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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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樓傆沈默了半晌, 這才面無表情地起身。

動作雖有些遲緩,卻從他臉上絲毫看不出異樣。

仿佛先前撞著傷口痛得面容扭曲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韓微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 自己剛剛反應著實是有些過於緊張。

聖上還受著重傷, 她就這麽一松手,讓人砸了下去。

聖上喜怒無常,萬一當場下令要了她的命那可怎麽辦?

她苦著張臉, 也不敢看聖上臉色。

她腦子裏胡思亂想著, 小腳挪啊挪的,不知道怎麽得就挪開了幾步。

樓傆臉色鐵青, 眼見著人都要退到門外去了,忍不住出聲命令道:“過來。”

話音剛落, 韓微腳尖頓住, 當即就邁著步子快步走了回來。

樓傆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紗布已被人解開, 上方還殘留著用藥後的暗黃殘渣。

能看到昨天還血肉模糊的傷口被處理得很幹凈, 血汙已經完全消失, 傷口處雖還有疼痛傳來,但比昨日要好上太多。

最重要的是,身上不再冷熱交戰, 鉆心噬骨的疼痛也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除卻身體還有些無力之外,他竟沒覺著哪裏不適。

如今已入了臘月, 每月月初時深受炙火毒影響的他, 如今竟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 身體的溫度也沒有以前那般灼熱。

折磨他多年的世間奇毒竟就這麽解了。

暗部尋了這麽多的醫者大夫, 皆束手無策。唯有東陵醫聖行蹤飄渺, 手段了得, 這麽久以來暗部派了好些人去,都尋他無果。

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困境下遇上東陵醫聖。

他看了眼乖乖站在床前的人,韓微從小在濟廣伯府長大,又是如何認識東陵醫聖?

想到昨夜昏昏沈沈中聽到的話,他沈默了一瞬,決定暫不深究。

韓微苦著臉不敢擡頭,小手絞著剛拆下來的紗布一角,試圖轉移話題:“聖上,我……臣妾先給您換藥吧。”

讓聖上多看著她盡心盡力侍疾的樣子,興許就能從輕發落。

樓傆擡頭看向她,屋內光線晦暗卻絲毫不影響他視物。

韓微穿著一身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比較粗陋的衣裳,頭上的發髻也綰得十分簡單,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明明渾身上下皆是普通至極的裝扮,面容卻姝麗清純,臉上未施粉黛,反倒是有種溫柔純凈的美貌,令人移不開眼。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秀眉微蹙,一副苦惱的模樣。

樓傆靠在床頭,直至韓微的角度完全看不見他的後背時,這才淡淡道:“你剛看到了什麽。”

韓微聽著他不似詢問的語氣,自知無法再蒙混過關。

她心中也似破罐子破摔,幹脆擡起頭,一五一十道:“一個胎記。”

“胎記?”樓傆低聲覆述了一遍,嘴角勾起諷刺的笑容,眼瞼半闔,“你不怕嗎?”

在韓微看不見的角度,他雙手垂放在棉被上,指尖攥緊了被面。

身體於腦子先行一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敢擡眸看韓微的眼神。

一股從未有過的擔憂情緒在心中蔓延開來。

韓微她……會與那些人一樣害怕嗎?

會覺得他是天煞孤星嗎?

他自嘲地想到,或許韓微對他的感情在看到他背上那個恐怖猙獰的印記時,便要煙消雲散了吧。

那印記醜陋異常,連他自己見了都覺著極其厭惡,更別說是韓微。

樓傆眼瞳漆黑如墨,眼神陰鷙,眼底醞釀著狂躁的風暴,情緒隱隱有些難以控制。

炙火毒的毒性巨大,並不是一次就能完全解除,更何況他此次又被激發了留在身體裏的全部毒性,情緒翻湧起來的速度極其快速。

似是韓微一旦點頭應是,那被他極力壓制的情緒就要噴湧而出。

韓微也沒想到聖上竟然會有此一問。

侍寢時往往是滅了燈的,且韓微每次都疲憊至極,根本沒去註意過聖上背上是什麽樣的。

每次第二日起身服侍時,聖上也已穿上褻衣,她只需服侍聖上穿外衣即可。

昨日杜澤替聖上包紮傷口的時候,她正巧去了廚房打水,回來時傷口已經包紮得嚴嚴實實。

她根本沒機會見到聖上身上的印記。

如今換藥時見著了,她還以為聖上要責備她沒規矩,竟敢直視聖體,還敢誤傷龍體。

哪知竟是問她怕不怕。

韓微心中微脹,有些難以置信還有些不知道從而來的喜悅。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且溫柔道:“不怕。”

“怕你就走……”樓傆冷著聲說到一半,突然發現韓微說的竟與他想的完全不同?

他心臟跳動得快了些,精瘦結實的胸膛上下起伏,令與距離心臟不遠處的傷口隱隱有了裂開的痕跡。

樓傆卻對傷口處傳來的疼痛置若罔聞,擡眸死死盯住韓微,壓抑著情緒沈聲問道:“你不怕?”

他聲線低沈暗啞,聽著似乎是有什麽不同,可若是仔細聽,能聽出嗓音裏隱隱顫抖的緊張。

韓微點點頭,柔聲道:“不怕。”

樓傆望進她的眼裏,那雙眼裏似是一汪清泉,蓄滿了溫柔的水,他的眼神一旦撞入,便被舒適的水流完全包裹住。

心中翻滾著的暴戾焦躁的情緒在這一瞬間不見蹤影。

韓微眼神澄澈,做不得假,眼裏倒映出樓傆頗有些緊張的樣子。

樓傆人生首次狼狽地偏開視線,不敢與韓微對視。

樓傆:“為何不怕?”

“為什麽要怕?”韓微反問。

樓傆眼底的驚愕一閃而過,當即又被淡漠的情緒掩蓋。

他嘴角抿直,一言不發。

韓微將手上染了草藥的紗布給收起來,用木羹調著碟子上的凝膏,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新的紗布上。韓微:“胎記是人出身便帶來的,自己無法選擇。”

韓微:“小孩子身上有胎記,那是為了在轉世投胎時,讓娘親更好地辨識自己、找到自己。這個烙印,是神仙留下的福澤,怎麽會怕呢?”

蔣芙還在世時,伯爺對這好不容易納入房中的人格外上心,也寵愛有加,但凡她說要出府,便從不攔著,只派幾個隨從跟著。

韓微跟著娘親出去過幾次,其中有一次就在一家酒樓前,撞見店小二將一對母女給趕了出來。

母女倆狼狽地站在酒樓門口,被眾人指摘唾罵。

小時候的韓微並不知曉這是為何,一開始見著人多還以為是什麽熱鬧,拉著娘親就要過去看。

哪知走近了才發現那個小女孩半邊臉上淤青一片,看著十分駭人。

“如此醜陋不堪就不要出門,還想在我們這兒吃飯?!把客人嚇跑了看我怎麽找你們算賬!”

“快滾快滾!”

“醜八怪!醜八怪!”

小孩子童真的聲音在人群中反覆說著誅心的話,韓微那時不過三歲小兒,第一次見著這樣面目的人,當即就嚇得躲進了娘親的懷裏。

娘親摟著她,安撫著她,讓隨從前去揮散人群,將母女倆給帶出來、帶著人去了另一處酒樓雅間。

小小的韓微不懂:“娘親為何要如此?”

娘親摸了摸她的臉,語氣溫柔:“微微怕那位小姐姐臉上的胎記嗎?”

韓微懵懂地點了點頭。

娘親卻指著那對親密的母女,笑著說:“每個孩子都是天上神仙的孩子,需要轉世投胎,神仙為了讓孩子們尋個喜歡的娘親,才會在孩子身上留下印記,以方便尋認。”

“這是神仙留下的福澤。”

小時候的她似懂非懂,卻清晰地記得那位小姐姐說話舉止與常人無異,且與她的娘親十分要好。

自那之後,她便知道所謂的“醜八怪”其實跟自己一樣,也是個愛在娘親懷裏撒嬌愛笑的孩子。

如今再見著聖上背上的胎記,或許聖上幼年時人小顯得印記較大,如今那肩背寬闊緊實,紅色胎記只不過占據了極小的部分。

韓微覺著都不如年節時貼的門神駭人,又怎會怕呢?

神仙留下的福澤……

樓傆將韓微的話在嘴裏說了幾遍,困擾自己多年的心結竟有了解開的跡象。

他身體驟然放松下來。

他動了動手指,松開已被扯得破破爛爛的被面,面上的神情也松動了不少。

原來不僅劉嬤嬤一人這麽想。

在韓微眼中,這個恐怖猙獰如魔鬼樣式的胎記,是神仙留下的福澤嗎?

可笑的是,與他血脈相連的父皇,卻在見到他背上胎記的那一瞬間,脫口而出的卻是“魔鬼”二字。

如今的太後當年還只是淳妃,先皇妃嬪眾多,淳妃難得侍寢,好不容易懷上了,自是萬般小心,就等著生出個皇子來,一飛沖天。

哪知孕期過度進補,胎兒太大以至於她生產時難產。

她一度以為自己要因著胎兒命喪黃泉。

好在她拼著一口氣,拼死拼活地生下這個孩子。

哪知還未借著龍子飛黃騰達,淳妃卻發現幼子背上長了一個似是熒禍星的紅色胎記,再想派人去攔住趕來的聖上已經來不及了。

淳妃多次派人來請,先皇也想著他生子辛苦,懷著見兒子時欣喜的心情就來了。

哪知入殿後看到的第一眼竟是樓傆身上猙獰可怖的胎記。

適逢那時蜀中地動山搖,就連長安都能感覺到地動。

天將異相,樓傆出生時又帶有這樣一塊胎記。

淳妃非但生子無功,反倒是因為生了個災星而受到先皇冷遇,就連妃位都因此丟了,被降位份為嬪。

淳嬪氣急,將這一切不滿情緒都發洩在樓傆身上。

萬分期待的皇子變成了厭惡至極的東西,被她隨意丟棄在一處窄小荒廢的小院裏。

樓傆自懂事起來,便只有一個奶嬤嬤陪著他長大。

淳嬪從未來見過他一眼,只有奶嬤嬤一直陪著他,養著他。

他因身上的胎記受到兄弟姐妹的嘲諷、叱罵,他們朝他身上丟石子,讓宮人剝他衣服,用尖銳的石子劃破他背上的皮膚,令本就駭人的胎記變得更為猙獰。

他滿身是血地跌在地上,那些所謂的手足也怕出了人命,這才一哄而散。

他渾身冰冷,手止不住地顫抖,說不出是疼的還是嚇的還是氣的。

樓傆滿身是血地回到小院,冷著臉質問劉嬤嬤,為什麽只有他身上有這種印記,而那些人都沒有。

他因這印記失去了母親父親,因這印記飽受冷眼屈辱,他受夠了,所以這才第一次不反抗,任由那些人劃破他的皮膚。

劉嬤嬤老淚縱橫,眼裏滿是心疼,她顫抖著給瘦小的樓傆上藥,哽咽著說:“這是佛祖神仙賜給殿下的福澤,殿下可別這麽想了。您日後福澤深厚著呢!”

樓傆不信。

傷口好了,但背上的印記卻頑強地依舊存在。

他不再去試著除了它,他不想再見到劉嬤嬤佝僂著身子,跪在地上哭著磕頭求他別傷害自己的話了。

他漠然地認下了自己是天煞孤星、是魔鬼的傳言。

樓傆認了二十多年,如今再次聽到了這句話。

他突然間不想認了。

樓傆擡頭看向正在調藥的韓微,晨輝從窗戶的縫隙照進來,星星點點的金光落在韓微潔白無瑕的臉上發上,像是她身上亮著光一般。

窗外雞鳴鳥叫,樓傆卻只能聽見自己胸口處傳來響亮的、有力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

jj好卡呀,沒趕上12點前(嗚嗚)

明天應該能寫到微微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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