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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鏡花之崖(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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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鏡花之崖(十五)

“那不是我。”池魚腦子裏嗡嗡的。她想不明白穆周山為何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起來這樣的悲慟。

“醒過來啊。”她只能在穆周山感知不到的地方無力地喊道,“穆周山,你不是很厲害嗎?萬雲閣的大師兄, 連我這樣的無名小卒都能勘破的幻境, 你到底在幹什麽啊!”

“阿魚, 周山最害怕的, 是你的死亡啊。”不死橓突然又重覆了一遍那蟾蜍的話。

可是池魚卻搖了搖頭:“不是的,你們不懂。”

兩世父母皆死於非命,在意的姑娘自城樓一躍而下, 他全都束手無策, 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之人慘死。

“大師兄與我是一樣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任何一個人在他的身邊死去,”池魚目光堅毅道, “而他,無能為力。”

可隨後,池魚看著那幻象, 向前邁了一步:“或許……他在透過我, 看另一個名叫‘池魚’的姑娘。”

不死橓心想,不, 是你沒有明白。

陰差陽錯卻又歪打正著, 他害怕的, 都是你死在他面前。

可它並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於是池魚直楞楞地看著那幻象裏的穆周山, 終於站了起來。

自他的心口處, 突然暴漲起一股靈力, 順著每一道經脈流經四肢, 縈繞在他周身上下, 直指劍尖。

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一團熾熱的烈火之中。

池魚所在的地方也刮起一陣巨風,自山洞間穿過,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遮在雙眼前方抵擋,卻在指縫中露出兩道視線,仍然努力地瞪大雙眼,不想錯過穆周山的一舉一動。

“這不是元嬰初期的修為……”池魚將印象中接觸到過的境界一一比過,“元嬰後期……不,不對,這儼然已經是出竅境了。”

穆周山什麽時候境界漲得這麽快了?

鏡花之崖裏不能帶出了自己武器以外的任何靈物,他也定是沒有辦法借助任何外力在短時間內暴漲修為。

池魚腦中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不可能。”她茫然地搖頭,唇色一點點褪去,“不可能的。”

“你沒有猜錯,他用靈力爆沖自己的根骨和經脈,來換取瞬間的境界跨越。”

“可那是飲鴆止渴,你快點想辦法阻止他!他是你們萬雲閣的大弟子啊,你不是說過嗎?他會有很好很長的一生,怎麽可以折在這裏!”

不死橓蒼老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問她:“可是阿魚……這一切與你何幹呢?當真如你所言,任何一個弟子在你面前,你都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池魚木然。

好像有一盆涼水自她頭頂澆了下來。

比砥礪此間的深潭還冷。

另一邊硬生生將自己修為拔高的穆周山,開始發瘋地以靈力轟炸洞壁。

與池魚方才所做一模一樣。

但不同的是,池魚要做的是將幻境打破,尋找到蟾蜍的真身。可穆周山顯然完全失去了理智,盲目地以生命為代價,要拉那蟾蜍為他陪葬。

或許……

是為她陪葬。

池魚不知道穆周山的幻境在何方,但如方才不死橓所言,靈獸蟾蜍的真身已經逃竄去了穆周山那邊,那他再轟下去,無論是否能將幻境打破,都要與蟾蜍真身對上了。

可她還不能判斷,穆周山的本體在何處。若是他們仍在蟾蜍腹中,會不會對這最後的決戰有所影響。

果然在穆周山靈力的狂轟亂炸之下,蟾蜍靈體顯了原型。

那蟾蜍自空中一躍而下,像是要將“池魚”的屍身吞入腹中。

穆周山拔劍而去,卻在背後露出了巨大的破綻,又側身躲閃不及,被兩道冰錐劃破領口。

那尖細刺耳的聲音此時笑得十分猖狂:“癡情小兒,你既知道那是幻象,又為何奮不顧身地露破綻給我,當真那麽珍愛這小丫頭?”

蟾蜍砸吧了一下嘴,那聲音仿佛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嘗穆周山背後流下的獻血。

“即使是幻象,也別想在我眼前碰她。”

穆周山擡手,甩了甩滴落到指尖的血,冷笑一聲:“不像這樣,又怎麽找到你呢。”

他自空中回身,揮劍引爆靈力向那蟾蜍聲音傳來的放下劈去——他將所有的靈力集於劍身,一絲都不留給自己。

“可那丫頭,雖說見到的也是你身死場景,卻在第一時間就醒悟過來了呢。哈哈哈哈,看來你的心性不如她那般狠啊。”那蟾蜍還在妄圖用話語激他。

他任由蟾蜍操控著冰錐釘上他的身體,將他戳得千瘡百孔,也要把那劍刺入靈獸的軀幹。

池魚一步一步,十分緩慢地走到幻象之下。

她伸出一只顫抖的手至空中,像是要隔著千裏之外撫上穆周山的臉龐。

“他明明已經……看透這是個幻境了啊。”

可是他就算知道這是幻境,卻也還是走不出來。

穆周山放由自己情緒失控,從始至終,他沒想著從那悲苦之中醒來。

因此寧死一搏,直接用靈力炸出蟾蜍真身,以擊殺本體的方式結束這大夢一場。

“為什麽啊。”池魚絲毫不覺她此刻已是淚流滿面,只是輕聲在問,“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對你而言,比性命還重要?”

你在心痛的是什麽呢?

不死橓心想。

我的阿魚啊,你這般流淚,究竟是在心痛穆周山的執迷不悟,還是在難過那個讓他執念至此,比性命還重要的人,不是你。

在穆周山把磁永硌刺入蟾蜍的一瞬間,池魚喚起周身靈力,往一側的洞壁打去。

蟾蜍以周身靈力相抵的那一刻,池魚終於感受到了穆周山本體的位置。

她飛速向穆周山所在的地方跑去,然後在蟾蜍靈核被擊碎的一瞬間,撐起靈障護住了穆周山倒在地上的本體。

池魚回頭,方才那洞中的幻象正在消散。

可是幻象中的“穆周山”卻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視線,往池魚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待那一眼也徹底消散在空氣中時,整個山洞又一次震動起來。

那是蟾蜍引爆靈核的威力,對這山體的撼動。

池魚知道,這崩塌的山石對於不死橓靈力撐起的結界而言,說是以卵擊石也不為過。

可但她看到那碎石自頭頂墜落的時候,卻慌亂地傾身伏在穆周山上方。

有那麽須臾片刻,池魚感覺好像回到了紅塵一境的城樓之下。

穆周山也是這樣摟著她,替她抵擋那墜落下來的巨石。

“為何當初不這樣豎起靈障呢。”池魚垂眸看著仍在昏迷中的穆周山,直到看見冰涼的淚水一滴接著一滴打在他臉上,又胡亂地伸手用袖子去擦,“我可不會這麽傻,真替你去擋什麽石頭。”

“可是穆周山,”過了許久,池魚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才沙啞著嗓子道,“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那個‘池魚’啊。”

穆周山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聽到的便是這一句話語。

那少女閉著眼睛,正緊緊攥著他的手。

她濃密的睫毛正微微發顫,上面凝著幾滴破碎的淚水,宛若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點綴在這鴉羽般的睫毛之上。

原來她皺著眉頭落淚的時候是這樣的。

穆周山把自己的手從池魚手中掙脫出來,語氣古怪:“誰看不清了。”

阜熙公主傾國容顏,是皇城最仙姿佚貌的高貴公主。

做錯了事半點不肯低頭,那揚起下巴的高傲姿態好像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裏一樣。

可那對任何人都頤氣指使的模樣,卻無論如何叫人討厭不起來。

那樣的小公主,是他穆周山親自教出來的。

因此沒有人比他更知道,這趾高氣昂的外表之下,是一顆拳拳愛民之心。

在那青瓦紅墻之後,他把青山綠水描繪到阜熙公主面前,告訴她民間疾苦,也告訴她什麽是平凡與安樂。

他教她或許於她而言永生用不上的治國之道,海清河晏亦成了她對這世間鏤心刻骨的期盼。

那時他最常和她說的話是什麽來著?

“我的小殿下,臣與你說了多少次了,有什麽話就說什麽,你想同人說對不起就好好說,想和人親近就大大方方地把禮物給出去。刀子嘴豆腐心從來不是這世間美好品德,人生在世,坦坦蕩蕩才不枉此生啊。”

她與池魚從來是不一樣的人。

哪裏會像二師妹這樣,說什麽話都小心謹慎,生怕開罪了別人,做什麽事都小心翼翼,哪怕旁人掏心窩子待她,她也客氣得好像隨時要收拾包裹跑路一般。

不會像她這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自下而上地擡眸看他,一對上他的視線,要不就裝作無事地撇開,要不就露出一副顯而易見的諂媚笑臉。

更不可能大大方方地把她對他的擔心告訴給他聽,像她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送些有用沒用的丹藥來。

不可能跪在他身邊,潸然淚下。

穆周山咳了兩聲,拉過池魚的手,在她的掌心裏寫下兩個字。

馳愉。

剛寫兩下的時候,池魚覺得掌心癢的很,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卻又被穆周山強有力的大手捉了回去,一筆一畫堅持著把那二字寫完。

“那個城樓上的小女孩兒,是三百年前天褚國的公主。”

聲音還有些力竭的虛弱,但吐字十分清晰。

“你就是你,我又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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