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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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其實宋致遠在睡眠中, 也能隱約感受到有這麽一道視線緊緊跟著自己。不過因為並不覺被侵略性,所以也就沒在意。

“幾點了?”

“下午三點多。”

那天是周六,按理說他在經歷了前面那麽久的忙碌。的確是可以休息一下的。但他仔細地想了想。

“開車, 送我去公司吧。”

他揉了揉江逸的頭。

自從出過車禍以後,他其實對坐車有那麽一點點陰影的。他不放心任何人為他開車, 也只放心江逸。

“嗯。”

江逸輕輕應了一聲。

當他抱著宋致遠起來的時候,衣服被擠壓出了幾條褶皺。

於是, 江逸剛把宋致遠放在輪椅上,餘光處就看到宋致遠看似不經意,實則動作很麻利地把江逸衣袖上的褶皺撫平。

“………”

“我今天要穿那一套…”宋致遠指了指自己看上的套裝, 看了看江逸的衣著, “你穿旁邊那套…”

“……哦。”

等江逸從頭到腳都按照宋致遠的吩咐換了, 又輔助著宋致遠換好了衣服。

出門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做好, 這才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

“好了。”

江逸把宋致遠抱進駕駛位, 為他帶上安全帶,確保他坐穩以後,這才上了另外一邊的駕駛位。

上車以後, 江逸也並沒有立馬開車, 而是一直等到宋致遠說,“嗯,可以了, 走吧。”

他這才啟動車輛,開始朝著他公司的方向前進。

其實這是控制欲很強外加強迫癥的表現,絕大多數人都覺得不適應, 覺得窒息。

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 沒有人會喜歡自己被另外一個人擺布自己的生活, 但是……江逸是個例外。

在遇到宋致遠前, 或者說在沒經歷這麽多重來之前,他本來的性格就是那種比較隨和的。

用未來幾年流行網絡詞匯,他比較佛系,不爭不搶,有時候還有點選擇困難癥,他自己面對很多選擇也會不知道選哪個。

正因為他這樣的性格。所以對於宋致遠極強的控制欲,江逸反而展現出了非常強的適應性。

他非常坦然的由著宋致遠為他搭配衣服,由著他為自己做每一個決定。

甚至,江逸在看著宋致遠認認真真的考慮配色和,撫平衣服褶皺時,他還覺得他這樣的行為還挺可愛的…

某種意義上,他們兩個的性格也算互補。

一個控制欲過剩,無論什麽都必須按照他的安排來。而另外一個性格隨遇而安,對他來說,什麽樣都無所謂。

到公司以後,江逸先是把後備箱的輪椅拿出來。又去將宋致遠抱出來。

剛把他放在輪椅上,餘光中瞥見他鍥而不舍整理他手臂衣服布料上褶皺的動作,江逸默默壓下了唇角的弧度。

“走了。”

宋致遠說走,江逸才能推著他走。

因為是周末,公司裏除了一些值班的員工,人比較少。前臺小姐姐倒是多看了幾眼。

在他們沒進來之前,那個前臺可能還在玩手機摸魚,一擡頭看老板來了,動作非常麻利的收起了手機。

江逸和宋致遠都看到了她的動作,不過也沒說什麽。江逸不緊不慢的推著宋致遠朝內部電梯走去。

和坐車一樣,每次在密閉空間裏,宋致遠都會比較緊繃,一直到江逸默默地離宋致遠近了一些,他才會放松了一點。

大抵是為了找回面子,他和江逸閑聊著:“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你不會覺得很枯燥嗎?你這麽久沒去學校,那邊怎麽辦?”

“還好。”江逸無比誠實地坦白道,“我辦了一年的休學手續。”

這個一年是江逸經過考慮到。一年以後假如宋致遠還活著。那麽他應該就能夠一直活下去了。

就是這一年的時間,是他前面很多次都沒有抵達的。

為什麽是一年,宋致遠自己也知道,畢竟江逸之前和他說過。

他對於自己一年中可能會遭遇意外,表現得並不害怕。他反而好奇另外一個問題:

“所以一年以後,你就會離開嗎?”

電梯在上行過程中,坐在裏面的人會清楚感受到,有一種類似於失重的錯覺。宋致遠覺得自己大抵也是腦子壞了。

居然不知不覺的,就把自己心裏想的問題給問出來了。

“………”

江逸沈默了兩秒。

其實他是在猶豫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不能撐過一年,他最近骨頭疼痛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他能夠清楚感覺自己被排斥著。

不過宋致遠似乎是誤會了他沈默的原因,他看江逸沈默,自以為猜到了他的答案,冷哼了一聲:“你不用說了。”

“不是。”雖然江逸不知道宋致遠誤會了什麽,但不妨礙他麻溜的解釋,“如果那時候我還在,而您也還願意讓我待在您身邊,我當然不會離開…”

“叮…”

電梯到了最頂層。

頂層的一整層都是屬於的宋致遠的區域。他到辦公室視野尤其的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就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宋致遠把江逸推到工位以後,熟練得不能再熟練的朝著茶水間走去,當然宋致遠也開始處理工作。

兩個人的距離並不遠,江逸會讓宋致遠隨時處於在自己視野內,而反過來也同樣,宋致遠也會時不時擡頭看看江逸。

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過去著。

在過去三個月的時間裏,宋致遠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首先最大的變化就是他終於從原來的療養院搬了出來。

其他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變化,編輯器裏有江逸看著那些玩家,宋致遠不用怎麽操心,他便騰出了時間去專門收拾一下現實裏的事情。

關於宋致遠那個煩人的大伯,他實在是沒什麽腦子,如果不是宋致遠以前對這個所謂的親人,根本沒有防備心的話…

幾個大伯加起來都不是對手。

之所以被控制三年,還是因為人生自由完全被禁錮的原因。他宛如籠中之獸一般,縱使再有手段,也無處施展。

宋致遠的大伯正因為知道他過去的那些手段,才會每天給他註射那麽多藥水,生怕他清醒,試圖把他變成一個傻子…

可惜,江逸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意外。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找到他以後,幾乎沒有考慮後果,馬上把宋致遠弄出去了。

而出去以後的宋致遠反應也非常快,幾乎立馬就和自己的比較信任的人建議上了。先報警,後走流程的動作快得很。

一晚上就解決了。

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療養院就已經被控制。宋致遠不讓任何閑雜人等靠近,嚴密封鎖現場,讓人進去采集證據。

被困住的困獸一旦獲得自由,壓根就沒有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哪怕宋致遠有無數種不會引人註意的法子報覆回去,就算做不到,他也可以叫江逸這個免費幫手去做…

但他還是沒有選擇那樣做。

重獲自由後,宋致遠並不慌亂,他有條不紊的聯系以前的心腹和骨幹,陸陸續續地把之前儲存的證據一一交了出去。

根據對方的反應,做出相應的回應。

隨後又很快開了發布會,會議上的宋致遠比以前瘦得厲害,但氣勢不鎖,哪怕坐在輪椅上,他周身的氣場也依舊不比周圍的任何人弱一分。

他講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在無數閃光燈之下,依舊不緊不慢的講述著他過去三年來的遭遇。

伴隨著他的講述,為了印證他話語的真實性,身後的巨大幕布也緩緩播放著他身上那些明顯的傷疤…

那些畫面挺慘的。

其他人可能都無法想象到宋致遠在過去的三年裏,居然在一家看起來特別正規的療養院裏經歷過這樣駭人聽聞的遭遇…

不少離宋致遠稍微近一點的記者眼眶濕潤,旁觀者尚且如此,反而是當事人宋致遠表現得非常鎮定。

非常有引導性的說自己以前對他們多麽多麽好,和自己的父母對他們多麽好,連帶著他們死亡的蹊蹺也提了一嘴。

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這些一個接一的動作無比的熟練,就像是他以前被禁錮在療養院時,就已經提前在腦海裏演練了無數遍現在的場景。

出來後第一步做什麽第二步做什麽,早就已經爛熟於心,根本不需要考慮。而出來以後的的事情發展也的確如宋致遠預料的那般…

隨後的時間裏,宋致遠和他的大伯打起了官司,當中還摻雜著一些輿論戰和看不見的心理博弈。

但無論是哪一方,宋致遠都占領著絕對的優勢。

這對宋致遠來說得心應手。他不僅趁著這波流量,重新回到了本應該屬於他的位置上,還順勢說了下一步的行動。

面對闊別三年,早已經物是人非的集團,宋致遠沒有一點生疏,他首先選擇進行一場從裏到外的大清洗。

其實這樣做並不算一個好法子。

對於集團來說,大清洗是從上到下的一次很大的打擊,會打斷原本的運營不說,重新再一點點搭建會很耗費心力。

甚至在他進行重新清洗的這段時間裏,也會損失不可估量的利益。

但宋致遠並不在意,依舊選擇了繼續他的選擇。

很多人對他的行為表示不解,宋致遠也無心解釋,強硬地執行了下去,一度被原來的老員工在背地裏吐槽。

總之他那段時間他忙的不行。

過去三年來,集團被他大伯弄得一團糟,稍微有點能力的都被排擠走了,放松留下的都是一些中飽私囊的廢物,和一大堆爛攤子…

清理著,清理著,賬面上也一一冒出越來越多的問題。包括以前沒解決掉爛賬壞賬!

而為了理清這些遺留問題,宋致遠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很晚很晚。

他生性多疑,哪怕是曾經關系很好的下屬,那會兒也依舊不怎麽相信。

既然宋致遠不放心其他人,便只有他自己弄。那段時間,也只有江逸能夠天天陪在宋致遠身邊。

後面集團才慢慢好了一些,在最忙碌的前期過後,宋致遠沒那麽忙碌了。周六周日還能休息一下。

不過他偶爾周六周日沒事的時候也會到公司溜達一圈,比如現在。其實並沒有那麽忙碌,他只是單純的想來看看。

就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那般。

宋致遠一擡頭就能看到江逸在一邊整理還沒有分類的文件。察覺到他的註視以後,擡頭看了一眼,仿佛在問他什麽事。

宋致遠也就自然而然地接著之前電梯裏那個話題說了下去:“你之前說的那個,是真的吧?”

“嗯。”雖然江逸一時都還沒想起宋致遠說的是什麽,但他並不會對宋致遠撒謊,無論說過什麽,一定都是真的。

“………哦。”宋致遠垂眸沈思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感覺還挺嚴肅的。

以前宋致遠也問過江逸,在他發現他明明叫自己下去休息了,他卻依舊在他周圍的時候,好奇地問過他這樣做的行為。

當時的江逸面對宋致遠的疑問,是沒多遲疑。他整理著手中的文件夾,目光毫不躲閃的迎上他審視視線:

“因為我害怕,害怕您再出什麽意外…”

彼時的江逸耐心和宋致遠解釋著:

“之前您總是出各種意外,所以我現在才要時刻守在您身邊,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我可以盡量不出現在您的視野範圍內…”

當時的宋致遠聽到他這麽說以後,沈默了很久很久。雖然並沒有回答,但後面的日子,也算默認了江逸繼續靠近。

這會兒宋致遠不知道怎麽突然又想起來這件事,他沈默了會兒,提起了以前的事情,他用很疑惑的語氣說。

“你以前說怕我死了,是因為怕我死。”

宋致遠不緊不慢的提出自己的疑問:

“你到底是害怕我會死,還是害怕我的死會讓他再次會陷入重來?你因為不想重來,所以才不想讓我死呢?”

雖然看起來結果沒什麽區別,但是根據宋致遠的描述,兩者之間卻衍生了兩種微妙的因,根據不同的因,自然就分出了不同的果。

“………”

江逸倒沒宋致遠想的那麽深,他並沒有思考,也沒有陷入宋致遠提出的假設中,他跳出了宋致遠兩個選擇。

“不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讓你死。”

“………”

“為什麽?”宋致遠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這是他平時思考的動作,“就因為你以前喜歡我?”

他用了喜歡這個詞,這個詞語聽上去沒那麽深刻。

喜歡也可以被定義為各種不同類型的喜歡,也完全可以是喜歡某個食物、某個顏色的喜歡,屬於一種可近可退的描述。

可江逸仿佛聽不懂宋致遠給他的臺階一樣,他固執的搖頭:“以前是喜歡,但現在…”他頓了頓,“我也不知道怎麽描述…”

“我以前本來就不怎麽喜歡社交。”

江逸坦白自己以前就是一個死宅,性格也頹廢極了,沒什麽過人的天賦,正因如此才會對宋致遠心生仰慕。

他本來就沒什麽朋友,在一次次的重來以後,過去的生活自然也越來越模糊。

到了最後,他把自己原來的安逸的生活全部都忘了,唯一清晰記得的只有宋致遠。

一次次的重來裏,江逸越來越了解宋致遠,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的怪癖,知道他所有的心事。

和他相處起來,也更加得心應手。

在宋致遠設定的場景裏,江逸不止扮演過逃生的逃生者,也扮演過好多次虐殺的屠戶。

其他玩家可能也就參與過幾次,他卻已經不記得多少次了。有過這樣的經歷以後,心態精神什麽的,自然也無法再次回到以前。

“只有在宋先生的身邊,我才會感覺自己還是活著的…”江逸輕描淡寫的說:“我早就已經不是我了,我以前是喜歡您,而現在……”

“我覺得我愛上您了…”

“愛”這個字明顯要比“喜歡”更加沈重,也更加鄭重其事。最起碼宋致遠覺得這兩者之間區別很大。

不過他還是非常有禮貌地等著江逸把他想說的話說完以後,又才不緊不慢的陳述這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已經是一個殘廢了,以後能夠成功站起來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江逸沒說話,他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他,仿佛在說他當然知道。

他天然就沒有宋致遠那麽多彎彎繞繞的腦回路,他憑借著天然本能,和宋致遠打著直球:“我知道啊,但這個和我愛你又沒什麽關系…”

“…………”

那時又換成宋致遠啞口無言了。他罕見的有些詞窮,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其實江逸自己也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很合適的告白的時機。甚至在出門的時候,他也沒有想過今天會不知不覺聊到這。

他以前暗戀過宋致遠,也幻想過很多次以後如果見到本尊的話,他應該說什麽,做什麽。

如果不是後面的完全超出他預料的發展,興許江逸和宋致遠又會是完全不同的相遇,兩個人的關系也會和現在截然不同。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您的時候,就說過這個,我說我對你一見鐘情來著…”

那時已接近傍晚,他們兩個在辦公室裏,巨大的落地窗後便是霓虹燈閃爍的繁華都市,擁擠的車流預示著正是晚高峰。

坐著輪椅的男人衣著筆挺,英俊的眉宇間縈繞著一絲絲疲憊。這個警惕戒備心極強的男人在這時才勉強露出一絲松懈。

他似乎也覺察到江逸想說什麽,男人揉了揉眉心,帶著一點點規勸的味道:

“我記得,但也記得你說的是以前的我。”宋致遠特別強調了以前兩個字。目光低垂,看著自己依舊毫無知覺的雙腿。

“你最好考慮清楚再開口,我向來是最討厭出爾反爾的人,也最恨被欺騙,哪怕善意的謊言,也不行。”

宋致遠甚至很善意的給了江逸一個臺階:“你剛才的那些話,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聽到。”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江逸並不需要思考,他走近宋致遠,慢慢蹲下,將下巴支在宋致遠大腿上,等宋致遠習慣性撫摸他頭發的時候,他也跟著瞇著眼睛。

“在過去的兩百多次重來裏,我已經想過無數次了,不是一時興起…”

這是江逸頭一次和人告白,還是和以前暗戀的人。雖然沒有經驗,但他覺得告白最起碼也應該要有鮮花和美酒才對。

自己這樣,的確有些或許寒酸了。

“我今天沒準備,起碼也應該買一束花的。”江逸看了看辦公桌上光禿禿的裝飾,有些懊悔。“再不濟也應該有一個燭光晚餐的…”

宋致遠撫摸的動作突然頓了頓,他聽到頭頂傳來幾聲輕笑聲。

這可不多見,最起碼,江逸和宋致遠認識這麽久,見過他許多種樣子,防備的,警惕的,害怕的。

能夠聽到他笑聲的時候也是屈指可數。他的面部表情很少很少會有笑意,幾乎只要有其他人在,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

宋致遠順手拿著桌邊的手機,擺弄了一陣子,單手操作也一點不影響他另外一只手輕輕撫摸著江逸的頭頂。

“你頭發長了,明天去剪一下。”宋致遠在江逸的後脖頸比畫著,“大概到這裏…”他對於江逸的發型也要有控制權。

江逸的發質比較軟,不適合太短,也不適合太長,稍微長一點點就夠了,摸起來的也更舒適。

“嗯。”

以江逸的視角也看不到他在手機上擺弄什麽,不過僅僅過了幾分鐘,門外傳來一陣富有節奏感的敲門聲。

隨著宋致遠的一聲進來吧。外面的人得到允許後,這邊用力推開並未上鎖的門。

最前面進來的人穿得特別正式的燕尾禮服,身後還跟著好多同樣穿著的侍應。他們熟練的推著推著一個小推車到了宋致遠面前。

隨著宋致遠輕輕點頭的功夫。原本靠近窗戶多了一個餐桌。周圍也被布置得特別…浪漫?

餐桌上的餐盤和餐具特別精美,蠟燭上雕刻著花紋,中間放著一大捧一鮮艷的玫瑰。再一仔細看,花的中間還有一個絲絨的禮盒。

也不知道短短幾分鐘是怎麽做到的…

宋致遠並沒有和江逸解釋的打算,他又指了指桌上的花,暗示性頗為濃厚的補了一句:

“喏,你看,現在有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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