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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想要?買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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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想要?買給你。

豆幹鹵得略鹹了些,吃著愈發的口幹。

拐過去的弄堂裏人少,路口有一位老嫗擺攤賣茶水,擺了張看不出本色的木桌和一個條凳。

林知許看見了,拉著段雲瑞就走過去,然後示意他掏錢。

“現在和我都不客氣一下了 。”

所以這到底是你的本性,還是刻意的演繹。

段雲瑞當然不會將這句話說出,但他似乎很享受此刻這般隨性的愜意,毫不介意地拉著林知許坐在條凳上,要了壺茶。

直到這時林知許才瞧見,段雲瑞的皮鞋和褲腳上沾了不少汙泥,反觀自己,倒清爽不少。

恍惚間林知許才反應過來,自己因做癡狀一直左顧右盼,哪裏會管腳下踩了什麽,走路全靠段雲瑞拉著。

也怪不得自己總覺得段雲瑞一會兒松一會兒緊的,把自己拽得東倒西歪,原是為了躲避這些爛泥,可自己的衣裳卻不管不顧。

他到底是為什麽這樣顧著自己?

林知許驀地茫然,渾身上下泛起了一陣不自在。

他習慣於他人的惡意,輕蔑,或者狠毒。要不幹脆不必把他當人看,就像許言禮那樣,一句輕飄飄的打死了也不妨事,才該是他應得的。

林知許被粗瓷碗不太悅耳的碰撞聲恍了神,因為底不夠平,放在木桌上還有些搖晃。老嫗每個碗裏都倒了一點茶湯,當著他倆的面晃蕩兩下,潑到了地上,這就算是洗了。

茶湯泛著淡淡的黃,還有大片的茶葉和茶梗碎末跟著一起留在了碗底,一看就知道是極劣質的茶。

林知許渴壞了,捧起來就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他沒馬上放下,而是借著碗與手的縫隙裏看去,瞧著段雲瑞絲毫沒有停頓,自然而然地端起了他面前的那碗茶喝了兩口。

身旁的街上水洩不通,他們雖仍滿耳喧鬧,可這桌凳的方寸之地卻顯得清凈,也覺著呼吸順暢了些。

這茶不太可口,可二人卻有了不成言的默契,讓老嫗又續了一壺,兩包吃食就放在桌面上,一會兒捏一個,沒人說話。

在段雲瑞的眼裏,他既不是任人糟蹋的阿棠,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欺辱的林知許,他甚至沒刻意照顧自己的“癡傻”,只是將他當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說些平常話,做些平常事。

對,就是平常,是自己從沒未體會過的平常。

似乎段雲瑞早已習慣他時不時地發呆,茶續上,他又將蘭花豆塞到林知許手上,

“別吃那個了,太鹹,就著茶吃這個。”

林知許接過來,沒吭聲,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吃起來。

他旁邊就是掛在攤子上的,已經銹跡班班的煤油燈,火苗兢兢業業地亮著,卻被蒙塵的劣質玻璃罩阻隔,只能透出一些朦朧昏暗的光線。

光照在了林知許的手上,也照在了那卷成錐桶的報紙上,他轉動著紙筒,似乎是想挑一顆最美味的,可手中的不止是豆子,報紙上的一行標題也同樣入了眼簾。

[英華輪埠公司昨日……]

後面的卷進去了,林知許看不見,可這幾個字卻瞬間將他從胡思亂想中拉回,讓他記起了自己是誰,該做的是什麽。

原來剛才在司令府,段雲瑞與袁定波所交談的,自己沒猜出的那個詞,是輪埠。

南橋,輪埠。

難道他不在榕城的那段時間,當真是去做與航運有關的事,那他又為什麽舍近求遠,要去南橋開辟碼頭航線。

林知許不動聲色,撿出一顆豆子,微笑著塞進了嘴裏,狀似無意地張望,就還是那個心無城府的小傻子。

隔著條繁忙的街道,白靜秋提著一個網兜,裏頭裝了三個白凈的梨子,就站在一個賣笤帚簸箕的攤子邊上,藏在高高的貨物後頭,望著兩個人湊在一起挑挑揀揀地吃著粗制的吃食,喝著低劣的茶水,神色覆雜。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樣沖動地追了出來,跟了快百米,現下這樣躲在這兒偷窺了半天,也不敢上前露個面。

白靜秋此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條浸滿水的毛巾,也不顧他疼不疼,被死命地擰著,把最後一滴水也要榨幹。

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段雲瑞是他傾心了一年多的人,滿心都以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那個,就連現下也不過是他氣運差,班主要賣他的時候,段雲瑞陰差陽錯不在榕城。

可那個傻子又憑什麽能得到他這般特殊的看待,自己又憑什麽不行。

耳邊的叫賣聲一直沒有停歇,震得白靜秋耳朵有些嗡嗡,他卻一直沒挪動,攥著網兜的手被勒得愈發的緊,手指肚都紅紅白白的。

身邊的攤主白了他一眼,應是嫌棄他站久了還不買東西,又專沖著他的方向用力吆喝了兩聲。

白靜秋一震,驀地醒了,心頭空落落地跳了幾下,有些慌。

自己早已下了決心好好跟著三少爺,如今做出這種舉動已是不該,又怎能心存妄想。

只是這麽一想,白靜秋就覺得心頭那把枷鎖“哢噠”一聲開了,氣血從那兒飛速地游走著,奔進四肢百骸,彈指間似是通了。

白靜秋搖頭輕笑,轉過身正欲走,身後卻有幾人在低聲嘀咕起來。

“個子小,穿藍衫子的那個我看了半天,好像不太靈光。”

“腦子不靈光,勁兒可不小,我腳都被他踩腫了。”

“又漂亮又夠勁兒,肯定能賣個好價。”

“盯緊了,他旁邊那個看起來不好惹,看什麽時候落單……”

聲音逐漸低下去,不懷好意的笑隱藏在聳動的肩膀裏。

白靜秋的足尖微滯了一瞬,然後好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徑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這是一幫匿藏在十裏鋪的地痞流氓,偷搶拐帶什麽都做,林知許這種臉生又泛著天真的漂亮男孩,是他們眼中勢在必得的高貨。

但他身邊跟著的可是段雲瑞,一個眼神都能把他們挫骨揚灰的主兒,自己也不必閑操這份心。

而那頭的林知許也沒想到那夥兒人依舊不死心,茶喝夠了就站起來要走,一轉頭才發現身後是一家舊貨店。

雖舊,卻幹凈。

尤其是那櫥窗上的玻璃,透得跟沒有東西似的,將裏頭的東西送到眼前,送進林知許的眼裏。

眼裏的目光凝聚著,在那品目紛雜的舊貨裏,獨看到了一塊躺在紅絲絨上的銀懷表。

他忍不住向前,手像是不受控制地伸出,直到碰到冰涼的玻璃窗後輕微的一顫,然後小心地將指尖貼了上去。

這應是一塊有些年頭的懷表,店主雖擦亮了,可銀殼子上的雕花縫隙裏已發黑,就連懸掛的銀鏈子也沒了光澤,泛著烏。

段雲瑞付了茶錢,轉過身見林知許趴在櫥窗上,剛要喚他,卻也瞧見了那塊懷表,怔在了原地。

這塊表的確是有些年頭了,自己也曾有一塊,但在十年前那個風雨欲來的下午,他送了人。

送的是那個向自己苦苦求救,被惡人拐帶了的小男孩。

只是那時到底自己也太弱小,慌不擇路地帶著他跑進了一個黝黯幽長,沒有出口的長巷。

“你拿著這個。”他已經聽到了汽車轟鳴和戛然的剎車聲,“這是我身上最貴重的東西,所以你信我,我今天晚上去歡悅客棧救你!”

“哥哥,我怕!”

“別怕,別反抗他們,我會找你,一定會的!”

“嗯……”男孩顫著聲音,死死地將懷表抓在手裏,就好像抓著的是一棵救命的稻草,“我聽話。”

“你叫什麽名字……”

太慌張了,竟忘了問。

“阿……阿棠。”男孩似乎是怕他認錯人,忙又說道,“是海棠花的棠。”

“我叫……”

紛沓的腳步聲如同惡鬼襲來,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

高亢的叫賣聲讓段雲瑞晃過神,他看著仍專註地看著那個懷表的林知許,目光掃過他耳後那顆朱砂痣,開了口,

“想要?買給你。”段雲瑞朝店門走去,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林知許又停了下來,狀似不經意的看了眼路對面,而後語氣淡然,“店太小轉不開身,你在這兒等著吧。”

林知許點點頭,轉而又趴在了櫥窗玻璃上,期待店主的手伸進櫥窗,從那塊暗紅色的絲絨布上,將懷表取走,然後會出現在自己手心。

沈重、冰涼、圓潤。

他甚至已經能夠感到表硌在掌心的感覺,這是十年間自己從未忘記過的觸感。

“小少爺,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

沈浸在回憶中的林知許猛然回頭,可未等他呼救,一股清苦的氣味已竄入鼻腔,而後死死按住,不給他一絲掙紮的機會。

瞬息之間,舊貨店的櫥窗前已空無一人,只有對面的老嫗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守著她的火竈,等著壺裏的水再次燒開。

段雲瑞也出了店門,他手裏握著那個懷表,表鏈纏繞在指尖,隨著呼吸的起伏來幅度輕微的搖擺著。

他擡眸,看向的是那扇極幹凈的玻璃窗上,突兀的幾個指印,眼波無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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