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殺叛徒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7章 殺叛徒
一人一機甲在雪夜中跋涉, 時不時還要避開飄蕩的精神力絲線，獵人感覺到有臟東西，一手抓著同樣變小許多的後羿弓, 一手握著姜霓的手, 警惕、戒備, 但沒什麽用。
姜霓將精神力與它鏈接, 搭起一個臨時對話通道，獵人終於能說話，似乎憋了很久。
“主人，這是哪裏？”
“可能是母巢與異獸共有的精神圖景。”
“也就是敵人的老巢？”
“對。”
“……”
獵人沈默了一會兒，姜霓問它怎麽了, 機甲智能也會有情緒, 獵人第一次來這裏，可能是害怕，她應該考慮這一點。
“我在積蓄力量。”小機器人的回答讓姜霓陷入沈思, “主人準備什麽時候發起進攻？”
“……”姜霓：“是什麽讓你產生這種錯覺？其中甚至有母巢本巢。”
獵人：“主人說過，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那也得在正確的時機。”
還以為這家夥變聰明, 沒想到這就又現了原型。
正好有空，除了繼續往前走, 向蛛網中心靠近，也沒別的事幹。
姜霓問獵人：“你最近有沒有特別的感覺？羽蛇曾經入侵過你的神經回路, 它似乎將機甲接納為異獸的一員。某種意義上說，你們都是矽基生物。”
她並不擔心獵人會被汙染, 他們可以就這個話題坦率交流。
獵人同樣如此，它沒什麽可隱瞞的：“最近確實感覺系統中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我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或許有些時候可以幫到主人, 主人如果不希望我自作主張，請下達指令制止我的行為。”
“不，你做得很好。”姜霓摸了摸它的頭，“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獵人呆呆擡頭，姜霓語氣更溫柔了一些：“怎麽了？”
“主人可以給我裝一條尾巴。”
“……”
姜霓還是比較了解自家機甲腦回路的：“沒有尾巴限制你發揮了是吧？”
獵人點頭：“羨慕小狗可以搖尾巴。”
姜霓收回摸頭的手，搖頭想，就算獵人真的覺醒自我意識，那也是只二哈，純種的。
小狗的尾巴不會說謊，獵人的嘴也不會。
……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姜霓停下腳步，攔住目不能視的獵人。
前方亮著瑩瑩輝光，一根細得隨時會斷掉的絲線牽在蛛網上，姜霓竟然有種親切感。
絲線嗡鳴，機甲狴犴的“聲音”輕輕響起，細若蚊吟。
“您是……”
“你的戰友。”
姜霓搭上絲線，小心註入精神力，為狴犴補充能量，並讓它保持靜默，等她的消息。
摔落在幼年異獸堆裏的狴犴眼睛忽明忽滅，本來已經快要死機的神經中樞像被註入一針強心劑，嗡地一聲覆蘇。
正在收拾傷口的母巢轉向它的方向，卻只看到殘破機甲奄奄一息躺在幼獸旁，和死了沒什麽兩樣。
母巢移開目光，沒有看到狴犴用它的獨臂撐著身體，把亮起藍光的神經中樞藏在幼獸身後。
幼獸們眨著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只模樣特別的同伴。
狴犴沈默地看著它們伸出的蹄爪，躺下，向它們也伸出一根手指。
……
收到母巢召喚，羅梅回到辦公室，打開特制精神力增強儀，進入那片漆黑的精神圖景。
母巢與異獸精神力匯聚於此，黎源與數名高級督察員也已經到達。
龐大的精神能量怦怦跳動，母巢質疑聲落在羅梅“耳”中如同落雷，令她近段時間頻繁使用的精神力一陣動蕩。
“督察院在做什麽？再這樣下去，我會懷疑人類繼續存在的必要性。”
母巢其實也不能百分百信任督察院，所以不敢透露最近屢屢受挫、甚至損失部分力量的事。
黎源等督察員心中惶恐，卻又不明白母巢為什麽震怒。
羅梅低頭道：“我們已經查出不少天才，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黎源補充道：“但也不能操之過急，現在民眾情緒比較激烈，如果再大肆追捕，可能引起強烈反彈。”
母巢精神力分出一根長鞭，狠抽他一巴掌：“為什麽要在乎你們的民眾？等銀河系易主，他們都只是大地的養分。”
黎源一陣頭暈目眩，扶著額頭單膝跪在地上：“是，您說得對。”
“請您現在就降臨銀河系，驅逐那些愚民。”羅梅望向母巢，一向平靜的眼眸中滿是狂熱的崇拜，“他們既然不肯接受母親的恩賜，那就應該一起去死。”
母巢會接受她的投誠，看中的就是她無與倫比的忠誠，它的怒火稍稍平息，心裏想著如果可以，它當然想現在就降臨。
那根抽飛黎源的精神力長鞭收回，一圈瑩瑩星光落在羅梅身上，修覆她精神力創傷。
當然，這也是一種不動聲色地入侵，只是愚蠢的人類並不知道，日覆一日的“恩賜”，遲早會把他們同化成異獸的模樣。
母巢安撫道：“你也辛苦了，但追捕天才的事，依然不能放松，我想，我們心底還是不願掀起戰火的，如果可以共存，又有什麽必要你死我活？你說是嗎？”
黎源從地上爬起，挪到羅梅身後，想要蹭一點精神力碎片，星光卻已經消散。
他咬了咬牙，羨慕地望向前方的羅梅，只有她能和母巢相對平等地交流。
“您所說的都是真理。”脊背挺直的督察院長平靜地說，“終有一日，他們都會理解。”
……
退出母巢與異獸共有的精神圖景後，黎源用力捏了捏山根，身心俱疲。
他的天賦一般，特地改名成“源”就是想向頂級機甲師靠攏，可母巢迄今為止都沒有正眼看過他。
而且，他本來想向母巢匯報姜霓的事，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到結束都沒想起來。
它又不會搭理他單方面的通訊申請。
嘖。
要不是親眼見過羅梅在母巢面前有多諂媚，他都要懷疑前者在暗中搗鬼。
他為這個設想失笑。
母巢坐擁無數平行時空，怎麽可能有人能瞞過它？
除非那個藏在暗中的人把所有想法藏在腦中，誰也不透露。
可一個人的力量又多麽弱小，強如姜堰不也灰飛煙滅了嗎？
反抗派如此團結，不也只能暫緩母巢的步伐？
未來，終究還是異獸的天下。
他收拾心情，準備再看看聯盟各大軍校資料，機甲聯賽前20還有不少天賦出眾的年輕人，哼，天才。
他這輩子最討厭天才。
放在終端上的手一頓，黎源一個激靈，驀然回神。
他的思維為什麽又發散了？他明明還在懷疑姜霓。
關緊門窗，開啟屏蔽器，走進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黎源盯著鏡子裏的臉。
異獸中有電磁類型的生命形式，人類會不會通過逆向工程破解它們的基因代碼，設計出類似武器？
有人在用這種武器影響他的思維？
姜霓、姜霓、姜霓。
姜霓是姜堰的親生女兒，是聯盟機甲大賽力壓所有天才的佼佼者，是帶領同伴重執獅鷲隊旗的少年領袖。
他怎麽可能放過姜霓，讓她安然無恙成長到現在？
抓著水池邊沿的手指繃緊，眼白血絲猙獰，黎源胸膛起伏，從來溫和的面上殺意畢露。
聯盟指揮中心，最高統帥辦公室，悠悠旋轉的黑白太極圖旁彈出一條指示。
[黎源不能再留]
裴燚註視著太極圖，目光轉向窗外，象征著和平的白鴿正在廣場上啄食，陽光明媚，今天是個好天氣。
適合殺人。
以和平求和平則和平亡，以鬥爭求和平，和平才能存。
“林恩。”
秘書長躬身：“統帥。”
“致電雅各布，動手。”
“是。”
正在處理一份災後重建文件的政府官員雅各布收到消息，按照預先計劃的那樣，打開終端，給滄大校長柳冕發送通訊申請。
“你是不是曾向曼莎提供過一份黎源身份材料？”
心中已對高層起疑的柳冕一楞。
公開場合從來都與曼莎不對付的雅各布冷笑：“你應該發給我，被她扣了那麽久，一丘之貉……不過沒關系，現在也不遲。”
他神色一正：“柳冕少將，我已經將暗中調查的結果發送給統帥，確定黎源曾經是獅鷲隊隊員，改名換姓潛入軍校，意圖與異獸裏應外合，前不久太空長城漏洞事件，他是重大嫌疑人。”
柳冕：“……”
雖然高層調查出真相她松了口氣，至少統帥沒有問題，可為什麽總覺得這個結果有點刻意？
雅各布臉色嚴肅，可柳冕畢竟也是歷經戰場考驗的軍人，光憑直覺就感覺這人好像在演她。
察覺到柳冕眼中滿是狐疑，一邊想著我的演技確實不能和羅院長比，一邊加速完成任務的雅各布道：“統帥親自下令，命你帶隊，清除黎源，誅殺叛徒。”
統帥函發送到柳冕終端，裴燚親筆簽名與統帥印章清晰可見。
柳冕確認無誤，收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行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勢不容緩，去吧。”雅各布提醒，“註意安全，他可能有母巢和異獸暗中幫忙。”
……
姜霓擡頭望向黑暗深處，她能感覺到幾道熟悉的存在突然出現，其中一道在和她說：“不要來。”
“回去吧。”
“你該回去了。”
是誰？
她的腦中出現一張平靜的面孔，能和母巢走那麽近的，還能是誰呢？
她停下腳步，雪粒撲打在她臉上，冰涼浸入皮膚，她已經不會因寒冷瑟瑟發抖，心裏卻仍有些不甘。
貫佩星的批評相當一針見血，姜霓有指揮能力，能打團戰，但最危險的地方，她不願意讓別人去，十死無生之路，她想一個人走。
一旦她做不到，那比讓她流血受傷還煎熬。
她盯著黑暗深處看了一會兒，直到那熟悉的精神力傳來下一道聲音：“你有更緊急的事要去做，快回去吧。”
更緊急的事……是什麽？
她偏頭看了眼獵人，獵人主動湊過腦袋，以為她要摸頭。
指望不上機甲，姜霓只好道：“我們回去。”
仿佛溺水之人撥開水波，她帶著獵人浮出這片濃稠黑暗，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
病床上，姜霓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所有人第一時間圍上來：“你醒啦。”
姜霓：“……”
大家臉上都是關心，但她滿腦子西游表情包。
她忍了又忍，總算沒有笑出聲。
“讓一讓，讓一讓。”幾名特級治療師聞訊趕到，板著臉道，“怎麽回事，都擋在這裏，病人空氣都被你們擋沒了。”
圍在病床邊的眾人又一股腦散開，給治療師讓出路。
幾名老專家查了又查，對姜霓的恢覆能力產生好奇：“睡了幾天，消耗過度的精神圖景居然完好如初，能不能把你的身體數據和日常訓練抄錄一份帶走？”
姜霓早已爆表的精神力強度，普通機器並不能查出：“請便。”
治療師們總算沒白來一趟，拿到姜霓資料回去研究，不少基地連忙選拔機甲師參照姜霓模式訓練培養，累得年輕機甲師們哭爹喊娘，這就又是後話了。
此刻，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裏，紀臨澤端上每天都會重做的熱菜，謝淩推來改進過的輪椅，蘇白玦左看右看，捏拳咬牙，大意了，光顧著關註姜霓，什麽都沒幹。
姜霓沒註意他們仨的明爭暗鬥，她先註意到貫佩星不在。
宋浩然道：“星姐死活不肯休息，讓艾瑪前輩打暈帶回宿舍了，我剛去看過，睡得正香呢。”
姜霓：“……”
下次給你星姐留點面子，最後一句話倒也不必說出來。
大家都沒事，姜霓接過紀臨澤遞來的飯盒，雖然有營養液，有熱飯誰還吃那個？
看出陳思鏡有話要和她說，姜霓揚了揚飯盒：“出去走走？邊吃邊聊。”
陳思鏡點頭：“好。”
兩人並肩離開病房，謝淩看了眼腳步輕快的姜霓，又看了眼連夜改裝卻根本用不上的輪椅。
蘇白玦：“謝師傅，我們這還有人受傷嗎？輪椅是準備給誰坐的？”
謝淩幽幽望他，漆黑瞳孔直冒涼氣。
紀臨澤笑笑：“想對一個人好，不能光顧著自我感動，還得知道她需要什麽。”
謝淩扭頭，眼神攻擊轉向他的方向。
紀臨澤渾然不懼，又道：“有時候，年輕也是一種優勢，不像有些人，可能是年紀大熬不了夜，在那個人最需要的時候，居然什麽都做不了。”
本來還在看謝淩笑話的蘇白玦：“……”
小謝和小蘇破天荒達成統一戰線，兩道殺人目光投在紀臨澤臉上。
紀臨澤卻已經轉身，往機庫方向走去。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醒悟，不好，他要去幫獵人做保養。
兩人連忙跟上，紀臨澤加快腳步，他們也拔腿就跑，三人越跑越快，一陣風似的沖到機庫。
路過機甲師：“……剛剛什麽玩意兒飛過去了？？？”
同伴：“沒看到……”
紀臨澤三人已經快打起軍備競賽，姜霓也沒空管他們。
前哨站有一間檔案室，沒什麽人來，正好適合陳思鏡要開啟的話題。
左眼浮現一層猩紅，計數器禮貌、拘謹地打招呼：“您好，還沒正式自我介紹。”
姜霓擺出剛認識它的模樣：“你好，我叫姜霓。”
“我叫計數器，是一種能與人類共生的友好生物。”
陳思鏡：“……”
友好生物？
計數器在她腦中吱哇亂叫：[你那是什麽表情，換了你面對母巢真身降臨，肯定比我還緊張。]
陳思鏡若有所思：[姜霓對你的壓迫感已經能夠追上母巢了？]
[差遠了好嗎？]
陳思鏡沒理會它的嘴硬，淺灰色瞳仁專註地打量姜霓一會兒：“它說你有可能被母巢同化，看來沒有，你挺了過去。”
計數器抗議：[怎麽連這種事都告訴她？我們才是利益共同體，笨蛋陳思鏡，笨蛋笨蛋笨蛋。]
陳思鏡捏了捏眉心，她確信她真的不喜歡帶孩子，太吵。
姜霓記得計數器的性格，剛剛看到它那麽拘束還有點驚訝，這會兒看到陳思鏡無奈的神情，大約明白了怎麽回事。
看起來陳上校的大腦裏可不像表面上這麽平靜。
笑了笑，姜霓故意道：“不能用挺這個詞，母巢沒有對我產生任何影響。”
計數器果然被激將：“怎麽可能？”
猩紅瞳仁中神色驚訝，姜霓再強，也不可能勝過母巢。
“為什麽不可能？”姜霓道，“友好生物，你難道希望母巢贏嗎？”
計數器：“……”
“當，當然不可能。”在姜霓的註視下，小怪物的聲音都哆嗦了一下，“我只是驚訝於您的強大。”
吹捧完姜霓，猩紅倏地褪去，陳思鏡感覺到體內的怪物蜷起身體，不敢再現身。
[你……]
[……嗚！]
小怪物甚至沒憋住，發出一聲驚恐的抽泣。
陳思鏡：“……”
算了。
她沒再管計數器，對姜霓釋然一笑：“總覺得這樣一來，才做完了要做的事。”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姜霓無法告訴她海底研究所的事，陳上校一定很想知道她身上為什麽會出現這頭怪物，卻又沒辦法向任何人查驗。
她甘願冒著被誤會成異獸的風險，折回基地幫她。
“謝謝。”姜霓道，“差點忘了和你說聲謝謝。”
“我們之間不用客氣。”
“你要不要嘗嘗小紀的手藝？”
“我正想說，聞著很香啊。”
兩人盤膝坐下，擰開飯盒，裏面擺著兩副筷子，紀臨澤準備的是雙人餐。
思考了一下這是想要一起吃飯，還是默認她能吃兩人份，姜霓搖搖頭，取出筷子，和陳思鏡一人一副。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飯盒有保溫功能，熱騰騰的飯菜兩個人吃得很香。
除了腦海中的聲音有點吵，這頓飯沒有任何缺點。
“我也該走了。”吃完陳思鏡道，“還是那句話，有事盡管到歸墟艦隊找我。”
姜霓道：“會的。”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事不過三，陳思鏡敲了敲太陽穴：“這家夥一直在擔心，讓我問問你會不會舉報我們。”
[別出賣我。]
[你就不能說是你自己想知道嗎？]
“說不定。”姜霓露出惡魔的微笑，“看你表現，友好生物。”
本來就已經縮在陳思鏡體內不敢露面的計數器，越發往深處縮了縮。
[她在威脅我們]
[我就說不應該暴露]
[這下開心了吧，我們就要完蛋啦]
頂著計數器的碎碎念，陳思鏡轉身準備去港口。
姜霓追上她：“我再送你一程。”
“你應該回去休息。”
“吃撐了正好走走。”
“也是。”
……
伊雲收到一份來自太空長城內的消息，先是一喜，接著神色多了幾分凝重。
艾瑪納悶：“有新任務？”
“姜霓可以回去了。”伊雲把消息傳給她，“原靈憲軍事指揮學院院長黎源確認變節，滄海機甲軍學院院長柳冕奉統帥命，率隊追捕。”
兩人已經搞清楚姜霓被發配的前因後果，艾瑪道：“這不是好事嗎？”
“你再往後看，黎源逃了。”
“難道他還能跑前哨站追殺姜霓？”艾瑪冷笑，“先看看我的大刀再說。”
“他挾持了一座療養院，裏面都是已經殘疾的退役軍人。”伊雲沈聲道，“他要求姜霓現身，否則就殺光裏面所有人。”
艾瑪一頓，吐出兩個字：“該死。”
“他是該死，但那些退役軍人不能不救。”伊雲憂慮道，“柳冕已經找到人假扮姜霓，但我想恐怕很難不被他發現。”
“小蘇呢？”艾瑪突然想起，“他的精神力特質不是欺詐嗎？”
“你說得對。”伊雲道，“我們盡快把小蘇送過去，記得瞞住姜霓，她剛蘇醒，需要靜養。”
兩人找到蘇白玦，小蘇刷鞋刷不過謝淩，煮飯煮不過紀臨澤，就連獵人也不是很待見他，正黯然神傷，突然接到命令。
“我馬上去。”他總算有用了。
三人匆匆往港口趕，迎面碰上正在送別陳思鏡的姜霓。
姜霓手裏還拎著紀臨澤的飯盒，一身病號服，腳上趿著拖鞋，像在遛彎兒似的。
三人一下僵住，她怎麽溜達到這裏來了？
“有任務嗎？”姜霓問，“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三人同時回答。
“沒有，隨便逛逛。”
“過來送人。”
“回家看看我姥姥。”
姜霓：“……”
姜霓了然：“順路。”
伊雲幹笑：“對，太巧了，這不還遇到你了嗎，你在這兒幹嘛？”
“送陳上校。”
“哦。”
飛船乘務員詢問：“還有人要上船嗎？回銀河系的航班就這一趟，過了就要等明天啦。”
蘇白玦看了眼伊雲，伊雲心想壞了。
下一秒蘇白玦也及時反應過來，擡腳就走：“還有我。”
他匆匆路過姜霓，低著頭掩飾神情，姜霓看著他跑進船艙，沒吭聲。
三人齊齊松口氣。
乘務員準備關閉艙門。
“等一下。”拎著空飯盒的姜霓踩著拖鞋上前，拉住準備坐進座椅裏的蘇白玦後衣領，“你回家看姥姥？”
蘇白玦全身僵硬：“對。”
“穿著作戰服，銀狐進貨艙跟著，這是回去了就不再來了？”
“……對，前哨站又不是什麽好地方。”
“隊員也都不要了？”
“……他們……他們又不是小孩子。”
“到底去幹嘛？”
蘇白玦硬著頭皮重覆：“回家看……”
“蘇白玦。”
“黎源被確認變節，逃跑過程中挾持療養院，他要見到你才肯談，我去幫忙，希望能騙過他。”
姜霓一頓。
伊雲和艾瑪：“……”
知道你頂不住，但這也投降得太快了吧？？
……
接到命令，柳冕第一時間帶隊圍堵黎源。
趕到靈大校長辦公室時，卻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消息走漏了嗎？
她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隊伍裏有擅長追蹤的機甲師，順著黎源殘留的精神力，確定他離開的大致方向。
一路調取監控，很快發現他的蹤跡。
黎源是開著機甲跑的，基本不可能隱藏。
柳冕以為他會逃到港口挾持一艘飛船，第一時間疏散乘客，封鎖太空港。
誰知他反而向著內陸開，一路開到靈大附屬療養院。
在療養院休養的殘疾軍人不僅是他曾經的同袍，還是同窗。
即便柳冕很早就已經開始提防他，也沒有想到他能挾持昔日戰友。
療養院用來抵禦異獸的能量罩被打開，四周布下一圈爆.炸.物，機甲“如歌”用精神力場籠罩方圓三公裏。
黎源給柳冕三天時間，剛夠姜霓從前哨站趕回。
追捕過程被媒體拍到，記者蜂擁而至，為了避免刺激黎源，柳冕要求他們關閉直播。
但現場情況還是通過目擊者傳播開，星網罵聲一片，甚至有療養院裏的殘疾軍人發表聲明——
叛徒該殺就殺，不用管他這把老骨頭，如果真的因此犧牲，那也是死得其所。
柳冕一邊調集談判專家，一邊讓人去找面容、精神力與姜霓相仿的機甲師，太空長城外的戰報已經傳回，無論如何，不能讓姜霓流血再流淚。
“如歌”駕駛艙中，黎源還在聯系母巢，他的通訊申請從來沒有被受理過，以前他以為是母巢不在乎平庸之人，現在，他想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督察院中有碟中諜，切斷了他和母巢的溝通渠道。
以那群督察員的實力，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整個督察院能壓制他的人，也不過只有一個羅梅。
為什麽？
為什麽？
明明她是與母巢聯系最深的人，明明她也看到了人類的未來，她能瞞過母巢一時，難道能瞞過一世嗎？
那些與勝利一步之遙的時空，在能夠跨越時間長河的母巢面前，不還是敗了嗎？
要想保存人類文明，唯一的辦法就是證明自己的無害。
母巢答應過他們，會給他們留一塊保留地。
為什麽羅梅還要去做這種事？
一旦被發現，銀河系頃刻間就會被摧毀。
真是一群傻子，一群拖著全人類一起陪葬的傻子。
黎源憤怒地捶了一下操作面板，胸膛起伏不定，許久才恢覆平靜。
三天時間快到了，姜霓不敢來見他，那就帶著這群只會浪費食物的廢物一起去死好了，他真想不通，為什麽這些人明明有天賦，卻要一次又一次犧牲自己，去救廢物。
“你不是廢物。”記憶深處，姜堰的聲音突然闖入他的大腦，那是他剛剛加入獅鷲隊的時候，因為恐懼不敢開槍，被其他人奚落。
姜堰卻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能感覺到，你的身體裏有一股不屈的意志。”
“你看錯人了。”黎源對著記憶中那個永遠可靠的隊長發洩般地怒吼，“你輸了，我也輸了，我們所有人都輸了！”
“人類輸了，這個文明要滅亡了，末日就在今天，你是不是很後悔沒有殺了我，晚了，說什麽都晚了……”
柳冕遙望著療養院前巋然不動的“如歌”，它的姿勢沒變，她卻敏銳地察覺到駕駛員的精神力出現破綻。
要出手嗎？
她輕輕摩挲手腕，要想保住療養院，必須一炮轟開能量罩與機甲駕駛艙，在黎源反應過來前。
為了保護那些奉獻一生的機甲師加固的能量罩，反而成了救人的最大阻礙。
“柳校長，人來了。”
“先別領過去，黎源可能會認出來，想辦法幹擾他的精神……”
“不是，姜霓來了。”
柳冕霍然回頭，機甲“巨靈”跟著回首，病號服都沒來得及換的姜霓被人扶下飛梭，正在往療養院的方向看。
深吸一口氣，柳冕目光轉向旁邊的蘇白玦，蘇白玦臉色雪白，垂頭喪氣，等著挨罵。
一點也不虛弱、現在就能開機甲大戰三百回合的姜霓：“……”
雖然被人死死攔著不準開機甲，不過，她也並沒有生氣。
在落地的那一刻，遙遙看到“如歌”的身影時，她就已經看到了黎源的結局。
無形的時空之線輕輕震動，卻既不是母巢、也不是她在撥弄。
一道不屈的靈魂，在姜堰的庇護下藏了許久，直到此時才順著時空之線來到這片宇宙。
幾乎每一個時空，姜堰與她的隊員都戰死在那場轟轟烈烈的保衛戰中。
這個時空的黎源被惡龍精神力裹挾，看到人類慘淡的敗局。
同時也有一個時空的黎源被姜堰所救，目睹這一切發生。
“隊長問我，要不要告訴你真相，人類依然在抵抗、也一定可以抵抗到最後。”
“如歌”駕駛艙裏，黎源怔怔地看著“黎源”，不，應該叫黎青。
“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
“你應該知道為什麽，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黎源代入從前的自己，憤怒的面孔浮現一絲恍惚，如果是那個不屈的靈魂，會出於什麽理由隱瞞？
“不明真相的我，是掩護羅梅的最好幫手，更能贏取母巢的信任。”
“不止如此，更在於，我對我自己失望透頂。”
“變節的我，沒有資格知道真相。”
黎青在曠日持久的期待與失望中已經變得極為平靜，他看著從身體到靈魂都已面目全非的黎源：“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黎源沈默了一會兒：“可以幫我給隊長帶句話嗎？”
黎青搖頭：“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時空跨越，隊長幫我穿越時空與你對話，已經是所能做到的極限，這是一趟單程票，我將與你同死。”
“那就只能這樣了。”
黎源看了看駕駛艙外的姜霓，說：“對不起。”
“轟——”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機甲“如歌”自爆，精神力場回攏，將所有爆.炸波約束在力場內。
紅金外殼飛過半空，又重重落在療養院外的草坪上。
黎源自爆時，為了保存機甲，向它下達了彈出駕駛艙的指令，最後一刻，如歌卻選擇關閉艙門，與駕駛員共存亡。
它的智能不高，不懂人類的覆雜，只知道駕駛員想保護它，它卻不想獨自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人一機甲在雪夜中跋涉, 時不時還要避開飄蕩的精神力絲線，獵人感覺到有臟東西，一手抓著同樣變小許多的後羿弓, 一手握著姜霓的手, 警惕、戒備, 但沒什麽用。
姜霓將精神力與它鏈接, 搭起一個臨時對話通道，獵人終於能說話，似乎憋了很久。
“主人，這是哪裏？”
“可能是母巢與異獸共有的精神圖景。”
“也就是敵人的老巢？”
“對。”
“……”
獵人沈默了一會兒，姜霓問它怎麽了, 機甲智能也會有情緒, 獵人第一次來這裏，可能是害怕，她應該考慮這一點。
“我在積蓄力量。”小機器人的回答讓姜霓陷入沈思, “主人準備什麽時候發起進攻？”
“……”姜霓：“是什麽讓你產生這種錯覺？其中甚至有母巢本巢。”
獵人：“主人說過，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那也得在正確的時機。”
還以為這家夥變聰明, 沒想到這就又現了原型。
正好有空，除了繼續往前走, 向蛛網中心靠近，也沒別的事幹。
姜霓問獵人：“你最近有沒有特別的感覺？羽蛇曾經入侵過你的神經回路, 它似乎將機甲接納為異獸的一員。某種意義上說，你們都是矽基生物。”
她並不擔心獵人會被汙染, 他們可以就這個話題坦率交流。
獵人同樣如此，它沒什麽可隱瞞的：“最近確實感覺系統中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我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或許有些時候可以幫到主人, 主人如果不希望我自作主張，請下達指令制止我的行為。”
“不，你做得很好。”姜霓摸了摸它的頭，“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獵人呆呆擡頭，姜霓語氣更溫柔了一些：“怎麽了？”
“主人可以給我裝一條尾巴。”
“……”
姜霓還是比較了解自家機甲腦回路的：“沒有尾巴限制你發揮了是吧？”
獵人點頭：“羨慕小狗可以搖尾巴。”
姜霓收回摸頭的手，搖頭想，就算獵人真的覺醒自我意識，那也是只二哈，純種的。
小狗的尾巴不會說謊，獵人的嘴也不會。
……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姜霓停下腳步，攔住目不能視的獵人。
前方亮著瑩瑩輝光，一根細得隨時會斷掉的絲線牽在蛛網上，姜霓竟然有種親切感。
絲線嗡鳴，機甲狴犴的“聲音”輕輕響起，細若蚊吟。
“您是……”
“你的戰友。”
姜霓搭上絲線，小心註入精神力，為狴犴補充能量，並讓它保持靜默，等她的消息。
摔落在幼年異獸堆裏的狴犴眼睛忽明忽滅，本來已經快要死機的神經中樞像被註入一針強心劑，嗡地一聲覆蘇。
正在收拾傷口的母巢轉向它的方向，卻只看到殘破機甲奄奄一息躺在幼獸旁，和死了沒什麽兩樣。
母巢移開目光，沒有看到狴犴用它的獨臂撐著身體，把亮起藍光的神經中樞藏在幼獸身後。
幼獸們眨著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只模樣特別的同伴。
狴犴沈默地看著它們伸出的蹄爪，躺下，向它們也伸出一根手指。
……
收到母巢召喚，羅梅回到辦公室，打開特制精神力增強儀，進入那片漆黑的精神圖景。
母巢與異獸精神力匯聚於此，黎源與數名高級督察員也已經到達。
龐大的精神能量怦怦跳動，母巢質疑聲落在羅梅“耳”中如同落雷，令她近段時間頻繁使用的精神力一陣動蕩。
“督察院在做什麽？再這樣下去，我會懷疑人類繼續存在的必要性。”
母巢其實也不能百分百信任督察院，所以不敢透露最近屢屢受挫、甚至損失部分力量的事。
黎源等督察員心中惶恐，卻又不明白母巢為什麽震怒。
羅梅低頭道：“我們已經查出不少天才，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黎源補充道：“但也不能操之過急，現在民眾情緒比較激烈，如果再大肆追捕，可能引起強烈反彈。”
母巢精神力分出一根長鞭，狠抽他一巴掌：“為什麽要在乎你們的民眾？等銀河系易主，他們都只是大地的養分。”
黎源一陣頭暈目眩，扶著額頭單膝跪在地上：“是，您說得對。”
“請您現在就降臨銀河系，驅逐那些愚民。”羅梅望向母巢，一向平靜的眼眸中滿是狂熱的崇拜，“他們既然不肯接受母親的恩賜，那就應該一起去死。”
母巢會接受她的投誠，看中的就是她無與倫比的忠誠，它的怒火稍稍平息，心裏想著如果可以，它當然想現在就降臨。
那根抽飛黎源的精神力長鞭收回，一圈瑩瑩星光落在羅梅身上，修覆她精神力創傷。
當然，這也是一種不動聲色地入侵，只是愚蠢的人類並不知道，日覆一日的“恩賜”，遲早會把他們同化成異獸的模樣。
母巢安撫道：“你也辛苦了，但追捕天才的事，依然不能放松，我想，我們心底還是不願掀起戰火的，如果可以共存，又有什麽必要你死我活？你說是嗎？”
黎源從地上爬起，挪到羅梅身後，想要蹭一點精神力碎片，星光卻已經消散。
他咬了咬牙，羨慕地望向前方的羅梅，只有她能和母巢相對平等地交流。
“您所說的都是真理。”脊背挺直的督察院長平靜地說，“終有一日，他們都會理解。”
……
退出母巢與異獸共有的精神圖景後，黎源用力捏了捏山根，身心俱疲。
他的天賦一般，特地改名成“源”就是想向頂級機甲師靠攏，可母巢迄今為止都沒有正眼看過他。
而且，他本來想向母巢匯報姜霓的事，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到結束都沒想起來。
它又不會搭理他單方面的通訊申請。
嘖。
要不是親眼見過羅梅在母巢面前有多諂媚，他都要懷疑前者在暗中搗鬼。
他為這個設想失笑。
母巢坐擁無數平行時空，怎麽可能有人能瞞過它？
除非那個藏在暗中的人把所有想法藏在腦中，誰也不透露。
可一個人的力量又多麽弱小，強如姜堰不也灰飛煙滅了嗎？
反抗派如此團結，不也只能暫緩母巢的步伐？
未來，終究還是異獸的天下。
他收拾心情，準備再看看聯盟各大軍校資料，機甲聯賽前20還有不少天賦出眾的年輕人，哼，天才。
他這輩子最討厭天才。
放在終端上的手一頓，黎源一個激靈，驀然回神。
他的思維為什麽又發散了？他明明還在懷疑姜霓。
關緊門窗，開啟屏蔽器，走進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黎源盯著鏡子裏的臉。
異獸中有電磁類型的生命形式，人類會不會通過逆向工程破解它們的基因代碼，設計出類似武器？
有人在用這種武器影響他的思維？
姜霓、姜霓、姜霓。
姜霓是姜堰的親生女兒，是聯盟機甲大賽力壓所有天才的佼佼者，是帶領同伴重執獅鷲隊旗的少年領袖。
他怎麽可能放過姜霓，讓她安然無恙成長到現在？
抓著水池邊沿的手指繃緊，眼白血絲猙獰，黎源胸膛起伏，從來溫和的面上殺意畢露。
聯盟指揮中心，最高統帥辦公室，悠悠旋轉的黑白太極圖旁彈出一條指示。
[黎源不能再留]
裴燚註視著太極圖，目光轉向窗外，象征著和平的白鴿正在廣場上啄食，陽光明媚，今天是個好天氣。
適合殺人。
以和平求和平則和平亡，以鬥爭求和平，和平才能存。
“林恩。”
秘書長躬身：“統帥。”
“致電雅各布，動手。”
“是。”
正在處理一份災後重建文件的政府官員雅各布收到消息，按照預先計劃的那樣，打開終端，給滄大校長柳冕發送通訊申請。
“你是不是曾向曼莎提供過一份黎源身份材料？”
心中已對高層起疑的柳冕一楞。
公開場合從來都與曼莎不對付的雅各布冷笑：“你應該發給我，被她扣了那麽久，一丘之貉……不過沒關系，現在也不遲。”
他神色一正：“柳冕少將，我已經將暗中調查的結果發送給統帥，確定黎源曾經是獅鷲隊隊員，改名換姓潛入軍校，意圖與異獸裏應外合，前不久太空長城漏洞事件，他是重大嫌疑人。”
柳冕：“……”
雖然高層調查出真相她松了口氣，至少統帥沒有問題，可為什麽總覺得這個結果有點刻意？
雅各布臉色嚴肅，可柳冕畢竟也是歷經戰場考驗的軍人，光憑直覺就感覺這人好像在演她。
察覺到柳冕眼中滿是狐疑，一邊想著我的演技確實不能和羅院長比，一邊加速完成任務的雅各布道：“統帥親自下令，命你帶隊，清除黎源，誅殺叛徒。”
統帥函發送到柳冕終端，裴燚親筆簽名與統帥印章清晰可見。
柳冕確認無誤，收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行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勢不容緩，去吧。”雅各布提醒，“註意安全，他可能有母巢和異獸暗中幫忙。”
……
姜霓擡頭望向黑暗深處，她能感覺到幾道熟悉的存在突然出現，其中一道在和她說：“不要來。”
“回去吧。”
“你該回去了。”
是誰？
她的腦中出現一張平靜的面孔，能和母巢走那麽近的，還能是誰呢？
她停下腳步，雪粒撲打在她臉上，冰涼浸入皮膚，她已經不會因寒冷瑟瑟發抖，心裏卻仍有些不甘。
貫佩星的批評相當一針見血，姜霓有指揮能力，能打團戰，但最危險的地方，她不願意讓別人去，十死無生之路，她想一個人走。
一旦她做不到，那比讓她流血受傷還煎熬。
她盯著黑暗深處看了一會兒，直到那熟悉的精神力傳來下一道聲音：“你有更緊急的事要去做，快回去吧。”
更緊急的事……是什麽？
她偏頭看了眼獵人，獵人主動湊過腦袋，以為她要摸頭。
指望不上機甲，姜霓只好道：“我們回去。”
仿佛溺水之人撥開水波，她帶著獵人浮出這片濃稠黑暗，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
病床上，姜霓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所有人第一時間圍上來：“你醒啦。”
姜霓：“……”
大家臉上都是關心，但她滿腦子西游表情包。
她忍了又忍，總算沒有笑出聲。
“讓一讓，讓一讓。”幾名特級治療師聞訊趕到，板著臉道，“怎麽回事，都擋在這裏，病人空氣都被你們擋沒了。”
圍在病床邊的眾人又一股腦散開，給治療師讓出路。
幾名老專家查了又查，對姜霓的恢覆能力產生好奇：“睡了幾天，消耗過度的精神圖景居然完好如初，能不能把你的身體數據和日常訓練抄錄一份帶走？”
姜霓早已爆表的精神力強度，普通機器並不能查出：“請便。”
治療師們總算沒白來一趟，拿到姜霓資料回去研究，不少基地連忙選拔機甲師參照姜霓模式訓練培養，累得年輕機甲師們哭爹喊娘，這就又是後話了。
此刻，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裏，紀臨澤端上每天都會重做的熱菜，謝淩推來改進過的輪椅，蘇白玦左看右看，捏拳咬牙，大意了，光顧著關註姜霓，什麽都沒幹。
姜霓沒註意他們仨的明爭暗鬥，她先註意到貫佩星不在。
宋浩然道：“星姐死活不肯休息，讓艾瑪前輩打暈帶回宿舍了，我剛去看過，睡得正香呢。”
姜霓：“……”
下次給你星姐留點面子，最後一句話倒也不必說出來。
大家都沒事，姜霓接過紀臨澤遞來的飯盒，雖然有營養液，有熱飯誰還吃那個？
看出陳思鏡有話要和她說，姜霓揚了揚飯盒：“出去走走？邊吃邊聊。”
陳思鏡點頭：“好。”
兩人並肩離開病房，謝淩看了眼腳步輕快的姜霓，又看了眼連夜改裝卻根本用不上的輪椅。
蘇白玦：“謝師傅，我們這還有人受傷嗎？輪椅是準備給誰坐的？”
謝淩幽幽望他，漆黑瞳孔直冒涼氣。
紀臨澤笑笑：“想對一個人好，不能光顧著自我感動，還得知道她需要什麽。”
謝淩扭頭，眼神攻擊轉向他的方向。
紀臨澤渾然不懼，又道：“有時候，年輕也是一種優勢，不像有些人，可能是年紀大熬不了夜，在那個人最需要的時候，居然什麽都做不了。”
本來還在看謝淩笑話的蘇白玦：“……”
小謝和小蘇破天荒達成統一戰線，兩道殺人目光投在紀臨澤臉上。
紀臨澤卻已經轉身，往機庫方向走去。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醒悟，不好，他要去幫獵人做保養。
兩人連忙跟上，紀臨澤加快腳步，他們也拔腿就跑，三人越跑越快，一陣風似的沖到機庫。
路過機甲師：“……剛剛什麽玩意兒飛過去了？？？”
同伴：“沒看到……”
紀臨澤三人已經快打起軍備競賽，姜霓也沒空管他們。
前哨站有一間檔案室，沒什麽人來，正好適合陳思鏡要開啟的話題。
左眼浮現一層猩紅，計數器禮貌、拘謹地打招呼：“您好，還沒正式自我介紹。”
姜霓擺出剛認識它的模樣：“你好，我叫姜霓。”
“我叫計數器，是一種能與人類共生的友好生物。”
陳思鏡：“……”
友好生物？
計數器在她腦中吱哇亂叫：[你那是什麽表情，換了你面對母巢真身降臨，肯定比我還緊張。]
陳思鏡若有所思：[姜霓對你的壓迫感已經能夠追上母巢了？]
[差遠了好嗎？]
陳思鏡沒理會它的嘴硬，淺灰色瞳仁專註地打量姜霓一會兒：“它說你有可能被母巢同化，看來沒有，你挺了過去。”
計數器抗議：[怎麽連這種事都告訴她？我們才是利益共同體，笨蛋陳思鏡，笨蛋笨蛋笨蛋。]
陳思鏡捏了捏眉心，她確信她真的不喜歡帶孩子，太吵。
姜霓記得計數器的性格，剛剛看到它那麽拘束還有點驚訝，這會兒看到陳思鏡無奈的神情，大約明白了怎麽回事。
看起來陳上校的大腦裏可不像表面上這麽平靜。
笑了笑，姜霓故意道：“不能用挺這個詞，母巢沒有對我產生任何影響。”
計數器果然被激將：“怎麽可能？”
猩紅瞳仁中神色驚訝，姜霓再強，也不可能勝過母巢。
“為什麽不可能？”姜霓道，“友好生物，你難道希望母巢贏嗎？”
計數器：“……”
“當，當然不可能。”在姜霓的註視下，小怪物的聲音都哆嗦了一下，“我只是驚訝於您的強大。”
吹捧完姜霓，猩紅倏地褪去，陳思鏡感覺到體內的怪物蜷起身體，不敢再現身。
[你……]
[……嗚！]
小怪物甚至沒憋住，發出一聲驚恐的抽泣。
陳思鏡：“……”
算了。
她沒再管計數器，對姜霓釋然一笑：“總覺得這樣一來，才做完了要做的事。”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姜霓無法告訴她海底研究所的事，陳上校一定很想知道她身上為什麽會出現這頭怪物，卻又沒辦法向任何人查驗。
她甘願冒著被誤會成異獸的風險，折回基地幫她。
“謝謝。”姜霓道，“差點忘了和你說聲謝謝。”
“我們之間不用客氣。”
“你要不要嘗嘗小紀的手藝？”
“我正想說，聞著很香啊。”
兩人盤膝坐下，擰開飯盒，裏面擺著兩副筷子，紀臨澤準備的是雙人餐。
思考了一下這是想要一起吃飯，還是默認她能吃兩人份，姜霓搖搖頭，取出筷子，和陳思鏡一人一副。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飯盒有保溫功能，熱騰騰的飯菜兩個人吃得很香。
除了腦海中的聲音有點吵，這頓飯沒有任何缺點。
“我也該走了。”吃完陳思鏡道，“還是那句話，有事盡管到歸墟艦隊找我。”
姜霓道：“會的。”
[問問她會不會舉報我們。]
事不過三，陳思鏡敲了敲太陽穴：“這家夥一直在擔心，讓我問問你會不會舉報我們。”
[別出賣我。]
[你就不能說是你自己想知道嗎？]
“說不定。”姜霓露出惡魔的微笑，“看你表現，友好生物。”
本來就已經縮在陳思鏡體內不敢露面的計數器，越發往深處縮了縮。
[她在威脅我們]
[我就說不應該暴露]
[這下開心了吧，我們就要完蛋啦]
頂著計數器的碎碎念，陳思鏡轉身準備去港口。
姜霓追上她：“我再送你一程。”
“你應該回去休息。”
“吃撐了正好走走。”
“也是。”
……
伊雲收到一份來自太空長城內的消息，先是一喜，接著神色多了幾分凝重。
艾瑪納悶：“有新任務？”
“姜霓可以回去了。”伊雲把消息傳給她，“原靈憲軍事指揮學院院長黎源確認變節，滄海機甲軍學院院長柳冕奉統帥命，率隊追捕。”
兩人已經搞清楚姜霓被發配的前因後果，艾瑪道：“這不是好事嗎？”
“你再往後看，黎源逃了。”
“難道他還能跑前哨站追殺姜霓？”艾瑪冷笑，“先看看我的大刀再說。”
“他挾持了一座療養院，裏面都是已經殘疾的退役軍人。”伊雲沈聲道，“他要求姜霓現身，否則就殺光裏面所有人。”
艾瑪一頓，吐出兩個字：“該死。”
“他是該死，但那些退役軍人不能不救。”伊雲憂慮道，“柳冕已經找到人假扮姜霓，但我想恐怕很難不被他發現。”
“小蘇呢？”艾瑪突然想起，“他的精神力特質不是欺詐嗎？”
“你說得對。”伊雲道，“我們盡快把小蘇送過去，記得瞞住姜霓，她剛蘇醒，需要靜養。”
兩人找到蘇白玦，小蘇刷鞋刷不過謝淩，煮飯煮不過紀臨澤，就連獵人也不是很待見他，正黯然神傷，突然接到命令。
“我馬上去。”他總算有用了。
三人匆匆往港口趕，迎面碰上正在送別陳思鏡的姜霓。
姜霓手裏還拎著紀臨澤的飯盒，一身病號服，腳上趿著拖鞋，像在遛彎兒似的。
三人一下僵住，她怎麽溜達到這裏來了？
“有任務嗎？”姜霓問，“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三人同時回答。
“沒有，隨便逛逛。”
“過來送人。”
“回家看看我姥姥。”
姜霓：“……”
姜霓了然：“順路。”
伊雲幹笑：“對，太巧了，這不還遇到你了嗎，你在這兒幹嘛？”
“送陳上校。”
“哦。”
飛船乘務員詢問：“還有人要上船嗎？回銀河系的航班就這一趟，過了就要等明天啦。”
蘇白玦看了眼伊雲，伊雲心想壞了。
下一秒蘇白玦也及時反應過來，擡腳就走：“還有我。”
他匆匆路過姜霓，低著頭掩飾神情，姜霓看著他跑進船艙，沒吭聲。
三人齊齊松口氣。
乘務員準備關閉艙門。
“等一下。”拎著空飯盒的姜霓踩著拖鞋上前，拉住準備坐進座椅裏的蘇白玦後衣領，“你回家看姥姥？”
蘇白玦全身僵硬：“對。”
“穿著作戰服，銀狐進貨艙跟著，這是回去了就不再來了？”
“……對，前哨站又不是什麽好地方。”
“隊員也都不要了？”
“……他們……他們又不是小孩子。”
“到底去幹嘛？”
蘇白玦硬著頭皮重覆：“回家看……”
“蘇白玦。”
“黎源被確認變節，逃跑過程中挾持療養院，他要見到你才肯談，我去幫忙，希望能騙過他。”
姜霓一頓。
伊雲和艾瑪：“……”
知道你頂不住，但這也投降得太快了吧？？
……
接到命令，柳冕第一時間帶隊圍堵黎源。
趕到靈大校長辦公室時，卻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消息走漏了嗎？
她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隊伍裏有擅長追蹤的機甲師，順著黎源殘留的精神力，確定他離開的大致方向。
一路調取監控，很快發現他的蹤跡。
黎源是開著機甲跑的，基本不可能隱藏。
柳冕以為他會逃到港口挾持一艘飛船，第一時間疏散乘客，封鎖太空港。
誰知他反而向著內陸開，一路開到靈大附屬療養院。
在療養院休養的殘疾軍人不僅是他曾經的同袍，還是同窗。
即便柳冕很早就已經開始提防他，也沒有想到他能挾持昔日戰友。
療養院用來抵禦異獸的能量罩被打開，四周布下一圈爆.炸.物，機甲“如歌”用精神力場籠罩方圓三公裏。
黎源給柳冕三天時間，剛夠姜霓從前哨站趕回。
追捕過程被媒體拍到，記者蜂擁而至，為了避免刺激黎源，柳冕要求他們關閉直播。
但現場情況還是通過目擊者傳播開，星網罵聲一片，甚至有療養院裏的殘疾軍人發表聲明——
叛徒該殺就殺，不用管他這把老骨頭，如果真的因此犧牲，那也是死得其所。
柳冕一邊調集談判專家，一邊讓人去找面容、精神力與姜霓相仿的機甲師，太空長城外的戰報已經傳回，無論如何，不能讓姜霓流血再流淚。
“如歌”駕駛艙中，黎源還在聯系母巢，他的通訊申請從來沒有被受理過，以前他以為是母巢不在乎平庸之人，現在，他想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督察院中有碟中諜，切斷了他和母巢的溝通渠道。
以那群督察員的實力，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整個督察院能壓制他的人，也不過只有一個羅梅。
為什麽？
為什麽？
明明她是與母巢聯系最深的人，明明她也看到了人類的未來，她能瞞過母巢一時，難道能瞞過一世嗎？
那些與勝利一步之遙的時空，在能夠跨越時間長河的母巢面前，不還是敗了嗎？
要想保存人類文明，唯一的辦法就是證明自己的無害。
母巢答應過他們，會給他們留一塊保留地。
為什麽羅梅還要去做這種事？
一旦被發現，銀河系頃刻間就會被摧毀。
真是一群傻子，一群拖著全人類一起陪葬的傻子。
黎源憤怒地捶了一下操作面板，胸膛起伏不定，許久才恢覆平靜。
三天時間快到了，姜霓不敢來見他，那就帶著這群只會浪費食物的廢物一起去死好了，他真想不通，為什麽這些人明明有天賦，卻要一次又一次犧牲自己，去救廢物。
“你不是廢物。”記憶深處，姜堰的聲音突然闖入他的大腦，那是他剛剛加入獅鷲隊的時候，因為恐懼不敢開槍，被其他人奚落。
姜堰卻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能感覺到，你的身體裏有一股不屈的意志。”
“你看錯人了。”黎源對著記憶中那個永遠可靠的隊長發洩般地怒吼，“你輸了，我也輸了，我們所有人都輸了！”
“人類輸了，這個文明要滅亡了，末日就在今天，你是不是很後悔沒有殺了我，晚了，說什麽都晚了……”
柳冕遙望著療養院前巋然不動的“如歌”，它的姿勢沒變，她卻敏銳地察覺到駕駛員的精神力出現破綻。
要出手嗎？
她輕輕摩挲手腕，要想保住療養院，必須一炮轟開能量罩與機甲駕駛艙，在黎源反應過來前。
為了保護那些奉獻一生的機甲師加固的能量罩，反而成了救人的最大阻礙。
“柳校長，人來了。”
“先別領過去，黎源可能會認出來，想辦法幹擾他的精神……”
“不是，姜霓來了。”
柳冕霍然回頭，機甲“巨靈”跟著回首，病號服都沒來得及換的姜霓被人扶下飛梭，正在往療養院的方向看。
深吸一口氣，柳冕目光轉向旁邊的蘇白玦，蘇白玦臉色雪白，垂頭喪氣，等著挨罵。
一點也不虛弱、現在就能開機甲大戰三百回合的姜霓：“……”
雖然被人死死攔著不準開機甲，不過，她也並沒有生氣。
在落地的那一刻，遙遙看到“如歌”的身影時，她就已經看到了黎源的結局。
無形的時空之線輕輕震動，卻既不是母巢、也不是她在撥弄。
一道不屈的靈魂，在姜堰的庇護下藏了許久，直到此時才順著時空之線來到這片宇宙。
幾乎每一個時空，姜堰與她的隊員都戰死在那場轟轟烈烈的保衛戰中。
這個時空的黎源被惡龍精神力裹挾，看到人類慘淡的敗局。
同時也有一個時空的黎源被姜堰所救，目睹這一切發生。
“隊長問我，要不要告訴你真相，人類依然在抵抗、也一定可以抵抗到最後。”
“如歌”駕駛艙裏，黎源怔怔地看著“黎源”，不，應該叫黎青。
“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
“你應該知道為什麽，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黎源代入從前的自己，憤怒的面孔浮現一絲恍惚，如果是那個不屈的靈魂，會出於什麽理由隱瞞？
“不明真相的我，是掩護羅梅的最好幫手，更能贏取母巢的信任。”
“不止如此，更在於，我對我自己失望透頂。”
“變節的我，沒有資格知道真相。”
黎青在曠日持久的期待與失望中已經變得極為平靜，他看著從身體到靈魂都已面目全非的黎源：“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黎源沈默了一會兒：“可以幫我給隊長帶句話嗎？”
黎青搖頭：“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時空跨越，隊長幫我穿越時空與你對話，已經是所能做到的極限，這是一趟單程票，我將與你同死。”
“那就只能這樣了。”
黎源看了看駕駛艙外的姜霓，說：“對不起。”
“轟——”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機甲“如歌”自爆，精神力場回攏，將所有爆.炸波約束在力場內。
紅金外殼飛過半空，又重重落在療養院外的草坪上。
黎源自爆時，為了保存機甲，向它下達了彈出駕駛艙的指令，最後一刻，如歌卻選擇關閉艙門，與駕駛員共存亡。
它的智能不高，不懂人類的覆雜，只知道駕駛員想保護它，它卻不想獨自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