這麽一句不著頭腦的話，楚雲熙卻心照不宣地聽懂了。他心頭微微一沈，只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重新流轉了一遍。
對於楚雲熙來說，他認識緋初仙子的時間，甚至遠比顏知意還要早。緋初仙子與青蓮神君，三界人人稱讚的神仙眷侶。可偏偏，青蓮神君是他此生最大的宿敵。
昔日眾神合力將他壓制在幽冥深淵，青蓮神君更是以本命青蓮徹底壓制了他。但天無絕人之路，那原本用來壓制他的神物，反而被楚雲熙尋到了突破口，並反而吸收到自己體內。
只要將那本命青蓮徹底吸收，他就能徹底擺脫天道桎梏，從此天上地下，再無睥睨之輩。
可偏偏，他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青蓮神君與他同歸於盡。若非關鍵時刻，自己分了元神轉世投胎，他便真的徹底消失在三界之中。
轉世投胎之後，楚雲熙有很長一段時間忘卻前塵往事。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他拜了師父，有了“楚雲熙”這個名字，甚至後來，還認識了顏知意……
但那一切終究是曇花一夢。
夢醒之後，他依舊是令三界敬畏的幽冥深淵之主。
而緋初仙子，就是他夢醒之後，實現野心的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是，喜歡？
這個詞倒是令楚雲熙心中微微一凜。
何為喜歡？
在原小說的劇情裏，並沒有明確說過楚雲熙對緋初仙子的感情。作者對他的描寫，重點在於突出他的“反社會人格”。但他對緋初仙子確實和旁人不同，似有似無的感情才最是引人遐想。
顏知意沒有聽到他說話，便當他是默認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不忿。
那是為原主“顏知意”的不忿。
原主到底是有多慘。怎麽就會跟這樣一個無心無情的渣男相識相愛，甚至為他生兒育女！
如若原主沒有死，一直活下去，當她看到千年之後，楚雲熙殺了她的追求者，傷害她的孩子，甚至還對別的女子有不一般的感情，該有多心寒，多痛心。
楚雲熙覺得顏知意變臉的速度又快了很多。
當感知到她心裏滿滿的不忿時，楚雲熙終於回過神來，迷茫地說:“你怎麽了？”
顏知意還沈浸在對原主的憐惜中，她搖了搖腦袋，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些沒用的。令她煩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還真怕想多了自己神經會出問題。
可是有些事情，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浮想聯翩。
比如說，她現在認識的楚雲熙，既然來自原小說的時代，那他對自己，這幾年來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
顏知意想起當初她在鬼蜮迷霧森林裏第一次見到楚雲熙的場景。
那時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被兇獸窮奇追到了他的面前。僅一眼她就確定那個紅衣似火的男人，就是小說裏的終極反派。心情覆雜之下，她甚至沒有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現在想想，他當時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含了幾分覆雜的情緒。
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楚雲熙就已經認出來她了。或者說，是想起來“她”了。
小說裏說，楚雲熙從未主動提起過原主，緋初仙子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原主，還被他怒斥了一頓。就好像千年前那個與他耳鬢廝磨的人，真的只是個無足掛齒無關緊要的人。他的心，只在顛覆三界游戲人間上。唯一能得他半分另眼相待的人，只有緋初仙子罷了。
可是命運就是這麽弄人。伏羲大陣將他帶到了千年前的鬼蜮中，那早已在後世稱為遺跡的地方。見到了死了很久的寵獸窮奇，甚至還見到了同樣死了很久的“愛人”。
雖然那時候顏知意還沒長大，可是對於修真者來說，辨別人的方式又不是看長相。
他掩飾地還真好啊，鬼蜮裏五年的相處，她竟然完全沒看出來楚雲熙來自千年之後。
又是陰差陽錯，他們一同被卷進了三千世界的另一位面。他還法力盡失，困於死海……
此時此刻，如果不是因為緋初仙子沒有道破原主和楚雲熙的關系，她如果點出來了必會引起懷疑，她真的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但是有一點顏知意很確定，那就是過去相處的幾年裏，她從來沒在楚雲熙眼中看到過半分對她的溫情。足以見得，他對原主，是真的沒有感情的。
顏知意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樣的感受，只覺得心亂如麻，內心的情緒如翻江倒海一樣波瀾不平。
轉眼間她已經來到了天重宗數日，對於修真者而言，的確是極短的期限，就算隨便閉個關也不知這些天。可是對於現在的顏知意而言，當真是度日如年。
冒冒失失地去死海裏救人是不太可能，但顏知意也沒想到，會這麽快有新的情況發生。
……
“這些人我都不喜歡，我也不想嫁人，母尊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已經是第七次了，尋月終於忍不住，在毀了仙使送來的綾羅雲裙後氣得大發雷霆。
燕燕端來了尋月最愛喝的烏龍蜜茶，尋月也沒有一點兒興趣。燕燕又是心疼又是擔心，也跟著埋怨梓離天尊最近做事怎麽這麽糊塗。
看著尋月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顏知意走出來讓示意燕燕先離開，她輕嘆了口氣:“尋月，你就這麽把仙使送來的東西毀了，你母尊她會降罪的。”
“降罪就降罪，有什麽大不了的。”尋月氣鼓鼓地說，她一向是個溫柔乖巧的女子，哪怕從小到大一直被母親區別以待，也從來沒鬧過脾氣，可見這次是真的被逼緊了。
天重宗十分顯眼的一條宗規就是，禁制私相授受，所有宗門之人的婚姻全部由天尊做主。
顏知意最初還吐槽過這項奇葩的宗規，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應驗在自己的好友身上了。
尋月是天重宗的峰主，也是天尊之女。最近梓離天尊忽然操心起她的婚事，一連點了十幾個宗人讓她選擇。尋月不願，梓離天尊便以赴宴為名，每天都要尋月去參加宴席，而宴席中必然有天尊指定的那些個“相親對象”。
尋月想不明白，母尊從小到大都不過問她的任何事，怎麽就突然操心起她的“終身大事”了。
更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經堅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母尊為何還非要逼迫自己。
他們並非凡人，就算是凡人，也不至於逼婚逼到這種程度。尋月想不明白。
“尋月，你再這麽下去，就不怕梓離天尊一怒之下，親自給你定下了另一半？”顏知意問道。
尋月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想說母尊才不會這樣。但是話沒出口，想想這麽多年來母尊對自己的態度，又想想最近母尊逼婚的樣子，便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了。她的心情也更加難過，眼淚流了下來:“如果真有那麽一刻，我寧死不從。”
以前天重宗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甚至每百年都會有幾例，被天尊亂點鴛鴦的宗人，無法接受而選擇自毀道身或者誓死不從，下場都很淒慘。尋月明白，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母尊對她也不會手軟的。
可她，也絕對不會屈服。
顏知意看著她，看著這個可以說是這個位面裏與自己關系最好的女子，有些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尋月，你有沒有想過，梓離天尊之所以這麽急切著安排你的終身大事，是因為她看出了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什麽心思？”尋月不解地說，腦海裏卻隱隱約約冒出一道身影。
顏知意搖搖頭，“你和樓左當真是一對冤家，可是你們之間朦朦朧朧的感情，我們外人都看得真切。只有你們自己沒有認清罷。梓離天尊應當是極其厭惡樓左的，她又怎能看著自己的女兒對他有情。你的母尊，並非為了逼婚而逼婚，只是不想讓你和樓左有什麽未來。”
整個天重宗都能明白的緣由，也只有當事人傻傻想不明白。
尋月懵了，臉頰的神色也變得覆雜至極，一時間竟說不清，是心底深處的小心思被點了出來，還是得知原來母親逼婚的根源僅僅是來源於她的喜惡。
“不，我怎麽會喜歡他呢……”這個否定，卻是連她自己都無法認同。
良久，尋月苦笑了一聲。也許真如顏知意所言，她是喜歡那個人的。可是，他對自己，難道不是恨屋及烏的厭惡嗎？
顏知意料想尋月在認清自己的心思過程不會太過好受，卻完全沒想到，尋月竟然在大半夜的，直接獨自一人去了踏雲峰找到樓左，問他喜不喜歡她。
沒有人知道一向循規蹈矩的女子，如此直白的問出這句話是用了多大的勇氣。
夜風微涼，尋月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輕紗。以她的修為，就算現在大雨紛飛也不會覺得冷。可是當聽到那句簡簡單單的“不喜歡”時，一瞬之間只覺得冷到了骨子裏。
她不甘心，又問了幾遍。
然而樓左的態度卻越加不耐煩。
尋月強忍著眼淚:“樓左，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喜不喜歡我。若是你答一句喜歡，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這輩子也都只認定你。若是不然，我只能，遵從母尊的旨意。”
近日梓離天尊要為尋月選夫婿的事情在天重宗鬧得如火如荼，樓左不可能不知道。
尋月就是在賭，賭他對她是不是也有一樣的心思。如若他答一句喜歡，她便真的願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違背母尊的旨意，落得個悲慘下場也在所不惜。
然而，在漫長的等待後。她看到樓左的眼神由迷茫到覆雜再到決絕。
最終，她沒聽到希望的答案。
尋月失望離去。
情不知何起，卻一往而終。
只是他們誰也沒註意到，在彼此肝腸寸斷的這一晚，正有一雙陰沈的眼睛，冷冷註視著他們。
顏知意被尋月拉著喝了一宿的酒，聽她徐徐傾訴，不由感慨，情之一字最是傷人，哪怕已經修成大能的宗門峰主也不例外。
可是，樓左當真對尋月沒有感情嗎？
顏知意記得樓左看尋月時的眼神，那是獨一無二的目光，但，他為什麽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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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醒了嗎？”意識漸漸蘇醒後, 顏知意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終於有零零碎碎的聲音傳到耳朵裏。
這是個好征兆。
“應該快了, 大哥說她的脈象已經平穩了, 至多不多一兩天就能醒過來。”
“那就好。”
顏知意慢慢睜開眼睛，等她目光終於明朗時，那仿佛前一刻還在交談的聲音主人已經不知去向。左右看了一眼, 是個簡單甚至還有些破舊的房子。
顏知意看了一會兒, 才發現自己口渴了，同時嗓子也幹得緊, 張了張嘴也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身體也軟綿綿的，根本就動不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進來了。
“你醒了, ”看到來人高興地興高采烈, 顏知意瞇了瞇眼睛, 有點眼熟, 再一看, 這不是尋月嗎？
雖然只見過兩次, 還沒有任何交集。但顏知意還是很快認出了她。
“齊榮，齊榮，顏姑娘醒了。”尋月一邊走過來貼心地給顏知意餵了水喝, 一邊喊道。
顏知意喝了碗清水覺得氣力恢覆了不少，開口時嗓門仍有些沙啞，“尋月姑娘, 這是在哪裏？”
“你認識我？”尋月有些驚訝, 這應該是她們第一次認識才對。不過沒有追問下去, 尋月指著走進來的一個青年男子, “這是齊榮的家裏, 哦齊榮是樓左的義弟。”
隨後顏知意就從尋月口中了解到了自己昏迷之後的事情。
她昏迷後, 九爪應龍果然被樓左和靡等人合力制服了。比較出乎意料的是，單傲竟然也出手幫他們一起對付九爪應龍。三打一的情況下，九爪應龍天啟很快沒有了招架之力。
說到這裏尋月的神情有些難為情:“後來，後來……”
後來怎麽了啊，顏知意有些心急。
齊榮見尋月難以啟齒，清了清嗓子說道:“原本我大哥他們已經將天啟逼到絕處，可是尋月姑娘忽然出現在了天啟面前，然後被天啟順手拿來作脅迫。我大哥無法，只能再次放了天啟。”
“……”這是什麽扯淡的劇情。為什麽樓左殺個兇獸這麽難，總是出各種幺蛾子。
尋月面有促狹，低聲道:“我，我當時是剛從天重宗出來，偶然聽說我大哥他們又要設計阻止樓左誅殺天啟。我，我是想著幫忙的。”
可沒想到反而幫了倒忙。
尋月被天啟當成人質脅迫著逃跑後，樓左就一直在後面追。天啟為了逃命，便用力拍了尋月一掌把她推給樓左。也虧得天啟當時身受重傷，掌力有餘。那一掌只是讓尋月受了點輕傷。可也因此讓樓左分了心神，最終還是讓天啟跑了。
樓左在人間行走多年。齊榮是他在十年前從天啟手上救下來的一個普通少年，齊榮的父母都死於天啟手中。這些年來，齊榮一直跟著樓左，從恩人到做兄弟。他也是樓左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的人，這次顏知意昏迷不醒，便是在齊榮家裏休養的。
知道這些後，顏知意又趕緊追問靡如今身在何處。
可回應她的，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天啟脅迫尋月逃跑以後，樓左只顧著追殺，自然顧不上旁人。後來當樓左再回去的時候，只看到了仍在地上昏迷的顏知意。而單傲和靡都不見了，周圍卻有打鬥的痕跡。
顏知意一顆心涼了下來。定是單傲發現了靡上古神獸的身份，兩人打了起來。靡和單傲實力不相上下，可是已經過去了三天，依舊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一時間她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尋月坐在她床頭不住安慰，“知意姑娘，你放心，我大哥和靡姑娘一旦分出勝負。若是靡姑娘勝了，那她應該會回來找你。若是我大哥他……以他的性情，會大張旗鼓將靡姑娘帶到天重宗受訊。但是現在我並未聽說後者之事有發生，所以靡姑娘現在，應該還安全著。”
顏知意紅著眼睛，起初她心情覆雜，對尋月的安慰也並不耐聽。但尋月不僅相貌溫柔小意，性子也很體貼溫賢，不厭其煩地安慰了顏知意好久，才讓她漸漸平覆了心情。
向來沈默少言的樓左也難得沈聲說道:“抱歉，此事是我連累了你們，尤其是靡姑娘。我會想辦法找到她。就算她真的被單傲抓了，我也一定會把她救出來送到你身邊。”
顏知意點點頭，她對樓左自是不會有什麽怨言。只是擔心靡，幾年前她千辛萬苦好容易找到靡姐姐，不想還沒過幾年安穩日子，就又出了這檔子事。
看來，在這個世界往後的日子裏，她們不會再有機會恢覆到之前的風平浪靜了。
這天顏知意正在喝粥，齊榮的廚藝不錯，他不僅精通武藝，還兼職在盛陽的一家酒樓做廚師。這幾天顏知意就留在齊榮家裏，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飯菜，心情也好了不少。
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顏知意放下了碗筷，很快就聽到敲門聲，她說了聲進來後，就見齊榮愁容滿面地推門進來說:“知意姑娘，樓大哥他和尋月姑娘，又吵起來了。”
顏知意挑挑眉，這幾天其他的事沒幹，勸人和好的事倒是做了幾回。
實在是，樓左和尋月，能隔一天不吵起來都不錯了。
每次樓左和尋月吵架，齊榮都會不知所措，然後來找顏知意，顏知意不是個會勸架的，但也不想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每次都會動動嘴皮勸一下。
好在尋月和樓左都很給她面子。
可是今天，當顏知意趕去的時候，才發現這場面有點兇猛啊，他們都打起來了。
他們二人在特地設下的結界裏，一人持槍，一人握劍，雙方打得難舍難分。不過有一點很明顯，他們二人都沒有下死手，純粹是怒氣上來之後的過招宣洩。
不要打了，你們不要打了呀！
就好像聽到了她的心裏話，一感受到顏知意的到來，樓左和尋月不約而同收起了攻勢，尋月動作稍微慢一些。劍刃抵在樓左胸口的時候才堪堪停住，而樓左的銀槍已經收了回去，沒留下半分傷過人的痕跡。
大抵這就是實力有鴻溝的人打起來的好處了，實力高的一方，完全可以輕而易舉控制局面。
樓左與尋月雖然話不投機半句多，一爭執起來都會動手，但他只想點到為止，從未真正想過傷害到尋月，也不會讓尋月傷害到自己，所以他每次都使出合適的力度，兩人堪堪打個平手。既不會傷害到彼此，也能在刀光劍影中宣洩情緒。
跟在後面的齊榮松了口氣:“大哥，尋月仙子，你們倆能不能別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啊，我們要團結，團結。”
“提我做什麽，要不是你這好大哥腦子一根筋，我能跟他動起手嗎。”尋月收起劍走到顏知意身邊，她身材很嬌小，聲音也輕柔溫婉，不像個仙門峰主，更像是凡間鐘鳴鼎食之家的大家閨秀。不過卻有著清冷的氣質，和與生俱來的尊貴。
顏知意與她相處了一段時間，知道尋月當真是個人美心善的仙門女子，性子是真的溫柔，也是真的傲嬌。
溫柔是屬於所有人的，但傲嬌卻好像只對樓左。
她話音一落，樓左就憤怒開口了:“你少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先動的手。”
“那也是你先對我不懷好意在先！”尋月道。
不懷好意……
這個詞不免讓人多想。
樓左氣得臉都紅了:“誰對你不懷好意了？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少拽文用詞，簡直不可理喻。”一甩袖子樓左氣得離開。
“大哥你等等我，”齊榮連忙拿起魚竿跟在後面，每每樓左與尋月不歡而散，都習慣性地去河邊釣魚。
然後當晚就會有鮮美的魚湯上鍋。
顏知意舔了舔嘴，看了一眼仍舊憤憤不平的尋月，無奈。
“你跟樓左，還真是一對冤家。”就是並不歡喜，畢竟每次鬧起來都免不了兵刃相向。
“我今天是真的想向他道歉，跟他和好來著，可他依舊是那幅欠揍的樣子！竟然還諷刺我，說堂堂天尊之女也學會了示弱，當真難得。”
顏知意給她分析:“樓大哥一向直男慣了，我覺得他應當是被你的示弱嚇到了，不知所措之下才口出妄言。”
樓左與尋月的關系並不好，就跟他和天重宗上上下下所有人關系都不好一樣。樓左是這個世界特立獨行的一個異類，但他本領高，否則想來也活不到現在。他看不慣素屍餐位的天重宗人，也包括尋月，一度在他看來尋月和單傲沒有任何區別。
單傲為了破壞他誅殺九爪應龍。不知道使了多少明裏暗裏的絆子。
尋月也是，她也使了兩次“絆子”。
一次是三年前在寧遠城外，眼見那一次他就能將九爪應龍繩之以法了，卻被亂飛的尋月給撞到。還有就是這次，連單傲都不再阻止樓左誅殺天啟了，關鍵時刻尋月又“從天而降”，還好巧不巧落在天啟面前，被他當成人質威脅，再次有了逃跑之機。
顏知意覺得，就這兩次的事情來說，別說是樓左了，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把尋月當成對立面。
但尋月心裏冤啊，當初天尊赦免天啟的時候，她雖然不忿樓左的出言不遜，但也意識到了天啟被赦免後人間將要遭受的苦難。為此她多次在父尊面前懇求收回懿旨。
至於這兩次的“助紂為虐”，當真是意外。
“三年前撞到他那件事，根本就是一個意外。當時，當時我本來是打算去找姐姐的……”提起姐姐拾音，尋月的聲音總是黯淡了很多，但她很快收斂神色，繼續說道，“我被人間的熱鬧吸引，在寧遠城看到了一家賣包子的，可是我當時不知道需要用錢買，被賣包子的老板追著打。情急之下趕緊飛身離開，可是我心裏慌張，就沒註意前面，一不小心撞到了樓左。”
聽尋月解釋第一次的意外，顏知意心裏嘖嘖，她們挺有緣分的。
尋月眼睛都瞪大了:“原來你我三年前就見過一次。”
不止一次。
想到即墨一家，顏知意心裏補充了一句，不過沒有必要談起就是。
即墨邯現在還在深山苦修，尋月是他的姨母，也是即墨兄妹的救命恩人，顏知意並不打算向他隱瞞即墨兄妹如今的處境，只是現在不是恰當的時機。
至於這一次，尋月就更加無奈了:“知意，我不瞞你，我偶然聽說我的兄長單傲，在長恨谷設下了陷阱，要聯手天啟對付樓左。我，我雖然惱他態度氣人，但他畢竟心有大愛，就算是為了黎民百姓，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害死。”
所以，她此行前來，是為了幫樓左。可陰差陽錯，反而又給他添亂了。
尋月心裏委屈又愧疚，但她不願在樓左面前示弱解釋，是以每每兩人碰見，總會一言不合爭吵起來。
顏知意得知了前因後果，也曾找機會跟樓左談過。他本以為樓左知道了真相就會跟尋月冰釋前嫌，可是好像他對尋月的偏見已經深入骨髓，依然給她扣上了諸如“無理取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類的標簽。
尋月便越發委屈，與樓左的關系自然也就進一步惡化。
這次尋月也是決定示弱一次，可沒想到她的低頭換來的依舊是冷嘲熱諷。
事已至此，尋月不忿之餘，倒是釋然了很多。
“他既然如此看不上我，我又為何要冷臉貼上去。以後我再也不會同他說話了，免得再讓自己生氣。”
尋月已經想好了，樓左對她成見如此之深，就算自己再怎麽努力，也不過是徒增煩惱，自打自臉，既然如此還強求個鬼。
傍晚樓左和齊榮回來，果然又是滿滿一筐鮮魚。齊榮廚藝好，尤其擅長處理河鮮，哪怕樓左和尋月都是早已辟谷的人，這段時間也都一頓飯沒落下來。
今晚的全魚宴依舊十分可口，只是氣氛有些凝固。齊榮尬笑著說些釣魚的經過，顏知意跟著附和兩句。樓左和尋月，卻是全程一言未發。
如此凝固的關系持續了下去，往常樓左與尋月雖然不對付，但總能說幾句，現在倒真是誰也不理誰了。
當事人如此膠著著，齊榮多次尬聊失敗後，忍不住找到顏知意，問她該怎麽辦。
“這……一個傲嬌，一個直男，能怎麽辦呢。”顏知意為難地絞著手指。
別看她平日裏仿佛絲毫不受影響似的，其實杵在這兩鬧別扭的人中間，她也很無奈地好不好。可是吧，她又不是什麽知心大姐姐，在如何處理好這兩人關系的問題上，還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希望他們別真的反目成仇了就好。
樓左和尋月都是好人，他們皆心懷天下，堪為仙門峰主。樓左不必多說，他從學有所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以斬妖除魔，維護蒼生安全為己任。尋月看似沒做過什麽大事，但她所掌管的明月峰，手下八個駐足人間的仙使，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人間行走。其他仙使的劣跡他們沒有，其他仙使沒有的高尚品德他們都有。這一切當然不能與尋月無關。
此外每每天災人禍，尋月都會行善布施，甚至於許多益於黎民的天重宗法令都是尋月建議施行的。
他們兩個，其實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守護造福人間。
只是因為性格和一些意外緣故，使得他們成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冤家，如何化幹戈為玉帛，還真是個問題。
顏知意自詡不是有七竅玲瓏之心人，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這二人發生爭執時勸和，然後傾聽尋月的抱怨，與她分析利弊。
她看起來雖然年紀小，偶爾也會露出幾分少女的冒失，但卻不失為一個可以結交的朋友。
尋月長居天重宗，除了姐姐拾音，其餘人對她皆有幾分敬重的疏離。她從前沒有朋友，此刻卻是真心將顏知意視作了知己。
她知道顏知意心裏牽掛著那個叫靡的鳴蛇神獸，便下定決心，要留在顏知意身邊幫她。
這也是為何，尋月一直留在盛陽，寧肯忍著和樓左的“兩看相厭”，也沒有離開這裏的主因。
不過幸好樓左與尋月兩人願意不遺餘力幫她，這二人雖然在天重宗並非中樞力量，但為一峰之主，多少還是有些勢力。尤其是尋月，她早早就知道自己不承母愛，父尊寵她也有限度，是以很早就悄悄培養了自己的勢力。
她的姐姐拾音仙子亦是如此，只不過拾音是為了爭權，她是為了必要的時候自保。
幾乎是同一時間，尋月和樓左各自的親信傳來消息，說是單傲出現在天重宗了。
他負傷而歸，翻天印中還禁錮著一上古神獸。
幾人聞此消息之後，合計離開盛陽前往天重宗。
天重宗禁地重重嚴苛，平常人等哪裏有機會入內。幸尋月樓左二人地位尊貴，不露馬腳地將顏知意帶到了天重宗。至於齊榮，他畢竟肉體凡胎，又不通任何道法，便繼續留在盛陽掌廚。
顏知意跟著尋月住進了明月峰，天重宗三大主殿並七十二峰，分別由兩位天尊及七十二峰主掌管。
明月峰位於宗門橫脈，是玉盤東升最初的地方，近乎兩千米的海拔，玄兔都仿佛觸手可及。
誠然這是七十二峰中極好的一處地方。
昔日尋月元嬰初成，九州天尊就將其冊封為明月峰峰主，足以見得天尊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唯一的缺點，就是明月峰過於偏遠，遠離三大主殿不說，離最近的幾座峰也有不短的距離。再往後，就是皚皚雪山。
瞅著天重宗的地圖，顏知意找了好久才看到踏雲峰的位置。
嗯，一個極北，一個極西，挺遠。
也，都挺偏。
就算禦物而行，怕是也得有個把時辰的時間。
難怪，尋月之前跟自己說過，她和樓左極少見過面，過去幾千年見到的次數加起來，還比不得這段時間在盛陽見的多。
就這距離，要不是都有事在三大主殿見到，平常碰面的幾率，怕是為零。
尋月此時很高興，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請人到自己的家裏做客。即使是有目的而來，她也找到了一種蓬蓽生輝的感覺。拉著顏知意的手，在她的明月峰走了一遭，時不時給些介紹。
顏知意微笑聽尋月的介紹，她理解尋月的心思，換做是她，也會很開心的。
但尋月沒有忘了正事:“大哥的翻天印很厲害。我們如果去強搶，幾乎是不可能的。為今之計。就是先看看他明日如何向父尊母尊稟報此事。你且安心等一等，我與樓左明日都會去主殿觀察情況。”
雖知此時靡就在單傲手裏，他們卻也只能先按兵不動，甚至樓左和尋月回到他們各自的領地也都是悄悄為之，短時間內絕對傳不到單傲的耳朵裏。
這一切都是因為，單傲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他不僅命好，生來就是天尊長子、天重宗少尊，普天之下除了天尊，誰又能與他爭鋒？且他還是個有些本事的人，雖說實力略遜於樓左。可他有翻天印，這等絕世神器，就算樓左見了也都無法全身而退。
所以說，靠明搶是不行的。眼下只能先看看單傲想要做什麽，那兩位天尊又將如何處置。
當晚顏知意歇在了尋月的寢房，尋月的寢房很漂亮，處處都是淺色絲帶與珠簾碧玉，圓狀的大床橫立在朦朧雲霧中，與月色和山景幾乎融為一體。
第一眼，就讓顏知意想起了曾經只在特效中見過的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這個世界，天重宗就相當於神仙。四舍五入，她今晚等於住在了神仙住的地方。
也就，挺激動的。
晚餐是仙果瓊漿，也別有一番滋味。
翌日時分，顏知意聽從安排，留在明月峰沒有出去。尋月則一早就去了主殿，同一時間樓左也差不多出發了。
明月峰裏陪顏知意等待的是一個叫燕燕的姑娘，燕燕是尋月的貼身侍女，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系非常親厚。每次尋月偷偷溜出天重宗，都是燕燕一起幫忙打掩護。就像這次，尋月是悄悄去盛陽的，而且一待就是好些日，燕燕便變成她的模樣替她遮掩。
燕燕從來沒見過她家主子和誰的關系這麽好過，她對顏知意既好奇又尊重，言語間難免有些試探。顏知意從善如流，燕燕也就漸漸放下警惕。
見顏知意一幅心急如焚的模樣，又想起尋月臨走前的囑托，燕燕就拉著她開始東扯西聊。
聊了一會顏知意也從燕燕的言語中發現了一些端倪。
“希望這次峰主去主殿，千萬別被天尊訓斥才好。”
“每次峰主與少尊發生爭執，都會被梓離天尊斥責，峰主太可憐了。”
“九州天尊雖然疼愛峰主，可是大多數時候，他也不會當著梓離天尊的面維護峰主。”
顏知意敏銳地從燕燕的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九州天尊和梓離天尊共五子二女，最受寵的是他們的長子單傲，而尋月身為他們的幺女，似乎是最不受寵的一個。
十根手指各有長短，天底下的父母極少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即使是至尊無上的天尊也不例外。
此時，主殿之中，尋月便再一次體驗到了被父母偏心的滋味。
她與單傲幾乎是同一時間來到主殿的，梓離天尊對單傲那叫一個噓寒問暖。可是當她看到尋月，神色就變得非常冷漠。更別提到後來，尋月據理力爭，指出單傲意圖勾結九爪應龍的事情，惹得梓離天尊當場震怒。
“尋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誣陷你的兄長。”梓離天尊一發怒，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尋月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
單傲看她的眼神也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的旁邊，是五花大綁被侍從按著的靡。
靡的狀態並不好。
她與樓左不分上下，奈何不分晝夜地打了幾天，卻被樓左設計用翻天印所傷，然後押到天重宗聽從發落。
面對梓離天尊的怒斥責罵、單傲的咄咄逼人、其他兄弟姐妹的冷嘲熱諷，乃至於九州天尊的委婉勸誡，尋月卻堅持“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揭露這十幾年來單傲為了阻止樓左抓捕天啟，所行的種種阻礙之事。
單傲已經臉色鐵青。
“父尊，母尊，尋月所言句句屬實，單傲他為一己之私，不惜公報私仇為非作惡，實在罪無可恕，求父尊母尊明察。”尋月跪在地上深深懇求。
梓離天尊都快氣死了，她指著尋月半晌說不出來一個字，單傲卻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說話時的聲音足夠陰寒。
“好一個罪無可恕，尋月啊尋月，你為了對付我還真是絞盡腦汁。那我問你，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證據在哪？今日你若是拿不出證據，我定要你好看。”
單傲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聲鏗鏘有力的聲音:“證據，當然有！”
當樓左走進來的那一刻，尋月松了口氣，今日遲遲未見樓左，她本來還有些忐忑於揭發單傲的罪行。尋月並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選擇在今天揭發單傲的罪行，必然已經和樓左作了完全的應對。
她負責揭發，樓左負責提供證據。
配合地天衣無縫。
可終究，他們還是低估了天尊的“護短”……
當那些證據一一擺上臺面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氣。就連單傲自己，都微微變了臉色，手心捏出冷汗。
九州天尊的眉頭越皺越深，壓抑著怒火，眼看他就要問責之時，一旁的梓離天尊忽然開口道:“本尊當是什麽大事，哼，一只張牙舞爪的兇獸，幾條區區凡夫俗子的命，也值得成為你們詆毀堂堂天重宗少尊的把柄，可笑之至。”
話音落下時，梓離天尊擡手一揮，那些辛辛苦苦整合的證據，竟然頃刻之間，化作煙雲。
“母尊！”尋月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梓離天尊，饒是早就知道母尊對大哥的偏愛。可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到這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毀掉那樣對單傲不利的罪證。而且堂而皇之，半分不肯追究單傲做的事。
樓左怒從心來，有幾個瞬間他甚至控制不住當場動手的沖動……
這樣的少尊，冷血無情，狂妄自大。
這樣的天尊，護短固執，蔑視生命。
長此以往下去，天下還能太平嗎？
單傲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然不管什麽時候，母尊永遠都是偏向他的。想跟他作對，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這回單傲都已經用鼻孔看人了，但是面對天尊時又表現地誠惶誠恐，言辭感恩涕零，說著一大堆的好話。
最後提到靡，單傲冷笑著說出靡和樓左一同對付天啟的事，當然這個過程他選擇性地忽略了顏知意。
九州天尊一眼看出靡的來歷，目光難掩震驚:“你是，鳴蛇？”
靡目光沈沈，沒有看任何人。
鳴蛇一族早已絕跡，有關鳴蛇最後的傳說還是幾年前安寧鎮大旱事件，半真半假，孰知真相。
……
主殿的這場朝會一直開到了日暮。
顏知意在明月峰中左顧右盼，總算等回來了尋月，她自是第一句話就問靡的狀況。
尋月嘆了口氣:“天尊並沒有罪責靡，他們說，靡作為世間最後一條鳴蛇實在難得，只要靡願意加入天重宗，便不追究靡的來歷。”
猶記得當天尊說完這個條件後，靡沈默了一會，樓左和尋月都心照不宣地有些擔心，他們或見識過或聽說過靡的清冷風華，擔心她寧死也不肯屈於天重宗。
不料靡思考了一會後爽快地答應了。
顏知意聽到靡加入天重宗後楞了一下，不過只要靡姐姐安全活著就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靡現在在哪。
尋月不忍看她的殷殷期盼。
她拉著顏知意走到明月峰的最高處，往北指向一片昏暗之地:“知意，你知道那裏是哪兒嗎？”
顏知意先是搖了搖頭，她又沒去過那裏，不過轉念想起今天白天還看過的天重宗地圖，想了想試探著說道:“是……死海？”
尋月沈默著肯定了她的猜測。
“天重宗有規定。任何能加入宗門的妖獸，都必須經歷死海之地前三重的洗禮。脫胎換骨之後，方能有資格加入天重宗。”
天重宗雖然霸道蠻橫，但並非對所有的妖獸都持以趕盡殺絕的態度，不少被俘獲後的妖獸，都會關進死海之中。經歷死海前三重的蛻變，幸運者方能脫胎換骨。
而死海之地，向來是活人禁地。
多少因各種原因進來的活物，經受不住身心的摧殘，落得淒慘無比的下場。
這哪裏是恩典，分明是誅心的懲戒。
尋月看著近日消瘦了不少的顏知意，那是多日來對靡的牽腸掛肚所致。如今那麽重要的人，被關進了那樣可怕的地方，她心裏該多難受啊。
“對不起知意，我原本答應你今日會全力護住靡姑娘，是我食言了。”如果靡是人類，那她能被母尊收入天重宗，尋月開心還來不及。可是正因靡是鳴蛇，加入天重宗必須要經歷死海的錘煉。梓離天尊擺這一遭，著實讓尋月和樓左都應付不及。
顏知意搖搖頭，她不怪尋月，他們也肯定盡力了。只是擔心靡的安危，她的情緒始終低落。
尋月的意思，是讓顏知意繼續留在明月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也許是憂思過度，當天晚上顏知意就做了個噩夢。夢裏她看到被困在死海中的靡，她依舊是那幅清冷如月的姿態，但是周圍卻有無數令人窒息的死寂氣息湧上來，包圍著她，侵襲著，一點點耗去她的生命。
顏知意醒來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她抱著雙膝低低啜泣起來，自從踏入幻境寶卷以來，她經歷地太多，也絕望了太多次。
這就是天道主宰下的修真世界。一切以實力為尊，實力弱者，註定處處艱難。
如此渺小慘淡的她，竟然還是緋初仙子口中，是阻止滅世之危的關鍵，真可笑。
“你為什麽總是為她傷心？”神識裏突兀傳來這句話，顏知意倒是怔了怔，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楚雲熙“溝通”過了。
自從那日緋初仙子出現以後，她和楚雲熙之間，便似乎形成了一道無法言喻的界限。這些日子以來，顏知意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此時他的疑問在腦海中出現，顏知意回過神後心裏莫名浮現一絲別扭的情緒。她本不想回答，她到現在還恨著當初在鬼蜮裏楚雲熙對她的種種欺負和見死不救。
可這麽一直不回應，她也睡不著覺，就忍不住胡思亂想。最後還是沒忍住，悶悶道:“因為靡姐姐人美心善，她對我好，我喜歡她。她現在在死海受苦，我能不傷心？”
“死海前三重，至多八十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本以為她回答之後，楚雲熙會像以前一樣想方設法順著話譏諷她，如此倒是再次出乎意料。
顏知意垂下眼眸，低低開口:“死海是個什麽地方，別說九九八十一天，就是一天，靡姐姐也一定飽受折磨。我真恨不能，代替她承受那些苦難。”
“……”行吧，他都在死海待了三年了。
“你……你現在還好嗎？”心裏剛吐槽完，楚雲熙就聽到了這麽一句話。雖然他知道，這就是顏知意客氣不失禮貌的一問，對他不用當真。
“嗯，”楚雲熙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顏知意感覺他的心情並不好。
……見顏知意三句兩句總是免不了圍繞那條鳴蛇，楚雲熙終於沒有耐心了。
這麽擔心那條鳴蛇的狀況，你怎麽不親自來死海陪她？
話音落下楚雲熙就有些後悔了，憑那傻丫頭對靡的重視，說不定還真就這麽幹了。
不過顏知意雖然有時候軸了點，還不至於無腦到這種程度。她沒搭理楚雲熙，轉而開始玩弄起手鏈。
這條手鏈，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大的金手指。可是這金手指的氣運，卻是從另一個世界“借”來的。顏知意想，如果靡真的在死海裏遇到了危險，便是拼著將另一世界的氣運全部借完，她也要救出靡姐姐。
“你真的很喜歡她嗎？”冷不防顏知意問了這麽一句，問完之後她自己都有點懵圈。
但就是這麽一句不著頭腦的話，楚雲熙卻心照不宣地聽懂了。他心頭微微一沈，只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重新流轉了一遍。
對於楚雲熙來說，他認識緋初仙子的時間，甚至遠比顏知意還要早。緋初仙子與青蓮神君，三界人人稱讚的神仙眷侶。可偏偏，青蓮神君是他此生最大的宿敵。
昔日眾神合力將他壓制在幽冥深淵，青蓮神君更是以本命青蓮徹底壓制了他。但天無絕人之路，那原本用來壓制他的神物，反而被楚雲熙尋到了突破口，並反而吸收到自己體內。
只要將那本命青蓮徹底吸收，他就能徹底擺脫天道桎梏，從此天上地下，再無睥睨之輩。
可偏偏，他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青蓮神君與他同歸於盡。若非關鍵時刻，自己分了元神轉世投胎，他便真的徹底消失在三界之中。
轉世投胎之後，楚雲熙有很長一段時間忘卻前塵往事。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他拜了師父，有了“楚雲熙”這個名字，甚至後來，還認識了顏知意……
但那一切終究是曇花一夢。
夢醒之後，他依舊是令三界敬畏的幽冥深淵之主。
而緋初仙子，就是他夢醒之後，實現野心的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是，喜歡？
這個詞倒是令楚雲熙心中微微一凜。
何為喜歡？
在原小說的劇情裏，並沒有明確說過楚雲熙對緋初仙子的感情。作者對他的描寫，重點在於突出他的“反社會人格”。但他對緋初仙子確實和旁人不同，似有似無的感情才最是引人遐想。
顏知意沒有聽到他說話，便當他是默認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不忿。
那是為原主“顏知意”的不忿。
原主到底是有多慘。怎麽就會跟這樣一個無心無情的渣男相識相愛，甚至為他生兒育女！
如若原主沒有死，一直活下去，當她看到千年之後，楚雲熙殺了她的追求者，傷害她的孩子，甚至還對別的女子有不一般的感情，該有多心寒，多痛心。
楚雲熙覺得顏知意變臉的速度又快了很多。
當感知到她心裏滿滿的不忿時，楚雲熙終於回過神來，迷茫地說:“你怎麽了？”
顏知意還沈浸在對原主的憐惜中，她搖了搖腦袋，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些沒用的。令她煩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還真怕想多了自己神經會出問題。
可是有些事情，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浮想聯翩。
比如說，她現在認識的楚雲熙，既然來自原小說的時代，那他對自己，這幾年來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
顏知意想起當初她在鬼蜮迷霧森林裏第一次見到楚雲熙的場景。
那時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被兇獸窮奇追到了他的面前。僅一眼她就確定那個紅衣似火的男人，就是小說裏的終極反派。心情覆雜之下，她甚至沒有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現在想想，他當時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含了幾分覆雜的情緒。
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楚雲熙就已經認出來她了。或者說，是想起來“她”了。
小說裏說，楚雲熙從未主動提起過原主，緋初仙子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原主，還被他怒斥了一頓。就好像千年前那個與他耳鬢廝磨的人，真的只是個無足掛齒無關緊要的人。他的心，只在顛覆三界游戲人間上。唯一能得他半分另眼相待的人，只有緋初仙子罷了。
可是命運就是這麽弄人。伏羲大陣將他帶到了千年前的鬼蜮中，那早已在後世稱為遺跡的地方。見到了死了很久的寵獸窮奇，甚至還見到了同樣死了很久的“愛人”。
雖然那時候顏知意還沒長大，可是對於修真者來說，辨別人的方式又不是看長相。
他掩飾地還真好啊，鬼蜮裏五年的相處，她竟然完全沒看出來楚雲熙來自千年之後。
又是陰差陽錯，他們一同被卷進了三千世界的另一位面。他還法力盡失，困於死海……
此時此刻，如果不是因為緋初仙子沒有道破原主和楚雲熙的關系，她如果點出來了必會引起懷疑，她真的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但是有一點顏知意很確定，那就是過去相處的幾年裏，她從來沒在楚雲熙眼中看到過半分對她的溫情。足以見得，他對原主，是真的沒有感情的。
顏知意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樣的感受，只覺得心亂如麻，內心的情緒如翻江倒海一樣波瀾不平。
轉眼間她已經來到了天重宗數日，對於修真者而言，的確是極短的期限，就算隨便閉個關也不知這些天。可是對於現在的顏知意而言，當真是度日如年。
冒冒失失地去死海裏救人是不太可能，但顏知意也沒想到，會這麽快有新的情況發生。
……
“這些人我都不喜歡，我也不想嫁人，母尊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已經是第七次了，尋月終於忍不住，在毀了仙使送來的綾羅雲裙後氣得大發雷霆。
燕燕端來了尋月最愛喝的烏龍蜜茶，尋月也沒有一點兒興趣。燕燕又是心疼又是擔心，也跟著埋怨梓離天尊最近做事怎麽這麽糊塗。
看著尋月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顏知意走出來讓示意燕燕先離開，她輕嘆了口氣:“尋月，你就這麽把仙使送來的東西毀了，你母尊她會降罪的。”
“降罪就降罪，有什麽大不了的。”尋月氣鼓鼓地說，她一向是個溫柔乖巧的女子，哪怕從小到大一直被母親區別以待，也從來沒鬧過脾氣，可見這次是真的被逼緊了。
天重宗十分顯眼的一條宗規就是，禁制私相授受，所有宗門之人的婚姻全部由天尊做主。
顏知意最初還吐槽過這項奇葩的宗規，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應驗在自己的好友身上了。
尋月是天重宗的峰主，也是天尊之女。最近梓離天尊忽然操心起她的婚事，一連點了十幾個宗人讓她選擇。尋月不願，梓離天尊便以赴宴為名，每天都要尋月去參加宴席，而宴席中必然有天尊指定的那些個“相親對象”。
尋月想不明白，母尊從小到大都不過問她的任何事，怎麽就突然操心起她的“終身大事”了。
更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經堅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母尊為何還非要逼迫自己。
他們並非凡人，就算是凡人，也不至於逼婚逼到這種程度。尋月想不明白。
“尋月，你再這麽下去，就不怕梓離天尊一怒之下，親自給你定下了另一半？”顏知意問道。
尋月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想說母尊才不會這樣。但是話沒出口，想想這麽多年來母尊對自己的態度，又想想最近母尊逼婚的樣子，便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了。她的心情也更加難過，眼淚流了下來:“如果真有那麽一刻，我寧死不從。”
以前天重宗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甚至每百年都會有幾例，被天尊亂點鴛鴦的宗人，無法接受而選擇自毀道身或者誓死不從，下場都很淒慘。尋月明白，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母尊對她也不會手軟的。
可她，也絕對不會屈服。
顏知意看著她，看著這個可以說是這個位面裏與自己關系最好的女子，有些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尋月，你有沒有想過，梓離天尊之所以這麽急切著安排你的終身大事，是因為她看出了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什麽心思？”尋月不解地說，腦海裏卻隱隱約約冒出一道身影。
顏知意搖搖頭，“你和樓左當真是一對冤家，可是你們之間朦朦朧朧的感情，我們外人都看得真切。只有你們自己沒有認清罷。梓離天尊應當是極其厭惡樓左的，她又怎能看著自己的女兒對他有情。你的母尊，並非為了逼婚而逼婚，只是不想讓你和樓左有什麽未來。”
整個天重宗都能明白的緣由，也只有當事人傻傻想不明白。
尋月懵了，臉頰的神色也變得覆雜至極，一時間竟說不清，是心底深處的小心思被點了出來，還是得知原來母親逼婚的根源僅僅是來源於她的喜惡。
“不，我怎麽會喜歡他呢……”這個否定，卻是連她自己都無法認同。
良久，尋月苦笑了一聲。也許真如顏知意所言，她是喜歡那個人的。可是，他對自己，難道不是恨屋及烏的厭惡嗎？
顏知意料想尋月在認清自己的心思過程不會太過好受，卻完全沒想到，尋月竟然在大半夜的，直接獨自一人去了踏雲峰找到樓左，問他喜不喜歡她。
沒有人知道一向循規蹈矩的女子，如此直白的問出這句話是用了多大的勇氣。
夜風微涼，尋月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輕紗。以她的修為，就算現在大雨紛飛也不會覺得冷。可是當聽到那句簡簡單單的“不喜歡”時，一瞬之間只覺得冷到了骨子裏。
她不甘心，又問了幾遍。
然而樓左的態度卻越加不耐煩。
尋月強忍著眼淚:“樓左，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喜不喜歡我。若是你答一句喜歡，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這輩子也都只認定你。若是不然，我只能，遵從母尊的旨意。”
近日梓離天尊要為尋月選夫婿的事情在天重宗鬧得如火如荼，樓左不可能不知道。
尋月就是在賭，賭他對她是不是也有一樣的心思。如若他答一句喜歡，她便真的願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違背母尊的旨意，落得個悲慘下場也在所不惜。
然而，在漫長的等待後。她看到樓左的眼神由迷茫到覆雜再到決絕。
最終，她沒聽到希望的答案。
尋月失望離去。
情不知何起，卻一往而終。
只是他們誰也沒註意到，在彼此肝腸寸斷的這一晚，正有一雙陰沈的眼睛，冷冷註視著他們。
顏知意被尋月拉著喝了一宿的酒，聽她徐徐傾訴，不由感慨，情之一字最是傷人，哪怕已經修成大能的宗門峰主也不例外。
可是，樓左當真對尋月沒有感情嗎？
顏知意記得樓左看尋月時的眼神，那是獨一無二的目光，但，他為什麽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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