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一三一四年

關燈
第57章 一三一四年

本城郊區, 破廠房的昏暗房間裏,一個魁梧的男子戒備看著外面,一邊打著電話。

“其實呢, 總體說來我們也沒太大恩怨, 都是周然害的,你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了, 我們也不想得罪你, 錢,我們只是想要錢而已。”

他說這話的時候, 其實很緊張, 跟屋內其他人交換了下眼神。

只要這個奚涼話多, 一直說當年的事,就很可能在追蹤電話位置, 他得立刻掛斷。

還好,奚涼沒有跟他們掰扯當年的是非,也沒有提老刀爺爺奶奶的事,只是淡淡道:“就用這個視頻來威脅我?”

“怕蔣森不要我?”

“其實我倒是想試試,他會不會在這一塊上讓我失望。”

男子皺眉, “如果發布到網上了, 你覺得多少人想看看雲坤未來掌門人的....”

奚涼:“你放吧。”

男人:“?”

奚涼:“這樣的視頻, 內網的一旦放了就會被鎖定屏蔽,這麽昏暗, 又看不清是我, 而且畫面這麽模糊, 我可以不認, 如果你堅持是我,那等於是你們的犯罪證據, 再說了,你也跟蹤過我,應該知道——不管看多少遍,我始終不是你能得到的,不是嗎?”

“當年已是你最接近我的那一次了。”

“你也說了,我是大人物了,那你們呢?還得靠我打賞你們一些錢嗎?”

她語氣很散漫,漫不經心似的。

男子下頜緊繃,突兀想起當年扣著這個女孩摁在老舊墻上.....他覺得這是對她的侮辱,理當十幾年後依舊有效,卻不想,人家反而認為這是他如今無能為力的證據。

這就不是個正常女人。

“真是厲害啊,那就到時候再看好了,看誰損失大,你也說了,視頻這麽昏暗,又查不到我們。”

“對了,你還忘了一件事。”

“你殺了一個人,你忘記了嗎?”

————————

大晚上的,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影在老巷某層某間房前面停留了好一會,來回踱步,又在樓梯轉口的窗戶邊上站了好一會,猶猶豫豫的,最終,他還是叫來了開鎖的師傅,給了錢,開了鎖,且吩咐這個師傅晚點來重新安排上鎖。

師傅戰戰兢兢的,怕違法。

“沒關系的,我跟她是朋友,有東西落在裏面,不得不來拿,她人不在。”

“她報警了也是抓我。”

師傅半信半疑,但也非快走了。

屋內是有人常打理過的,並沒有腐朽的氣味,一如當年有兩個女孩子住的時候那樣清雅幹凈。

就是一個租房,她們是當家來布置的。

是她們離鄉背井在這裏紮根的唯一寄根之處。

但時光不覆返,再沒有當年那個姐姐的身影了。

可能....妹妹長大了,就變成了姐姐的背影,在房子裏忙碌來去。

但...現在它是安靜的。

比死更安靜。

他站在門口,屋內沒有智能燈,還是十幾年前那樣的老式開關,沒按的時候,屋內就是全黑的,只有樓道口的燈光往內斜照了他的身影。

頓了下,他走進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

其實他沒怎麽來過這裏,奚涼沒讓來,因為她顧忌這裏是陳念娣的地方,而陳念娣當年....可能不太願意讓人去她的住所。

不管別人是怎麽編排她的,她好像也是這麽自認為的,甚至有段時間讓奚涼都少來。

就是怕老巷裏的人風言風語的,影響奚涼。

對奚涼如此,對他也一樣。

唯一一次是有一次他跟奚涼因為被人圍堵,被打傷了,還撞上陳念娣,後者著急奚涼的傷,急切帶著他們回家整理傷口。

當時,老巷這邊離市區那邊的醫院有點距離,老巷裏的衛生所又不幹不凈的,她是匆忙之下讓他進了屋。

他當時以為是她嫌棄自己,不太樂意讓他待著。

現在....

老刀低著頭,撫摸著那張桌子,好像想起過去,但也轉頭看向某個房間。

他記得這裏面以前是陳念娣的房間。

他走過去,握住門把手。

突兀的,身後有陰影。

他一驚。

“誰!”

大門口,蔣森站在那,一身黑郁濃重,背著光,心平氣和看著他。

“門是你砸的,不關我的事。”

“我只是偶然路過。”

“但相比你砸她的屋子大門,你在查以前的事,恐怕這更容易讓她生氣。”

老刀臉色青紅交加,後冷哼一聲。

“你是早知道我在查,故意等我砸門了才來的吧,讓我背鍋。”

蔣森跨門而入,淡淡道:“背鍋這種事,是介於自己沒做過,但被誣陷了承擔後果。”

“現在是你先做了,我不需要做,責任不在我。”

老刀:“你查這事做什麽?”

蔣森:“你先說說你為什麽要查,因為聽說陳念娣還沒死?”

老刀神色青紅,最後轉過臉,“那麽多網絡消息,我又不是瞎子,只是奚涼不希望我介入,我就裝傻好了,但還是想知道情況。”

“最重要的是,我總覺得她還有別的事瞞著我,好像陳叔也幫著她瞞我。”

陳叔。

蔣森微微挑眉,“人已經死了。”

老刀一怔。

蔣森:“她希望你認為她死了,那她就是死了,不要節外生枝,至於你內心的訴求,跟她沒關系。”

蔣森不是一個多情的人,對老刀能愛屋及烏照顧許多,但一旦事關奚涼那邊的得失利益,他只會讓老刀讓步。

人都有私心。

而且他也認為,知道更多對老刀沒好處。

止步於陳念娣的生死就可以了。

老刀沈默了,雖然心裏還是有疑竇,但無法抗衡蔣森的強勢,也顧慮奚涼那邊的態度。

“那今晚的事她總會知道,知道我來過。”

“那就讓她知道。”

蔣森看著老刀。

“過去總會過去,過不去也沒事,最重要的是將來。”

“去把那個師傅喊回來吧。”

在老刀出去叫師傅時候,蔣森目光掃過,發現那扇門有鎖,但沒上鎖。

就好像....她忘記了。

又好像是故意不上鎖。

蔣森手指抵著桌子敲打了幾下,最終起身,推開它。

看到了她的世界。

那個自她歸國後重新塑造的過去。

墻上是很多照片,資料,以及她的醫療報告。

她在允許他進入她的世界。

徹徹底底。

——————

殺人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奚涼這邊沒吭聲。

那邊的人:“屍體就是證據,還有那把刀,上面有你的指紋。”

“人被你捅了,死了,你不該負罪責?”

“想想看吧,它值多少錢。”

他沒聽到那邊的奚涼有多驚慌的動靜,她反而說:“那你報警吧。”

然後就掛了。

——————

小區房間,掛了電話的奚涼看向眼前人。

一群人。

都是警察。

男女都有。

刑警隊長看奚涼一眼,“這跟此前我們商量好的不太一樣,奚女士。”

“我知道,太緊張了,沒表現好,下次不會了。”

在場的人有點頭皮發麻。

這種事還有下次?

而且她這副樣子可看不出半點緊張的意思。

不過她也的確拖延了時間,讓他們定位到了對方的位置。

行動小組已經出發了。

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對於那邊的人提及的殺人之事,並未把奚涼列為犯罪嫌疑人。

因為......

刑警隊長這邊跟行動小組保持聯系,一邊起身離開,“之前他送來的U盤是這個?”

“是。”

“方便我們查看嗎?”

“可以。”

奚涼覺得這人怪有禮貌的,不知道是不是礙於自己的社會身份,還是葉黛那邊的關系運作。

然後....刑警隊長讓女警查看了,看完,女警看了奚涼幾眼,把U盤交給技術人員。

“能確定視頻真實性,也佐證你當年是受害者,加上有陳典夫妻的作證,你當年的反抗的確是正當防衛。”

巷子,黑貸催債人員,好幾個,她一個弱勢的女孩,反抗之下用隨身的小刀刺傷人,加上有證人作證。

這如果不符合正當防衛,法律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刑警隊長已經出發去抓人,女警陪同奚涼,人一下子少了許多,女警斟酌了下,問:“你當時年少,遇到事情後能記得保留證據,已是很了不起,但我有點好奇,你是怎麽確定對方當時不會死的。”

一般人刺傷人,早就嚇得六神無主了,要麽一味逃避,要麽認為對方的死肯定跟自己有關。

但她不一樣。

奚涼今非昔比,面對女警這樣的問題,也沒有覺得多隱晦,反正證據早就提交了,事件如實交代。

別說當今的刑偵手段跟當年天差地別,就是她的社會地位也足夠讓她有更強大的掌控力去對待這件事。

“我小時候常跟人打架,肚子也被小孩子用水果刀捅過,人實在是很脆弱又很賤的生物,只要避開心臟跟肝臟胃部等主要器官,就算刀子進了腹部,在一定時間內送到醫院一般都能搶救回來。”

“介於當時我是正當防衛,而對方人多,又是常年打架動手的借貸公司,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怎麽應對這種事,最簡單就是送去醫院。”

“沒送,就是他們不想送。”

不想送,就是故意把人弄死。

這大概率是周然那邊的意思,這個變態會借她已經捅了一刀把事做全了,最後栽在她身上。

周然的案子是警隊一直在跟進的,這個案子算是支線案件,所以他們對奚涼跟周然的恩怨很熟。

女警:“其實,你當時報警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風險了。”

奚涼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一句:“你確定嗎?”

其實年紀不大,當年也還是高中生的女警一下子安靜。

借貸公司那邊不敢報警,是因為他們辦的是非法的事,而且企圖侵害奚涼,奚涼沒有報警,是因為意識到報了也沒什麽用,最多抓了那幾個人,傷害不了周然半分,還容易造成一系列她接受不了的後果。

她當時年紀還小,卻也懂得不是受害的人就一定會被庇護,就好像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之下,一定是她輸。

最重要的是她當時不想讓陳念娣知道這件事。

她太了解陳念娣,那時坐在醫院婦產科門口,因為是冬天,天特別冷,醫院溫度本來就低,她一身狼狽,臉上還有傷口跟血絲,怎麽看都不太正常。

而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也是不正常的。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她知道只要自己走進去,醫生檢查到不對勁,介於她當時年幼,大概率會報警。

可是她應付不了這件事後面的結果。

她怕推動了一張牌後,後面的牌就全倒 ,陳念娣其實是在對方手裏的。

她們,都在他們手裏。

當時她想著的是這件事暫時只能忍,保留證據只是為了自保。

反正不管當年周然他們那邊怎麽操作。

第一她不是欠債當事人。

第二她正當防衛。

第三她的行為後果對於另一邊來說是理當可挽回的,是後者逃走,且沒有去醫院,人死沒死,怎麽死的還未可知。

女警沒有問那麽多,該問的都問過了,走開跟同事那邊做其他工作的時候。

奚涼窩在沙發上,卻有些走神,奇怪得很,看U盤視頻的時候沒啥感覺,現在反而有點回憶過去了。

當年她及時留存了證據,包括衣物跟醫院證明,也找陳家夫妻要了視頻口供,最重要的是陳念娣掉樓後,她在救護車上想了很多很多。

當時,救護車的目的地只有醫院。

她看著慘不忍睹的姐姐,也只想著一件事——活下去。

於是,她在投奔沈昆之前聯系到了葉黛。

她都快忘記當時是怎麽說服葉黛的了,要挾對方的自然是那個音頻,說服後,讓後者替自己辦了兩件事。

1,是查那個被她捅傷的人去向,這是一顆雷,她得處理好。

2,她要沈昆的行蹤。

葉家有司法關系,這點小事對於葉黛來說不難,都不需要動用家族關系就辦到了。

但沒想到,十幾年後,這些亡命之徒反而主動冒出來了。

也是,沈昆崛起後,這些人曾給周然辦過不少臟事,聞聲而逃,如今在外混跡慘淡,介於周然落網後的巨大風險,他們不得不回來。

既為了錢,也為了命。

奚涼的手機響起,女警看了過來。

是葉黛的,奚涼接通了。

之前蔣家老宅見過一面,算起來,那次是她跟奚涼第二次見面,中間隔了十三四年。

如今再聯系,也顯得有幾分冷淡。

葉黛是被奚涼裹挾著前進的,對於自己當年被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要挾且說服,這實在不是美好的回憶。

而且蔣鄴的事已成定局,雖說女兒的利益得以保全,但....她心裏還是不得勁兒。

最重要的是她忌憚奚涼。

“這事算完了嗎?”葉黛問奚涼。

十三年前,她也拿到了奚涼通過她麾下醫院的診斷報告,雖心驚女孩遭遇的事,但沒想到這人如今能把這事的窟窿填補上。

“那個腹部捅傷的人,被拍到被領頭叫林莽的人單獨帶上小面包車離開。”

“當時他還活著。”

“這些證據足夠你從這件事脫身了,現在警察也開始抓捕這些人,我們之間的協議算是完成了,以後,我女兒不會有事了吧。”

她既不希望奚涼因為這些恩怨情仇遷怒自己女兒,亦不希望蔣森因為奚涼以及跟蔣鄴的恩怨而針對女兒。

說白了,蔣氏的利益太龐大,如今蔣青嶼父子不介意老太爺因為親手把最愛的兒子送進警局而以後對小孫女彌補一二,多分配一些股份,保證後者的優渥生活。

但這種分配是要經過蔣森父子同意的。

老爺子如今很看兩人臉色。

葉家這邊也不願意斷掉跟蔣家的關系,這就得靠葉黛努力去修覆了,之前跟蔣森的合作是這樣,現在維系跟奚涼的協議,也是這個目的。

“我沒有找小姑娘報仇的習慣。”

奚涼這話很輕,卻讓葉黛莫名無地自容,她恍然想到當年那個鼻青臉腫耳朵還流血的女孩當時坐在檢查臺上的時候,年紀比女兒還小一些。

人的私心是深淵。

探不到底。

“還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

“沒了。”

奚涼摸了下耳朵,忽然有點疲憊的懶散,“所有的事,都快差不多了。”

“葉女士,多謝。”

葉黛哽住,半晌才回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後掛掉電話。

其實很多年前,那個女孩坐在她面前,第一訴求是:你的老公是這樣的惡人,你能不能報警?

她沒有。

因為家族利益,因為自己跟女兒的利益,因為.....權衡利弊。

哪怕當時再震驚厭惡痛苦以及恐慌,她都沒有答應,那個女孩眼底的微光淡了很多,揉戳著手指上發炎發癢的傷口,開始從另一個角度游說她。

女孩成功了,最後松一口氣,給了她一段完整的音頻,作為交易,讓她以後能鉗制蔣鄴。

當時她還有點不理解。

女孩說:“他不戴套的。”

她聰明得可怕,短暫接觸後就能判斷出她看中女兒的利益,而光是這五個字,就足夠讓她對蔣鄴留有十二分的戒心。

“你不怕我把視頻交給蔣鄴嗎?”

她說:“沒關系的,還有很多份,我藏在了國外的游戲賬號服務器裏,一旦我沒有定期上線處理定時,它們就會流傳出去,蔣家在國外的產業也很厲害是不是?那一定也有敵人吧,你的老公還是海外投資負責人,是嗎?”

“其實我有時候能理解你,能安安穩穩過好日子,不要有波瀾.....我也想。”

“但我做不到了,你倒是可以,今天過後,裝不知道就行了。”

她無言以對,看著這個女孩把一顆雷留在她手裏,自己卻帶著一身傷奔赴另一場豪賭。

後來她得知這人用了一根手指的代價保住了局面。

她跟陳念娣的局面。

活著的局面。

你要問值不值得,她估計不會回答。

誰知道呢?

葉黛轉頭看向已經開始接觸慈善事業的女兒,感覺到了後者自生父落網後的心路歷程。

她也不確定自己當年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因為女兒年幼,企圖讓她度過完善人格的童年跟少年,隔絕這些紛擾跟變故,她做了一個極其自私的人。

但等女兒人格健全了,雪山依舊崩塌了。

很多事,的確裝不知道就可以了。

但它一直都存在。

————————

三個小時後,警方抓捕的結果出來了。

逃了五個,其餘全部抓捕了。

逃了的那五個,是意外。

好像是因為什麽事被叫出去了。

落網的人是這麽交代的,說林莽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匆匆帶了四個人出門。

刑警隊長跟奚涼說起這件事,其實有些尷尬。

奚涼微微皺眉,但很快平靜。

“沒關系,總能抓到的。”

她眼裏的暗湧沒人看見。

而過了一會,老刀給她打電話。

說了一件事,奚涼的臉色瞬時沈郁了。

————————

門鎖修好了,但還能看到一些痕跡,奚涼站在門口,推開門,老刀已經走了。

屋內沒人,奚涼走了兩步,推開另一個房間。

蔣森站在裏面。

好像坐了很久。

黑漆漆的。

“不開燈,不會覺得不舒服嗎?”奚涼問他。

蔣森轉過臉,招招手,奚涼走過去,他摟著她的腰,讓她坐在腿上,看著桌板上的那些照片。

修長有力的手臂環抱她的腰,在她頸部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說:“這次,允許我光明正大插手嗎?”

奚涼:“幹壞事,不要光明正大。”

蔣森:“好,那就一起偷偷幹壞事。”

奚涼:“老刀那邊知道了嗎?”

蔣森:“沒有,打發了,但我的建議是他已經關註陳念娣的生死,我想,你的姐姐不止一個人在愛她。”

“阿涼,有人跟你一樣為了她而孤獨,你可以有我,但他的世界沒有別人了。”

“你得讓他為了心愛的人做點什麽。”

“如果你可以拿自己當誘餌,計劃就必須是萬全的,既然是萬全的,為什麽他不能加入?”

“你怎麽知道,你拿自己當誘餌的結果比讓他當誘餌更讓他釋然?”

“你以為,他就不恨那些人嗎?”

“兩位老人死的時候,他跟你一起找到的,對吧。”

奚涼陷入沈默,忽說:“他當時算是被我逼走的。”

蔣森:“我知道。”

奚涼:“我後來想過,如果有人逼著我離開姐姐,我一定是非常痛苦的。”

“沒得選,但選了唯一的結果後,發現結果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更痛苦的是。

她同樣被陳念娣“保護”了,被後者以愛為由,她的姐姐毅然決然跳下,決意帶走一個周然,在救護車上用最後力氣,留血淋淋的錄音筆塞到她手裏,那時候開始,她看起來有兩條路,一條是戴著錄音筆要挾蔣鄴,從此隱姓埋名到別地安居,拋開這些過去。

這也是姐姐想要的,但奚涼知道自己其實只有一條路。

就好像那個大雪紛飛的深夜,她也只有選擇去敲姐姐的房門。

她走向了姐姐,姐姐擁抱了她,又推開了她,但她還是選擇回頭走向她。

本城,她留下了,去找了沈昆。

只有他能替她留住陳念娣。

“其實,總覺得算盡一切,從始至終,但從未留下過她。”

“每天,每一天,我都感覺她在離開我。”

“我看著她的軀體不斷腐爛,靈魂從未予我回應.....”

“有時我在想,是否我在跟周然蔣鄴他們一樣在傷害她,拖著她的皮囊留在這個痛苦的地方。”

奚涼不是一個愛反覆的人,既然接納他,也讓他得到完全的自己,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她都願意讓他介入。

但她也是細膩的,不會直接粗暴將一切攤開給他看。

身體融合層面的相愛是一個階段,下一個階段,她不知道他能否承受,又會做什麽選擇。

“所以,你也是在給我選擇,是嗎?”

蔣森懂她,甚至她還沒來,還沒說,他推開沒有鎖的門,走進這間房,就已經懂她的內心了。

她的孤獨。

“是,我想給你一個還算自由的選擇,沒那麽殘忍的選擇。”

“但我不確定你會不會生氣。”

在黑暗中,蔣森的臉看不清,但聲音比平常溫柔跟沙啞,好像一個人在這個房間的時候,就已經替她經歷了一場輪回。

“氣你什麽?氣你還是想放我離開?”

“氣你不如我一般對你有強烈的占有欲?”

“氣你一整天都沒見到過,到現在也不肯親我一下?”

最後一句,奚涼聽到了他真心的埋怨。

她一怔,後笑了,輕輕親了下他的唇角。

但僅此而已,在這裏不行。

蔣森也知道不信,所以他回應的是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輕聲說:“我懂你的內心,因為你的內心接觸過人性,而我也是凡俗中的一員,我們都擅長考試,擅長解題,但人生是無解的,它變幻莫測,總有些題目是我們解不開的。”

“解不開就解不開,沒關系。”

“一天是一天,一年是一年,每一天你醒來的時候,發現我還在愛你就可以了。”

“介於現在你我的狀態,我必然會給你財富方面的保證,但我知道你也看不上,因為你將來能掙無數個蔣森。”

“我其實不知道應該給你什麽樣的承諾。”

“如果有一天,發現我不愛你了,那一定不是蔣森,是另一個,墮落的,無恥的,不再優秀的人,這樣的人,你報覆甚至拋棄他無可厚非,甚至,我允許你殺了他。”

“只要你能脫身就可以,沒必要為他傷心半分。”

“因為你愛的是現在的我,如果現在的我都瞧不上甚至厭憎那個我,那你就算是為了現在的我,也應該勇敢甚至無情一些。”

“你能做到嗎?”

“涼涼。”

他們都不重當前的承諾,因為太了解時間無常,以及人心莫測。

奚涼沈默了一會,才抵著蔣森的額側輕聲說:“佛家因果裏面,承諾常被打破,我的確不在乎這個,從小就想著過好每一天,吃飽飯,不挨打,不吵架,今天學到的知識比往常多,希望念娣姐姐的耳朵能在明天就好了.....”

“其實人生不得圓滿是常態。”

“你給的是現在的我承諾,我也不知未來的我能不能做到,蔣森,我素來是一個把握不住未來的人。”

蔣森:“你可以的。”

“13年的規劃跟堅持,我不要拿120了,你攢起來,一次次積攢多了,為我回報一個14年的計劃,行嗎?你我各自再還對方一個14年。”

13年,14年嗎?

奚涼有點好笑他內心少年意氣的小浪漫,手指點著他俊挺的鼻子。

“那14年後呢?你我分道揚鑣?”

蔣森:“你也是老總了,難道不知道每個計劃即將結束之前,下一個計劃已經開始了嗎?”

“經濟是反覆的曲線,只要不落地,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而市場尚且需要權衡所有人的利弊,千千萬萬人的人心,你我都能游刃有餘,遑論這個人的修行。”

“所以,14年後,下一個計劃就是下一個13年,反反覆覆如何?”

“你我永不落地。”

奚涼在思索,內心有仿徨,眼神也不由透過黑暗看向那張掛滿陳念娣照片的黑板墻。

她是不安的,不自信的,但最終。

黑暗中,她的手指劃過這人幹凈利落的美貌,觸碰到了他微微顫抖的眼睫毛。

他也在惶恐跟不安。

她怎麽能這樣呢,讓磐石都變得軟弱了。

一定是她的過錯。

她心軟了。

“好。”

她低聲答應。

安靜時,外面傳來腳步聲,以及一道埋怨又粗獷的聲音。

“話說,你們說好了沒?”

“不是我想打擾你們,實在是上面樓梯蚊子太多,我都快腫了。”

“你們不會在那啥吧,結束了嗎?”

“沒結束的話,過幾小時我再來問問。”

奚涼跟蔣森:“......”

——————

車子疾馳在開闊的野外公路之上,得到消息的時候,林莽五人是安靜的。

被抓了,老窩也被端了。

“MD,這臭娘們真狠啊,竟然這麽快就讓警方介入了,她就這麽自信自己不會擔罪?!”

“太難對付了這個人,好難招惹,莽哥,要不咱們.....”

一開始他們就是覺得吃力的,這個女孩早不是當年被他們包圍後拖進巷子裏的那個人了,話說當年她都敢拿小刀狠狠紮進小黑的肚子了,現在那麽有錢有勢,他們怎麽可能招惹得起。

這人膽怯了,卻是迎面而來狠狠一巴掌。

林莽臉上的刀疤猙獰了幾分,“閉嘴!”

他的兇相畢露,瞬間讓這幾個老哥想到當年年輕的時候跟這人混跡,那晚巷子之後,他們一瞬間被那個女孩的狠辣驚住,加上附近有住戶被驚動的叫喊,他們慌了,不得不拖著受傷的小黑逃走。

本來是要送去醫院的。

但是路上林莽接了一個電話,後來....小黑就不見了。

他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再看林莽就帶了幾分懼怕。

小黑可是喊他哥的啊。

林莽嚇住了這些兄弟,自己卻無所覺,只沈著臉,他是底層人員,從小就是給那些不幹凈的勢力幹臟活的,他以為自己是見識了這些當權者的手段的,但時至今日,他才意識到他接觸的還只是借貸公司老板他們這些人的手段。

這些人,毒辣,蠻橫,為利益不擇手段。

但他不知道奚涼跟蔣森這些人,他們最慣用的手段就是把不合理變成合理,甚至會在合法的手段把不合法的事給處理了。

法律,有時候也是她的手段。

此前周然他們不就敗在這裏。

林莽心臟是幹裂的,也是不甘的,他接受不了同樣在底層,甚至是比自己更底層的獵物變成了輕易碾壓自己的人。

她對他何其輕蔑。

好像在對付一條狗,直接打電話喊人來抓捕就行了。

林莽恨不得重新回到十四年前,摁住她的腦袋,往墻上再狠狠敲打幾遍,再摁住她的腰,為所欲為。

電話打來,他低頭看了一眼。

“現在怎麽辦?逃?怎麽逃?”

“我知道你能耐,你也還沒出手,但你以為周然能放過你?他隨時可以跟警方交代你的去處,你當年幫他處理過多少人?他死刑,你也逃不掉。”

“就算你隱姓埋名,他知道你以前的身份,你的樣子,甚至你的家人所在,他只要透露一下,你就逃不掉了,現在可不是十幾年了。”

那邊沈默了一會,沙啞道:“看來周然跟你說過啊,為了拿捏我,不惜讓你來要挾我。”

林莽臉頰抽動了下,周然的確是這個意思,他在擴大那人的風險,也是為了讓林莽跟他合作去對付奚涼他們。

但現在他失敗了,對方那邊呢?

對方恐怕不想動手吧,畢竟風險太大了。

可自己都暴露了,眼看著插翅難逃,對方還想置身事外?

“你不是一貫有辦法,是專業殺手嘛,就不能想個辦法?”

那邊安靜些許,說:“最後一個辦法。”

“如果靠我們自己,當年逃不出去,但如果讓奚涼或者蔣森幫我們逃出去呢?”

什麽,你在說什麽鬼話?

那人低聲說:“奚涼是有軟肋的,她也是沈昆跟蔣森的軟肋,拿捏了她就拿捏了所有人。”

林莽不耐煩了,拉扯了下餿臭好幾天的衣領,“你當我不知道?她身邊防衛那麽多,根本沒有機會。”

光是一個火將許山,就是他們湊一堆也幹不過的。

那邊:“那就掐她的軟肋,我來安排,你們聽從就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