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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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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康宜軒的事情先這樣。”晏闌快速地拍完照片發送出去,接著又說起了另一個話題,“我把109專案的資料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從文字內容上確實沒能再挖掘出什麽東西,但我把那份文件拿給蘇行去檢測了,從上面提取到了我爸的指紋——我手上這份文件就是我爸給我的,所以他至少是碰過的,但我爸的指紋除了落在紙張角落和拿取文件時會接觸到的位置以外,他還在四十五處文字附近有反覆多次的接觸。這四十五處文字散落在案卷的不同頁面的不同位置,全部都是右手食指留下的,有幾處就在文件的正中間,我試過,基本不可能是意外留下的。而且我爸確實有他自己看文件的習慣,在看到他在意的或是重點內容時,他會用手先點一下,再拿筆在旁邊批註或者是摘抄下來。”

“你別告訴我你回家偷偷拓印了蘭副部的指紋……”

“對啊。不然我從哪拿到的?”晏闌毫不在意地說道。

海同深張了張嘴,道:“也就是親兒子,要不然你早晚得進去!”

“你盼我點兒好!”晏闌翻了個白眼,“說正事!這份文件是我從警校畢業之後我爸給我的,這些年一直放在我家裏,從指紋痕跡以及周邊的磨損疊加也可以確認這些指紋不是新留下的。我從警校畢業那年亓弋要麽是剛去,要麽就是還沒去,總之在那個時間點,事情還沒發展到現在這一步,所以我爸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就想到留下證據,這也就證明了,那四十五處文字內容與現在的案件無關,但與我爸有關,是他心裏一直藏著的事。我把這些東西整理到一起之後發現,我爸在意的並不是案子的過程,而是一些咱們都能明白的,模棱兩可的字眼。比如,對這兩名犧牲的烈士,其中一人的描述是,在爆炸中壯烈犧牲。而另一人則是,與毒販周旋數月後不幸犧牲。第一名烈士的死因明確,而第二名烈士的死因卻是模糊的。除此之外還有,109專案的詳細過程中有我爸與同事成功接頭,並協助後方完成轉移撤離的任務。首先可以確定的是,當年確實完成了一次撤離任務,那麽反過來推斷,被撤出來的同事,應該就是第二名死因模糊的烈士。也就是說這名前輩其實是逃出來了,但是最後還是犧牲了。哪怕是受傷或是突發疾病,追授的定性文字上也會有‘因病犧牲’‘傷重不治’這樣的字眼,不應該被模糊成不幸犧牲。而我爸的指紋就剛好落在‘不幸犧牲’這幾個字上面,證明他對這個結論也是在意的。”

“明白你的意思。”海同深頷首,“但是有一點,如果這名前輩真的做了越界的事情,他肯定不會被追授。當年蘭副部的話語權還沒這麽高,他還沒資格參與到烈士認定這個程序之中。”

“是的。所以這就是一個值得再去深挖的點。一名被確認為烈士的緝毒警,不公開姓名可能是因為還有直系親屬,但自上而下默認了模糊掉他的死因,這事就很值得玩味了。”晏闌接著說道,“接著就是日期,在你拿到的那份出生證明上,孩子姓名是畢舟來,母親名字是松枝,出生日期是哪天?”

“2月14日,情人節。”海同深立刻回答。

“你看。”晏闌指著摘錄下來的案卷信息,“我爸協助完成的撤離任務是在2月13日,而這個日期也是被我爸反覆摸過的。如果亓弋就是畢舟來,如果畢舟來就是當年這名烈士的後代,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名烈士是女性,並且在當時處於臨盆的狀態?”

海同深睜大了眼睛看向晏闌,驚訝道:“109專案的命名是因為蘭副部去臥底那天是1月9號,在當天成立的專案行動組為臥底行為保駕護航,1月9號……2月13號……中間只隔了一個月,所以才是臨危受命?你是這個意思?”

“很有可能。其實我是在懷疑,那名烈士最終犧牲的原因,有可能是生產或是後續帶來的並發癥。”晏闌深呼吸了一下,斟酌著語氣說道,“接下來,如果我們推斷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那麽問題就回到了那天你打電話跟蘇行討論的問題上——畢舟來是誰,再精確一點,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你想說什麽?”

晏闌的語氣更加慎重,他權衡再三,說道:“你還記得我之前問過你,為什麽亓弋篤定DK不會殺他嗎?”

“是。我一直也想不明白。DK那麽窮兇極惡的人,怎麽偏偏到了亓弋這裏就心慈手——”海同深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看向晏闌,“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如果是這樣,蘭副部不可能不知道!”

“你先冷靜聽我說。我問過蘇行,我國第一次在刑事案件偵查中運用DNA技術是在1987年。到2000年前後,經過幾次疊代更新,DNA檢驗才被大量應用於鑒定。如果一切推論都是對的,那麽在最初的那些年,我們只能知道畢舟來是那名烈士的孩子,但無法確認孩子的父親是誰。畢竟除了非常極端的抱錯的情況,孩子和母親的親緣關系是確定的。既然那名前輩被追認為烈士,那麽也就意味著領導們都認可了她的功績,也認可了這個孩子。孩子的生父無法確認,按照當時的政策,確實無法對這個孩子進行最妥善的保護,這或許也就解釋了最開始我們的疑問,如果亓弋是烈士後代,他為什麽會在福利院長大。這也同樣能解釋,為什麽當年沈婷前輩會去福利院看那孩子,以及我爸為什麽在福利院那麽多幸存的孩子中選中了亓弋作為資助對象,並且對亓弋隱瞞了這件事。”

海同深冷靜思考片刻,說道:“沒錯,這整個邏輯是通順的。但是有一點,亓弋考警校的時候是有過審查的,就算那個時候他因為福利院的出身和被部裏直接資助而通過了政審,到他去臥底的時候,他也一定是身份清晰的。當年他臥底的時候聯絡人是雲曲的付熙廳長和蘭副部,蘭副部從始至終都知道他的情況,如果他身世不明,上面絕對不會冒險讓亓弋去臥底,而且一去就是十年,這太瘋狂了。”

“是這個道理,所以我的推測是,亓弋的親生父親是誰實際已經被確認了,但是他們用了某種手段蒙蔽了DK。而亓弋自己或許早知道,或許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總之,他和我爸同樣選擇了用自己的身世作為誘餌,再次打入DK內部。”

“我靠……我頭皮發麻。”海同深呼出一口氣。

晏闌道:“你比我了解得多,也跟亓弋有更多的接觸,所以你的判斷應該比我更準確。說實話,我剛有了這個推測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瘋了。可是這麽多資料線索順著整理下來,確實就只有這個推論是最能說通的。大海,你……”

“我什麽?”海同深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是能怪他,是能怪蘭副部,還是怪我自己?生身父母無法選擇,這不是他能決定的。我問過廖廳,當年從全國各地警察學校和公安大學選拔了一共一百名優秀學生做培養訓練,亓弋是在考核之中拿了第一才去做臥底的,我能怪他太優秀嗎?還是說我指望著蘭副部因為知道亓弋的身世就放棄他這個斷層第一轉而去選其他候選人?你這個親兒子都沒有這種待遇,亓弋憑什麽就能得到領導們的徇私?更何況在那種情況下,亓弋的這個身世反而會成為他的保護傘,他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情況得到了保護不是嗎?我倒是有心想替他去臥底,可我能怎麽辦?所有人都知道我爸是海雲垂,我媽是岑羨,就我這樣的出身家庭,說我叛逃,傻子才會相信。所以說到底,當初的臥底,亓弋是最佳人選,而這次再回去,他是唯一人選。”

“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能接受了。”晏闌道。

“我有什麽不能接受的?”海同深苦笑了一下,“他承受的煎熬比我更多,他能堅持下去,能狠下心重回那龍潭虎穴,我坐在後方平平安安的,這已經是太大的不公平了,我還有什麽資格不接受?他說過,他先是一名警察,之後才是一個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使命。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尊重支持他。”

“我怎麽記得你之前還覺得他應該跟你提前打個招呼的?”晏闌揶揄道。

“這事怎麽可能提前打招呼啊?”海同深長嘆一聲,“更何況,他走的時候並不能確認我們周邊就絕對幹凈,如果還有別的眼睛盯著,我最真實的反應才能坐實他的叛逃。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先考慮行動,再考慮個人感受。說實話,他能考慮到我的感受給我留下線索和傳信方式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怎麽可能還去算計我的感受和行動哪個更重要?當然是行動最重要了。”

“也是,你這個七歲就能說出有國才有家的人,當然會無條件理解了。”

“別逗了,你難道就沒說過類似的話?”海同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壓住由心口泛到喉頭的哽咽酸澀,而後說道,“就算這個推測是目前為止最合理的推測,但它也只是推測。我需要證實這件事,只有確認之後,我才能進行下一步的分析。”

“所以?”

海同深說道:“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聯系到蘭副部,讓我們見一面,或者打個電話。”

晏闌撇了撇嘴:“實在抱歉,我真的聯系不到。我爸已經切斷了跟我的所有聯系,以及,他一定是特意叮囑過他的秘書和廖廳,反正就是,無論是我還是蘇行,現在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老人家,除非他哪天善心大發想跟我維系一下父子感情而主動找到我。”

“……”海同深咽了咽口水,“這麽絕情的嗎?”

“習慣了。你看看就這段時間我多少次被他拿著當槍使了?反正我知道海叔肯定不會這麽對你,但這事你找海叔也沒用,不在一個系統。”

“你怎麽也來這套?!”海同深翻了個白眼,“那你說,要是我直接去部裏找他呢?”

晏闌:“理論上可行,但我爸不一定就在部裏。而且你能確定他會見你?我覺得你最好提前打個電話,或者跟廖廳報備一聲。”

“也對。呃……那個,我打哪個電話?”

“你腦子是真銹了,多少人想有我爸的聯系方式都求不到?這個時候還把公私途徑分得那麽清楚?再說了你要真分清楚了,壓根就見不著他。”

“這不是怕影響他老人家的仕途嘛。”海同深笑了笑,“我什麽時候打電話合適?”

晏闌回答:“不開會的話,每晚七點他會看新聞,如果錯過的話就晚上十點半看回放,除非特殊情況,否則這兩個時間段總有一個你能找到他。”

“多謝‘太子爺’!”

“滾蛋!”晏闌揚手,假意做了個打人的姿勢,最終卻把手心向上,放在了海同深身前,“你飯卡呢?我餓死了,今天你們食堂吃什麽?”

海同深道:“行了吧你,別假惺惺的了,請你到外面吃。把蘇行叫上。”

“蘇行在酒店。去酒店吃吧,正好可以同時說一下727案的事情。”

海同深把文件整理好,拿在手中站了起來:“走,坐你車。”

“不帶你。你難道還打算吃完飯讓我送你回來不成?開自己車!”晏闌翻了個白眼,邁開大長腿走出了辦公室。

他們很快到了酒店,蘇行已經叫了客房服務把飯送到樓上,以防萬一,晏闌還是在房間各處放了屏蔽器。三個人在客廳坐了下來,對著電子黑板一邊吃飯一邊討論。

“前年我們查到的那個案子具體案卷也給你了。”晏闌指著黑板上的名字說道,“薛小玲是紅升醫藥的負責人,黃新是醫大二院的常務副院長,也是薛小玲的情人。薛小玲和周建興曾經有過婚姻關系,他們的離婚是政治需求,所以在離婚後雙方仍有密切往來,無論是業務上還是生活上。周建興借用薛小玲的手豢養了三個殺手組織,最先成立也是作惡最多的就是恒眾興,恒眾興的創始人肖鵬飛、肖鵬躍兄弟二人以前是薛小玲的司機。這一串關系你能捋清楚嗎?”

海同深點頭:“能。”

晏闌:“好,那我接著說。現在我推測,727爆炸案與成醫生的死亡案應該是兩個案件,因為成醫生出事的地點是在手術室內,而爆炸是發生在手術室外的走廊。成醫生的死因是青黴素過敏,這件事的操作人是黃新,黃新當時是成醫生的領導,而這件事他也承認了。在審訊過程中,黃新交代,他事先並不知道爆炸會發生。而爆炸發生之後薛小玲安撫他的措辭是,要把這件事鬧大,把當時醫院的負責人拉下來,才能給黃新上位的機會。”

海同深咽下一口菜,說:“我記得這個,但是後面薛小玲的證詞跟這個對不上。薛小玲說在爆炸發生之後肖鵬躍找到她,告訴她這種說辭,並且承認是自己操作了這件事。然後肖鵬躍的證詞又說是肖鵬飛幹的,自己只是負責傳達,是因為怕薛小玲責怪肖鵬飛,所以才在她面前頂了這件事。肖鵬躍知道肖鵬飛說不出這種話,逼問之後得到的結果是,事情是周建興讓做的,話也是周建興讓說的。但是肖鵬飛死了,周建興也自殺了,這事現在是無頭公案。”

蘇行接話:“確實現在這件事無法被證實,但另一方面也是無法被證偽的。說實話,727爆炸案對我和領導來說重要,但對於那幫人來說,不過是他們眾多‘訂單’中的一個而已,那個案件並沒有什麽值得他們撒謊的地方。黃新都交代出用青黴素殺害我媽,後面那個爆炸是不是他弄的已經不重要了,他在最該撒謊和隱瞞的地方都已經完全交代坦白,沒理由在一個小細節上負隅頑抗,這不合邏輯。”

“是這麽個道理。”海同深表示同意,接著又分析,“當年在醫院當人肉炸彈的是盛康華,他兒子是盛洪鵬也就是已經落網的梭盛。但現在的問題是,如果盛康華是DK這邊的,梭盛為什麽會成為溫東的手下?如果盛康華當年就是把梭盛托付給了溫東,他又為什麽會跑去炸醫院?當年727爆炸案牽扯進來的受害者可是DK這邊想報覆的人。”

“因為盛康華是被溫東交易給DK的。”晏闌回答,“根據梭盛也就是盛洪鵬的交代,當年他們一家人本來是在邊境做拐子,後來做得大了,開始做車夫,也就是人肉帶毒過境。他做拐子,手裏本來就有很多孩子,他利用孩子體形小又靈活的優勢,賺了不少。緬北那邊勢力盤根錯節,雖然制毒這一領域說是三家割據,但還是有許多小的勢力,各自有各自的地盤途徑,到了邊境線附近勢力就更雜亂了,到什麽地方用什麽人,這是當地的規矩,也是為自己規避風險。盛康華和幾家都有合作,跟幾個管事的也都說得上話,但合作最多的還是溫東。根據盛洪鵬的回憶,他記得小時候曾經見過溫東親自來找盛康華,還帶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後來在到了溫東身邊之後,盛洪鵬才知道,那是DK身邊的人。在那次見面之後不久,盛康華就開始當車夫,親自帶毒往返雲曲和平潞。在當了五年車夫之後,盛康華帶著盛洪鵬去拜了溫東的碼頭,溫東給盛洪鵬改了緬甸名字,叫梭盛,從此盛洪鵬就一直以溫東收養的孤兒梭盛這個身份在緬甸生活了。”

海同深快速梳理了一下這其中的關系,說道:“也就是說,溫東和DK是達成了某種合作,溫東收留了盛康華的孩子,盛康華去給DK賣命?可是為什麽?DK直接找個自己這邊的人去做這事不行嗎?”

晏闌說:“具體原因我也沒有推理出來,但是有一點我覺得可以佐證這個合作是存在的。”

“什麽?”

晏闌:“綠水鬼。一直以來亓弋都說綠水鬼是DK那邊主導的,在緬北被小範圍試用過,可去年底收繳的綠水鬼卻是梭盛帶過境的,而且量並不算少。如果這東西真的完全屬於DK並且是絕密,梭盛怎麽拿到的?還有,梭盛被抓了,他和他手下帶過境的貨全都被扣住了,境內出現在李汌家裏的綠水鬼又是哪裏來的?張聰交代是跟坤木拿的貨,坤木跟DK那邊有聯系,李汌案這一整個閉環都是T設計的,也就是說,DK那邊有直接渠道能把綠水鬼傳進境內,那就不存在他找溫東分銷的可能,而且梭盛在溫東身邊已經很有地位了,如果只是分銷,沒必要讓自己的左膀右臂親自上陣,找手下人帶貨過境就完了,出了事被抓的也是小嘍啰,他們的根本利益不會被影響。梭盛親自過境,只能是因為綠水鬼對溫東也同樣重要,我懷疑DK和溫東私下裏是有別的合作的,所以在盛康華這件事上,也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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