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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救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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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救援日

鄭文惠站在血泊裏,她將割破她手掌的小刀貼合著手臂收好。因為這艘探查器上過去載著兩名士兵和一位長官,除去已經遇害的兩人,另一位目前不知所蹤。

女孩環顧自周,確定安全之後,她好奇地擡手摸了摸那根尖銳的鋼鐵利爪。據劉宏剛才所說,襲擊他們的正是陷入狂暴的機械蟲,然而在鄭文惠的印象中,機械蟲只是一些野生蜘蛛大小的爬蟲。

盡管她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多麽恐怖的災難,但女孩現在出奇得鎮定。鄭文惠的身體在面對危機的時候確實很有一套,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直白地見識到謀殺。幾秒鐘之前,那名士兵還坐在窗邊,結果也就是幾秒鐘的功夫,他就消失在窗外的火光中,只剩下一地血跡。

但如今的鄭文惠學會了動用自己的大腦欺騙自己,她沒有任何感觸,這些強迫她賣命的人的生命消逝不能激起她分毫感觸。鄭文惠把這全部歸咎於是馬克的錯誤。她不是冷血,是非法的大腦改造讓她變得更加不像人了。

船艙裏滿是濃烈的血腥氣,唯一的那扇窗碎了,落下滿地的玻璃碴子。在一片狼藉之中,曾經位高權重的老工程師正仰面倒在座椅上,抱著被洞穿的肩頭呻吟著。

但他只是呻吟,並不說話。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也沒有伸出援手,鄭文惠轉頭從旁邊的座椅口袋裏找到了一卷繃帶,然後把自己流血的掌心包紮上。

她感受到椅子上的人在看她。

因為失血過多,此時此刻的劉宏面色煞白,他嘴唇泛起烏青,看著鄭文惠的眼神中帶著些疲憊和覆雜,更像是透過她看著什麽人。

但鄭文惠沒管他,她把多餘的繃帶收進自己的口袋,壓根沒想過要幫老人包紮。

僥幸在襲擊中毫發未損的鄭文惠卻發現了另一個驚天的秘密,那就是有關於“地下能源”的說辭,還有基於此假說提出的一系列實驗方案全部都是有問題的。

因為她的血液並沒有奇效,恰恰相反,劉宏自己才應該是那個被抓起來做研究的“特例”。

但是當時被抓起來的人為什麽是我的爺爺?鄭文惠想。鄭燦真的如同他們所說,是個深明大義的、為了人類付出終身的、自願淪為實驗品的人嗎?

“如果你還想活下去的話,就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鄭文惠雙手撐在劉宏的腦袋兩側,她警惕地質問道。

然而經歷過半輩子大風大浪的老工程師並不把鄭文惠那微不足道的威脅放在眼裏,在確認鄭文惠沒有幫他止血的意思之後,他沒有作出回應,只是略帶戲謔地看了鄭文惠一眼,然後向後靠去閉目養神。

果不其然,看到爺爺的戰友遲遲不肯交代真相,鄭文惠越發亂了陣腳,她朝著劉宏一個接著一個拋出疑問,“......我爺爺真的能夠聽到機器說話嗎?他是自願留下的嗎?還是你們強迫他的!”

“你背叛了他嗎?你不是說你們關系很好嗎!”

可是無論鄭文惠說什麽,甚至攥緊拳頭劉宏砸去,對方始終一言不發地靠在椅背上,靜靜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鄭文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突然意識到不能就這麽讓劉宏死了,因為她還需要從他那裏獲取真相。而劉宏之所以這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是鄭文惠對他並不構成威脅,如果他死了,只會把秘密帶進墳墓裏——就沒有什麽辦法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撬開劉宏的嘴巴嗎?

要是有什麽辦法直接抽取他的記憶就好了。

女孩下意識想到了BK2301,那個可以入侵人大腦的智能意識體。

就在鄭文惠陷入沈思的功夫,一雙大手突然從她的背後襲來。女孩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下一秒就被向後扭著手臂,狠狠摔在地上。她的身體像蕩秋千一樣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緊接著重重撞在地上。

鄭文惠痛苦地咳嗽一聲,感覺喉頭湧上一股血沫,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她的胸腔接連遭受撞擊,不用看也知道青紫一片,沒有骨折已經算好的了。鄭文惠樂觀地想。

她掙動著,卻被人輕而易舉地提起來按在地上,這個時候女孩的高個子便發揮了作用,鄭文惠胡亂踢動著小腿,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狠狠踹了身後人一腳。

對方吃痛,卻沒有松開手。

他們在劉宏的面前纏鬥起來,鄭文惠知道襲擊她的人是誰,一定是那個剛才事發時離開去上廁所的隊員。她毫不客氣地用手肘擊打著對方的小腹,幸好那人並沒有穿什麽堅硬如鎧甲的防彈衣,所以起了點兒效果。

鄭文惠能夠感受到身後的人只是想制服她,而不是殺死她。女孩想,那人真是個蠢貨。因為上廁所,所以恰巧錯過了實驗,也就不知道她的血液其實對於他們來說毫無用處,直接擊斃了她也無妨。

漸漸的,鄭文惠的額頭開始冒汗,畢竟她不是專業軍人的對手,體力也到了透支的邊緣。

她總算明白劉宏為什麽一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但靠她自己確實翻不出什麽花樣來。

女孩還是被僅剩的軍人控制住了,對方將鄭文惠綁了起來,丟到艙室的後排去。謝天謝地那人沒有來搜她的身,於是放過了鄭文惠口袋裏的繃帶和袖子裏的小刀。

緊接著男人拿來了醫療箱,開始為劉宏做簡單的傷口處理。

但那個貫穿了他身體的傷口太深了,已經無力回天。

他們後續又啟動了探查器,造型詭異的鐵皮怪物在巖壁上小心翼翼地爬行著,身受重傷的劉宏仍然陷在沙發椅上休息,而鄭文惠的日子就沒有那麽好過了。

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況下,把她扔在艙室後面可真是夠陰毒的。移動中的探查器猛地停下,女孩隨著船艙的顛簸滾到角落中去,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都疼得要命。

鄭文惠一頭撞在了墻壁上,登時眼冒金星。她緩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巍巍地摸出小刀,然後瞅準角度割開困住自己的繩子。她先是割到了手,那讓她的身體破了個洞,粘稠的血液順著她的手淌下來。

鄭文惠咬著牙,她在黑暗裏一下一下掙動著,長時間壓著手臂的姿勢讓她的血液不流通,她仍然堅持用發麻的手臂重覆一個動作。

不知道在她嘗試了多少次s,驀的一下繩索松開了。鄭文惠顫抖地伸出手,手指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撐在地面上坐起來。

她先是看到了一束光。鄭文惠下意識以為自己看到了陽光,但女孩反應過來那是一束刺眼的燈光。

但有光就是好的,因為在光束之後,逆著光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鄭文惠掛念的姐姐佟初,而她的身旁,站著的是剛剛解決掉士兵的機器人BK2301。

鄭文惠被姐姐牽著手,從地上拽了起來。她傷得其實很重,只是她自己沒有註意到。

此刻也是一樣,鄭文惠超乎常人的亢奮,以至於意識不到自己發出呻吟的身體零件。在睜開眼看到BK2301的瞬間,女孩暴起,她化身一只豹子,手腳並用地向BK2301撲去。

女孩惡狠狠地朝著機器人機械制作的鎧甲拳打腳踢,為BK2301先前間接置她於死地出一口惡氣。但機器人的周身是由耐高溫高壓的材料制成,鄭文惠的發洩讓她的手很疼,關節處變得又紅又腫。

佟初看不下去了,她拉住了鄭文惠,“你在幹嘛?對你姐夫尊重點。”她開了個玩笑。

但這話落入鄭文惠的耳朵裏卻不是先前的滋味,尤其她曾領略過BK2301的詭異之處。女孩驚恐地瞪大眼睛,她的視線從佟初和機器人之間來回掃動。最後,鄭文惠發出一聲怒吼。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想讓我死!”

佟初一楞,她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著阿萊,又看了看撩開衣服、露出滿身青紫痕跡的鄭文惠,似乎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後她的視線下移,註意鄭文惠包裹得像粽子一樣的腳。

她表面上風平浪靜,然而沒有人知道,那句話在她的心裏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人是有原則的,因為人與人之間是永遠不相同的個體,卻要彼此接納。所以在相處的時候劃定了彼此之間的底線,佟初的瞳孔震顫。但鄭文惠還是全然不顧地朝她撒嬌,她在和姐姐告狀,說,他要殺了我。

什麽?

妹妹和丈夫?應該選什麽不言而喻。

佟初顫聲問阿萊,“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聞言,鄭文惠不動聲色地擡了擡眼。

程序是不能說謊的,這是機器的底線。如果BK2301選擇了說謊,那麽鄭文惠就會認定它是異常的。

而這也是佟初的判定標準,因為一個女人永遠不想要不誠實的丈夫。

讓人失望的是,BK2301做出沒有回答。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們怎麽找來了?”鄭文惠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關於“機器人謀殺”的話題很快就結束了,他們三個默契地沒有再提這件事。

實際上,人群之中兩人各懷鬼胎。鄭文惠想借用BK2301的能力,趁著劉宏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去探查有關於爺爺的真相。

而佟初卻想著盡可能地蒙蔽自己,她不想放開唯一愛著她的阿萊,哪怕是虛擬的愛也無所謂。

“我們......來救你。”佟初開口道。

“謝了。”佟初聳了聳肩,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劉宏旁邊,眼看著老人已經有進氣沒有出氣。鄭文惠不免有些著急,她側過頭來瞥了站在姐姐身邊的機器人一眼。

鄭文惠明白,這個死東西現在根本不受開發人員控制,他只聽佟初的話。

“可以讓BK2301接入劉宏的腦神經嗎?他與這一切的幕後策劃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我們出去的方法也一定在他的腦海中。”

鄭文惠對著佟初說道。她試圖通過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的方式來動搖佟初。

她沒有說謊,鄭文惠想,當她也沒有完全說實話,劉宏確實是策劃這一切的人之一,但離開這裏的方法大概只需要在探查飛行器的操作系統中找到。

“其實我剛剛差點兒掉進了巖漿裏,我的大拇腳指被燒掉了。”鄭文惠可憐巴巴地朝佟初向前伸了伸腳尖,“這是讓他將功補過。”她補充道。

這下佟初徹底無法拒絕她的提議了。實際上,女人之前一直在糾結不過是因為她們已經向外界發出了公開求救信,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

她們甚至已經傷害了一位士兵,盡管佟初和鄭文惠自己知道那是迫不得已,但這樣的局面下,再繼續非法入侵別人的意識,只會讓她們面臨的刑罰更重。

但作為姐姐,佟初還是答應了妹妹,因為她看得出來,鄭文惠對此真的很執著。

“......好。”佟初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然而BK2301幾乎立刻捕捉到了女人下達的命令,他率先一步朝著重傷的老工程師走去。

“這我知道,智能意識體在接入人的神經之前,我們得給他先餵點兒二號維他命,讓他以人的肉體接收到機器發出的訊號。”鄭文惠一邊警惕地和BK2301保持著距離,一邊說道,“我的藥幾乎都給你了。”

“事實上,”BK2301只是嘗試連接了一秒,就得出了結論,“我現在就可以和他建立聯系,他應該是不需要額外服藥了。”

鄭文惠突然又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這下她顧不上對機器人的提防之心,連忙湊了上來,試圖看得更清楚,“.....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初對外宣稱感染山洞中特殊病毒的人不只有我爺爺,還有他?”

“......也有可能是在後來偷偷抽取了你爺爺的血註射進了自己身上?”佟初插嘴道。

“不可能。”鄭文惠搖了搖頭,“受過感染的病變沒有辦法遺傳,離開人體後很快也會失去活性——這些在我的身上驗證過的。”

她幾乎咬牙切齒地看著不甚清醒的劉宏,他從受傷開始不再說一句話。擺明了就是要把真相吞進肚子裏。

“抱歉,”一直指示燈顯示在工作狀態的BK2301突然開口說道,“我不太能接入他的大腦意識了,他已經進入瀕死狀態了。”

“......能不能讓他不要死?這件事太扯了——他死得太輕易了!憑什麽啊?他得醒過來告訴我這究竟是這麽回事,為什麽因為一個勞什子保密計劃我們這麽多的人生都被毀了.....”

鄭文惠情緒很激動,她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幾乎歇斯底裏。

就在她即將失控得背過氣去時,佟初拉住了她的手。

“算了吧。”女人說。

一直在盯著鄭文惠看得BK2301搖了搖頭,然後訴說起自己看到的東西,“.....他們好像很親密,即使後來鄭燦成為了研究對象,也一直宣稱自己沒有受到感染、也沒有遭遇奇遇,他堅持那片山頭沒有山洞。這似乎是欲蓋擬彰,因為只有受他信任的劉宏研究員親自與他接觸的時候,鄭燦才會放下戒備,從而可以從他手中得出一些研究資料。”

“我知道他的研究成果。”鄭文惠強壓著心頭的憤怒,她像是被噎住了一樣,艱難地咽了一口氣,“除了有關機械語言的研究,看起來他還對爺爺進行了其他領域的實驗。而他也因此篇論文得到了相應的功勳。”

BK2301搖了搖頭,他又走近了兩步。

此刻的老人面無血色,安詳地閉著眼睛,在一個非常瑣碎的、無人在意的環境下陷入永眠。

機器人打開自己的生命體征檢測功能,就當他靠近劉宏的瞬間,對方突然猛地坐直了身體。

這讓鄭文惠意識到,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從數次戰爭中幸存的老兵,他像個年輕人一樣猛地暴起,強行把自己的肩膀從尖利的鋼牙上抽了出來,讓那裏赫然變成了一個黑黝黝的洞。

黑色的血液程噴霧狀在空氣中擴散,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接著劉宏扯住BK2301的手臂,像扯著一塊破銅爛鐵一樣把機器人拉進自己的懷裏。他失了神志,像抱著自己心愛的玩具死死纏著BK2301,他抱緊了它,生怕別人和他搶似的從探測艙裸露的艙口跳了出去。

她們慌忙跟上。

鄭文惠在斷裂的甲板處向下望去。

她看到已是強弩之末的劉宏身體像一片單薄的落葉,卻緊緊束著BK2301的身體向熔巖深處落去。這一切都是他在不清醒的時候做的,老人抱住BK2301似乎只是為了讓意識體為自己造一場夢。

鄭文惠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但她讀懂了劉宏的口型——他在呼喚著“隊長”。遠遠的,她看到他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恬靜的笑。

機器人的身體在墜落的過程中不慎撞到了巖壁,一個螺絲的缺失,讓整個世界都開始迅速地崩壞。

“撲通”一聲,佟初摯愛的機器人和老工程師雙雙跌入了巖漿深處,只留下迸濺的水花和蕩漾的波紋。

隨著人肉體觸碰到高溫的瞬間,便化作了一s縷白煙。而BK2301因為在跌落過程中遭到重擊,他的肢體零件七零八落的,也掉進了幽藍色的冥河深處。

鄭文惠明白,BK2301回不來了。

女孩單腿佇立著,靠在甲板上不知所措,她緊張地瞄著自己的姐姐。

然而佟初的臉上一絲表情也無,她只是呆呆的,眼睛像兩座空空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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