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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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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一)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謝錦安正在禦前“盡孝”侍奉。

顧菀則是待在肅王府中和張瑛整理羅國公之案的尾巴——安頓從前被牽連的袁氏、錢氏等家族,又因朝堂形勢變化,謝錦安著意提拔信得過的優秀人才,自不可能讓他們官覆原位,只能給予應得的名銜、宅子進行補償。

“從前看我父親一路高升,總覺得升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張瑛瞧著顧菀寫下最後一筆,長長嘆息一口氣,似是要替顧菀一齊嘆去疲乏:“誰知這兩日跟著你研究這些子爵、縣爵、郡爵和各式各樣的虛銜、實銜,才明白裏頭的彎彎繞繞與覆雜情況。”

“這些日子勞煩瑛姐姐了。”顧菀對張瑛感謝含笑,而後理了理所寫的東西,交給等候在一旁的小間子,仔細吩咐道:“你進宮,親自交給太子殿下。”

話未說完,外頭張管家就滿臉喜色地進來道喜,說了皇上要退位的消息。

相較於周邊人大驚後的笑容滿面,顧菀容色要沈靜許多,頷首後問道:“我猜不過半刻鐘,殿中省的姜總管便要來親自道賀了。”

不止殿中省,等會兒在先前朝廷浪潮中保全自身的老牌世家和靠著自身功勞新晉的新秀官員,估計都會將自家庫房中頂好的東西當作賀禮送過來,保不準還會親自登門。

“稍後本宮恐怕不得空見姜總管,還勞煩李管家接待,順便傳上一句話——皇上龍體有恙才去洛州行宮修養,在聖駕前往洛州的路途之中,務必要低調,莫讓外頭百姓驚擾了皇上路上的休憩。”

“且皇上病容憔悴,聖駕上的幃簾要厚重些。”

李管家應下告退後,張瑛則是驚訝挑眉:“沒成想皇上竟是個包袱極重的人,連憔悴面容都不想被旁人輕易看見。”

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怎地這樣要包袱要面子,還曾做出這等事情”。

是了,謝錦安言出必行,歸還羅國公清白的那一日,便讓張侍郎執筆,重新寫了一份羅國公之案的卷宗。

外頭所知道的不多,惟獨知曉裏頭有一句“李丞相乃受人指使”,讓眾人揣測頗多、議論許久。

嘴中雖然不敢明說,但那眼睛都往皇宮某個方向溜達呢。

張瑛嘀咕完,又拉著手指頭為顧菀掰算:“不過,皇上竟是給你們選了個登基的好時候呢。”

“等到七月的時候,那武王、李氏一族、顧耀和藍氏一族估計已經全到流放的地方去了,再掀不起什麽風浪。李皇後雖說也病重著,可我父親與我說過,在鳳儀宮養個三年兩載也不成問題,這樣潁王和那討厭的顧承徽只能在鳳儀宮中繼續侍奉,不能出來鬧騰。”

“而且到時候,所有的封賞也一並賞完了,正是朝廷中的新氣象。”

“邊境那邊,正是犯幹旱的時候,想來也不能趁著此時對咱們邊境有所覬覦窺探。”

顧菀便眉眼彎彎輕笑:這是錦安與她商議過後選的日子,自然是要天時地利人和。

正好前幾日,老夫人看中的那個小堂弟也到了京城。

她親自掌過眼,當真是乖巧聽話的模樣,又因為父母早早離去,總有些怯怯的沈默,很是惹人心疼,是個值得教導的好孩子。

經由族中長輩同意,已然在族譜上記作老夫人的孫子,待弱冠後承襲爵位。

“不過,我當真是沒想到,那爽朗的木掌櫃,竟是羅國公後人。”張瑛繼續說著,一雙杏眼睜得圓溜溜:“辛虧我從前去買馬鞍什麽的,都是客客氣氣的——你可不知道,那工部尚書府的小女兒一向驕縱,先前刻意刁難過木掌櫃呢,昨日嚇得淚涕橫流,被工部尚書親自提著去木府上道歉呢。”

“你倒是消息靈通,這件事情我還沒聽過呢。”顧菀有些驚訝。

張瑛一笑:“這是昨兒去靖北王府上時,那葉世子告訴我的。”

“葉世子的腿腳,不是已經大好了麽?”顧菀若有所思地含笑。

“葉世子說他幾個月不上馬,恐怕生疏了,要請我和他在府中練一練,免得將來出府鬧了笑話。”張瑛笑得大方:“嗐呀,你可不知道,葉世子竟然在王府的馬廄裏藏了那麽多的駿馬!”

“那健碩的肌肉、矯健的身姿,看的我眼饞得很。”

“葉世子還說,往後要請我去邊境玩呢。”張瑛的笑容中增添了一分向往。

顧菀搖了搖手邊的扇子,看張瑛眉眼間的情緒如發絲隨風而動,不由抿唇莞爾:“那姐姐便替我好生去欣賞邊境風光。”

兩人正說著,安樂伯夫人就親自登門,將張瑛接回去的同時,做了登門道賀的第一人。

顧菀笑著謝過後,送了母女二人出門,末了道:“張二公子和瑛姐姐為此次羅國公之事出力頗多,我與殿下都準備好生酬謝——過兩日禮部會將選取好的封號送去府上,還請夫人與瑛姐姐選個喜歡的。”

安樂伯夫人眼中驚喜:這、這是要給她家瑛兒一個誥命的意思呀!她那不爭氣的二兒子也能有一個閑官當當了!

送走安樂伯夫人之後,後頭便是接連不斷地有人登門道喜。

顧菀理了理儀容,笑容端方地一一應對,姿容儀態無一不完美盡善,令人稱讚不絕。

待到三日後,顧菀將要見的人都見過了,謝錦安便親自從皇宮中駕馬而來,接顧菀入宮。

彼時百姓圍道而觀,見太子昳麗清俊、身形雋挺,太子妃容色嬌艷、儀態莊美,當下便艷羨交談起來。

“將來帝後登基、琴瑟和鳴,指不定要從上頭灑下多少的恩惠,對咱們可是大大有益的。”

“是呢,聽聞兩位都是為百姓著想的……”

“那可不,從前太子妃還在溫泉莊子上住著的時候,那麽多莊子,惟有太子妃在的那個,有給山腳下百姓施粥呢。”

聽著外頭百姓的議論,顧菀面上的笑容清淺婉轉。

怪道皇上如此看重自己的賢名——在百姓心中,皇上自然是仁善為最重。

可皇上不但要這仁慈的好名兒,還要不擇手段地集權。

這天下豈有這樣的好事?

“下午皇上就要出發去洛州行宮了。”琥珀這兩日被顧菀遣進宮幫襯著,此時就將宮中事宜緩緩道來:“由靖北王世子領頭,廖將軍隨聖駕護送。”

“接下來一月禮部會將那些封賞聖旨依次發下,也會全力準備七月初七的登基大典。”

“殿下說了,讓奴婢先帶娘娘去瞧一瞧椒房殿。”

鳳儀宮李皇後還在病重著,兼具著軟禁潁王的功能。

謝錦安便讓殿中省修繕了建章宮旁邊的一處宮殿,漆上椒泥暖香,親自題了“椒房殿”的匾額。

裏頭的一應物件擺設,也都經由謝錦安的選用。

經此一事,皇宮上下對在宮外的顧菀,愈發小心敬重起來。

“奴婢這幾日瞧著小時子老奉命往禮部跑呢。”琥珀眨了眨眼睛,湊近顧菀道:“奴婢猜測,殿下是要給娘娘一個驚喜呢。”

顧菀輕笑一聲,撩起了一點兒簾子,望著謝錦安騎馬時寬肩窄腰的背影,一汪心水像是被蜻蜓點過,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烏黑的發絲拂過泛起嫣紅的耳尖。

“那我就好生期待著。”顧菀說來時嗓音格外綿軟。

而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下午時我要去壽康宮陪著太後,叫禦膳房備上太後素來喜愛的點心。”

皇上離宮,太後必然傷懷擔憂。

顧菀去陪著排解憂愁,也是以防太後非要去送一送皇上、親自見一面。

自上回她陪著謝錦安去過一趟後,聽陳院令說起過一次。

皇上被噩夢蹉跎得,都有些不人不鬼了。

自然不好讓太後瞧見。

六月至七月,幾乎每幾天便會有一道封賞的聖旨從禮部發下。

其中最惹眼、最叫人的註目的,就是木氏姐弟……不,羅氏姐弟承襲爵位。

長女羅青柔冊封做義安郡主,幼子羅青逸重新承襲羅國公的爵位。

甚至當年羅國公府仍在。

兩人收拾好了一齊住進去,便有些重回羅國公當日門庭若市的熱鬧之景。

而後便是魯國公府和安樂伯府。

魯國公與安樂伯共為左右丞相,仕途更上一層樓,原先做著的實職讓各自的嫡長子接手。

安樂伯更得榮華些:小兒子做了個馬場小官,沒有直屬的頂頭上司,負責遛馬,倒很符合張二公子整日愛游街的喜好;女兒協助調查羅國公之案,期間破獲了兩三起捉賊的案件,一並獎賞下來,得了個純寧鄉君的誥命。

最後就是顧老太太名下新記的孫子,未來的鎮國中尉與承恩公。

聽說這孩子是過了太子妃的眼的,宮裏頭的太後也很喜歡,早早就下了恩旨,允許和還未長成的四皇子一並在上書房讀書。

也叫一些想靠其他關系上位的人家,熄了讓自家姑娘不經意間“結識”的心思。

聖駕平安到了洛州行宮,廖將軍、葉嘉嶼一並快馬回京。

說想要一覽江南風光的驚羽隨之回京,領了最後一道封賞聖旨:少年有為、忠心侍主、救駕有功,封為正五品宣威將軍,領並京城巡衛營參將之職。

與此同時,顧菀以太後的懿旨,擬定好了皇上退位後,後宮所有妃嬪的名位。

當初知情不報的楚貴嬪和劉充容,因為良好的表現——譬如主動揭發德妃與皇後曾經做下的惡事,又配合調查,讓顧菀決定輕拿輕放:

家族被牽連但不多,只是將占了官位的愚人踢了出去。兩位妃嬪自己按照宮規和侍奉皇上的年數,兩相抵消,做了低等的禦女,手拉手搬去靜心宮住著了。

其餘一應妃嬪都按照舊例安排:無子的妃嬪封了太嬪一類的名位,共同去壽康宮附近的後苑住著養老。生育過公主或是皇子的妃嬪,兒女出宮建府者,受封後可出宮接受贍養;未成人者,譬如洛昭儀,就依舊允準住在鹹福宮中撫養四皇子至成年。

懿旨一出,猶如最後一滴海水歸潮,使得整個前朝後宮又平靜了起來。

直到七月初七。

天朗氣清,碧空如洗,澄日烈烈,新帝登基。

按照慣有的流程,應當是新帝率領群臣先去太廟前祭拜天地、敬承先祖,而後宣讀新的年號等事。

隨後新帝身著袞冕帝服、盛著九龍座駕自奉天門回紫宸殿,在響徹皇宮的三聲朝鼓聲中,接受朝臣表示慶賀忠心的跪拜大禮。

而後是承接龍印玉璽的“鞠躬拜”,又有捧表官進表、宣表官宣表,百官再行四拜禮,為大典朝賀做了結尾。

之後才輪到冊封皇後的大典。

皇後身著女官奉進的鳳冠朝服,由主禮官陳列依仗相迎,乘鳳鑾金駕至紫宸殿外鋪陳的正紅羊絨金邊的禮毯外停下。

主禮官於早已經陳設好的香案前闕立,在百官朝臣面前行讚讀宣冊聖旨受封。皇後下跪接受冊封,後授鳳印,於階下香案出焚香,遙遙再向紫宸殿中高坐的新帝行叩謝之禮。

而後皇後起身,身後女官捧扶朝服長而逶迤的金鳳裙尾緩步行進,坐於新帝龍椅之下,接受宗親臣工的朝賀進表。

最後由新帝允準百官起身,再恩許賜宴,與皇後一起率領百官至專門舉辦宴席的太和殿。

如此才算完成登基大典。

七月初六的晚上。

“皇後娘娘,門外小間子還在鬼鬼祟祟地瞧著呢,可要奴婢將他捉拿住,當場扭送回建章宮?”琉璃是第一個改口叫顧菀皇後的人,如今每日喚許多次“皇後娘娘”,語氣歡快得像是在原地蹦跶了三圈。

此刻她一邊小心地給顧菀剛剛擦幹的青絲抹上茉莉香氣的護發香膏,一邊對著顧菀說小間子的壞話。

“如今也是當女官的人了,怎地說出這般不穩重的話。”琥珀正在旁邊小心檢查殿中省送來的鳳冠,沒騰出來手點琉璃的額頭,只用眼睛瞪了一眼:“知道的是你說話愛俏皮,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椒房殿的宮人和建章宮的不合呢。”

雖說是瞪的動作,但眼中儼然全是歡喜之意。

“只有在皇後娘娘與琥珀姐姐面前,奴婢才這麽說話。”琉璃嘻嘻笑道:“宮人不合有什麽,皇後娘娘與皇帝陛下長長久久才是最要緊的。”

說罷,她俏皮地睨了一眼顧菀,帶了幾分討巧:“況且皇後娘娘正在罰著皇上呢,我若是對小間子和顏悅色的,那豈不是對不起皇後娘娘從前每日給我的留的美味糕點?”

他們這些近身侍奉的人都知道,新帝先前答允了她們娘娘,要給娘娘描眉挽髻地賠罪呢。

如今這一月來朝政繁忙,新帝還未曾有空來賠罪。

那這椒房殿,自然是留宿不得的。

琥珀搖了搖首,回道:“人家小時子和小間子得了皇上的賜姓,現在是葉時公公與扶間公公了,往後可也要改口。”

琉璃見琥珀正色,當下也收斂起笑意,規規矩矩道了聲好。

顧菀伸手綰了綰自己鬢邊垂下的一縷發,只覺得每根頭發絲都是茉莉花的香氣。

“去和葉時說,讓陛下早些歇息。”顧菀眼睫輕顫,眸光中流露出婉轉的擔心憂愁之色:“算算時辰,要在卯時之前起身。”

她想了想,起身去往書桌旁,提筆寫了一封信,讓琉璃去交給葉時。

“你讓他同陛下說,要是再像昨夜那樣,快過了醜時才熄燈,那連賠罪的機會都沒有了。”顧菀叮囑道:“你說話時兇一點,讓葉時知道這件事情的重要。”

琥珀盯著琉璃蹦跶出去的身影,眼睛一轉,對顧菀笑道:“娘娘不是昨兒早早就熄燈了麽,怎麽還知道昨晚陛下快到醜時才熄燈——這件事情奴婢未曾打聽到,想來陛下也是怕娘娘擔憂,所以讓葉時和扶間三緘其口。”

顧菀聞言玉面微紅,柔軟的發絲隨她的走動輕輕搖曳:“昨兒半夜屋子裏悶得慌,起來尋扇子時從窗欞裏頭望見建章宮那兒還有些光亮。”

“原想親自去勸一勸,可轉念一想,我若去了,他恐怕更忙亂些,下回還要學著偷偷躲著我熬夜。”顧菀喟嘆道:“倒不如等往後看著,將他按時按在房中歇息才好。”

“今早交接的時候,珍珠還偷偷同奴婢說,昨晚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了腳步聲。她驚醒後前去查看,見屋中安靜便未曾動作。”

“只是拜托了奴婢小心些,防止有武功高強的賊人潛入椒房殿,驚擾娘娘。”

“沒成想呀,那疑似賊人的腳步聲,居然是娘娘的。”

說到這,琥珀面上浮現出幾分偷笑:“恕奴婢多嘴一句,這一兩月來娘娘晚上睡覺總不大安生……”

顧菀可不願聽後頭的話,轉身掩過越發嫣紅的容色,輕哼著進了內室:“熄燈罷。”

“明兒雖不用早起,可也要裝扮好前去拜見過皇祖母才是。”

“千萬馬虎不得。”

然而躺到柔軟的床榻上時,顧菀便和從前一樣,往左翻個身,往右搭個手,不論怎樣都只有半分的睡意。

合上眼睛那睡意就漸漸舒緩起來,像是清晨溫竹山中會彌漫起來的山嵐霧氣,朦朦朧朧、清清淺淺的一層,只能說聊勝於無,卻不足以讓顧菀沈入夢鄉。

顧菀咬了咬唇,在心裏頭悄悄懷念起一個寬闊緊實又令人心安的懷抱。

如此翻騰了半刻鐘,外頭值夜的琥珀輕輕敲了敲屋門:“娘娘可要奴婢多搬半盆冰去屋裏?”

“今夜的確是有些悶熱。”

“要是有些涼氣在枕邊,娘娘也能睡得更安穩些。”

“不必了,屋中涼氣足的。”

“要是你們值夜熱了,自去存冰塊的地庫取用。”顧菀揚聲回絕了琥珀,而後眸光一亮,似想起了什麽,起身去了窗邊的美人榻上。

她俯身在榻上拾起一個小巧精致的荷包。

周圍籠起的茉莉香氣中,緩緩滲進去一抹獨特的清苦氣味。

是香木焚燒的氣息,也是謝錦安身上常常縈繞的香氣。

這荷包中的一小點兒,是姜總管前兩日特意孝敬上來的。

——因著原材料和曾經在宮中並不大受歡迎的緣故,這焚木香要等明年才能重新上貢。庫房中的所有,其實不過一盒的數目,自然先被殿中省送去了建章宮的庫房。

剩下這一荷包,想來是從前任殿中省總管的庫房裏搜出來的。

得知這兩日顧菀有些睡不安穩後,姜總管就特意送來討個巧。

顧菀捏住這荷包,低首輕輕一嗅。

清苦繚人的木香似一炷燃起的寧神香,像是安然春日裏的淅淅夜雨,天然就映入人心,有安撫助眠的效果。

隨著香氣越發繚繞,顧菀也覺得睡意朦朧明顯起來。

從窗欞中確認建章宮已然熄了燈,她就捧著荷包,輕手輕腳地回到床榻之上。

荷包被放於枕邊。

顧菀這回沾枕即睡。

建章宮中。

扶間手持一盞昏暗的燈燭,敲響了正殿的殿門。

幾瞬後,裏頭便開了一條縫,露出葉時的臉:“陛下正等著你來回話呢——皇後娘娘可是睡下了?從這外頭看不出裏面還點著燈罷?”

扶間點頭道:“睡下了睡下了,想來有陛下囑咐送去的荷包,娘娘晚上能睡安穩些。”

“至於咱們這建章宮,別說外頭了,就連我走在裏頭,都看著像是熄燈睡覺的模樣。”

“那就好。”葉時板了板臉:“明兒可要將轎輦什麽的都提前備好,陛下還要趕去娘娘那兒呢。”

“你明日一早,醜時過半,就即刻去禮部最後清點一邊要用的東西人手。”

“可千萬別叫人糊弄過去!否則咱們兩個建章宮的大總管,將來哪兒還有什麽威嚴可說?”

“指不定還要叫陛下的面上無光。”葉時一向憨直的面上出現幾分肅色。

“我知曉這重要性,明兒要是有人想偷奸耍滑,這大力太監們手中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扶間道:“你快進去回陛下罷,我繼續去值夜。”

葉時得了確切消息,小步跑著回了內室。

口中叨叨地匯報了椒房殿的情況,手中不停歇地宮燈上包著的深色油紙給揭下來:“陛下未曾用這極暗的燈光看字吧?這可是會看壞眼睛的。”

暖黃的燈燭重新灑在室內,映出謝錦安一張挺鼻桃眼的俊面。

面上的廓形被燭光照出些陰影,愈發顯得那一雙桃花眸子裏頭有瀲灩明光。

此時盯著手中的一張散著茉莉香氣的的紙張,那明光中就如同被春風拂過,傾瀉出春光樣的溫柔。

“朕知道。”謝錦安頷首應下

若是壞了眼睛,阿菀是要心疼的。

迎著照物明晰的燭光,他打開紙張,細細瞧了一遍顧菀寫的內容。

一字一句地念下來,就似顧菀親口在他耳邊細細叮囑。

謝錦安甚至能想象出,顧菀青絲垂腰,素手執筆,染著茉莉花香寫下這封信的場景。

唇角不自覺地噙了一抹笑意。

盯著瞧了半晌後,謝錦安小心將其收起,尋出一精致木盒放入。

而後嗓音含笑吩咐道:“聽從皇後的吩咐,熄燈罷。”

顧菀這一夜睡得格外香沈。

然她天然睡眠有些淺,察覺到筆尖上傳來一點兒癢意,立時就醒了過來。

同時伸手要將那擾人清夢的小蟲子給捉住。

豈料捉住的同時睜眼,就對上謝錦安漾著輕快笑意的眼眸。

懵懵中定睛一瞧,她捉住的“蟲子”,竟是出乎意料地怪模怪樣——纖長白皙、指節分明,摸上去有薄薄的繭。

“是到了該我去謁見皇祖母的時辰了麽?”顧菀被驚了一跳,而後容色慌張,面頰紅漲:“不、不,既然你都來了,估計都到了封後大典的時間了!”、

她莫不是要成為第一個在封後大典上睡遲了的皇後罷?

“阿菀莫急。”謝錦安覺得此刻的顧菀可愛極了,伸手輕輕按住顧菀纖薄的肩角,身體微微側開,露出窗欞的一角:“現在還未到卯時,天色還未大亮呢。”

顧菀順著看去,便見外頭大半仍舊有夜色彌天,惟獨東方有一片雲霞亮起,琉璃樣的七彩中透著些許晨光。

現在這時辰雖早些,但謝錦安應當乘上轎輦,去太廟祭拜天地先祖才是。

怎麽、怎麽先到了椒房殿來?

縱錦安心中惦念於她,卻也不是這種不識輕重的人。

顧菀有些疑惑地回眸,獲得謝錦安映在眉尖的一吻。

謝錦安攬了顧菀入懷。

“我來……為阿菀描眉。”

“然後與阿菀一塊兒,去太廟謁見。”

按照舊例,新帝登基大典的最後,才能出現皇後的影子。

而後皇後長住後宮,穩固宮闈,惟有節日盛宴上才能被朝臣遙遙拜見恭賀一回。

雖說帝後同尊,但皇後是默認居於皇帝之下的,面見皇帝時亦要行禮。

謝錦安不願這樣。

他不願在旁人眼中,顧菀永遠低於他一位。

他想做到真正的帝後同尊。

今日不是謝錦安的登基大典。

而是謝錦安與顧菀一塊兒的大典。

他是新帝,是君主。

顧菀是新後,是女君。

來啦來啦

也是長長的一章(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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