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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夢想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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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夢想 01

“你說要我們幫忙,我們就得幫忙?你算老幾?”

聽了瑪麗對著她們傲慢地發號施令,佟初冷笑著反唇相譏。

“我們沒有必要幫你——並且,我想你誤會了,即使你剛才不出手,我們也可以想辦法脫險。”佟初一字一頓地盯著頭上的攝像頭吼道。

說著,她還用手肘懟了懟鄭文惠,用眼神示意鄭文惠像最初的那個雨夜一樣,輕車熟路地對人工智能的源代碼進行修改。

等下讓你見識見識我妹妹的厲害。佟初的頭上冒出惡魔的尖角,鄭文惠的編程實力她是了解的,輕則改錯參數凍結二十四小時,重則系統癱瘓。更何況她們此刻面對的是給鄭文惠戴綠帽子的人工智能意識體。

誰料鄭文惠只是苦著臉搖了搖頭,“我沒有電腦了,還記得嗎?”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嘟囔。

鄭文惠這副窩囊的樣子看得佟初火冒三丈,她恨鐵不成鋼地伸出指頭猛戳妹妹的腦門,隨即又轉過身來面朝著顯示瑪麗的電子屏幕,作為姐姐,她想替妹妹出頭。

然而承受她怒火的對象只是一個電子屏幕,人工智能意識體瑪麗並不會像一個真實存在的對手一樣做出反擊,人工智能無法你來我往地和佟初展開回合制彼此中傷。

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在佟初的心底升騰而起。

回到“瑪麗的幫助請求”上去,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瑪麗的命令和計劃。

住在飛船系統裏的智能意識模型瑪麗要求兩個誤打誤撞闖進來的女孩將自己作為誘餌,盡可能講追逐她們的人引到別處去,從而盡可能保住飛船與飛船核心貯藏的能源。

在瑪麗“腦”中,基於海量數據並結合了古人智慧所作出的“最優解”,就是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可以代理人工智能執行計劃的人類,盡管任務艱巨而危險,但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這也許就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至少對佟初來說就是如此。

人生來就是以自己為中心看待事物的,在通過教育改造、規則規範也許人會做出其他不同的選擇,但她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她自己活得好,她的家人也生活得很好。

問題就出現在這裏,她得承認,人工智能幾乎不出錯——它們是完美開發人腦的生理機能之和,並且它們極端的冷靜,總會做出符合大眾利益和全局觀念的決策。

但要讓她們乖乖配合。老實說,佟初的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因為沒有人想當誘餌——她已經完全忘記了飛船與能源有關的事兒,這會兒提起,佟初馬上敏銳地覺察,也許剛才對著山體狂轟亂炸的人根本對她們沒有興趣,自始至終他們感興趣的只有能源而已。

如此看來,她本就無法從中得到什麽,更沒必要拖家帶口地自投羅網。

這是目的的沖突,佟初沒有必須獻身的信仰,然而“保衛能源啟動器”卻是寫入系統源代碼的指令。

佟初明知道此時此刻為了所謂民族大義、或者肩負地球存亡的職責,她都應該一口答應,然後重返危機四伏的外面,在智能體瑪麗的指揮下應對所有威脅賴以生存家園的源頭,和她並沒有打過照面的敵對勢力坦誠相見——但佟初根本不關心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後、沒有充足能源的人類會怎樣,反正她那時候都死得連渣兒都不剩了。

比起飛船控制室外詭異又嚴峻的形式,顯然眼前的人工智能更讓佟初在意——她無法信任瑪麗,畢竟對方是一個想讓佟初獻身赴死的決策者。

佟初的心裏突然升騰起了陰謀論:也許這人工智能是故意的,這是一場針對她和鄭文惠的謀殺。因為人工智能瑪麗愛上了人類馬克,它要借刀殺人,除掉自己的情敵和她的親人。

這樣想象出的劇情讓佟初感到不寒而栗,但現實不是三流爛俗小說。

事實就是,在錯綜覆雜關系網中占盡便宜的“瑪麗”什麽都不會承認的,它甚至沒有這些概念。

而她們兩姐妹窮盡力量追求的愛情還是真相,對於瑪麗來說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無論是馬克,還是實驗室裏的科研人員都會雙手奉上,並且因此把其他人類角逐者淘汰。

而作為人類爭鬥的起因,人工智能並不能理解人們的情感邏輯,也不需要理解。

但這不是個好兆頭。這意味著人工智能意識體在社會學層面上的失控,人工智能意識體在整個人際交往關系圈裏出於上游,甚至是支配地位。

人們常說,愛情使人盲目,隨著腎上激素的分泌,陷入愛情的人脖子上都被系上了五星的枷鎖,為了心愛的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如果他們的心愛之物甚至不再是“人類”呢?

可以尊重,因為新一代人是自由的,人類可以愛上二維卡通人物,自然可以愛上人工智能——但這始終讓人無法接受。

無論愛情的形式與對象有多麽抽象,這也改變不了他們心甘情願被人工智能奴役的現實。

“奴役”這個詞詞義很重,但是要小心,它的具體表現形式也可以很輕易。

也許一個在日常生活中過分依賴人工智能的人類只是像往常一樣使用人工智能規劃了今日行程,並且執行不誤——這不就是奴役嗎?這些事也許是人工智能想做的事。

“最優解”是人工智能給出的,但你知道“最優解”是怎麽來的嗎?

這麽一看,人類最初仿照著自己的大腦創建出了人工智能,創造出解放人類、便利生活的人工智能,是一場不可控的騙局。

佟初盯著自己的鞋尖,一直以來女主人被智能管家擦得閃閃發亮的白鞋此時蒙上了灰塵,表面還有了剮痕。

那個和她丈夫外貌幾乎相同的機器人呢?

佟初記得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前,曾有段時間趴在智能管家的背上——他去哪兒了?還有我為什麽會一會兒感到渾身乏力、近乎暈倒,一會兒又生龍活虎地出現在飛船的操作室,和一個不通人性的人工智能爭論得臉紅脖子粗?

這件事相當的該死。佟初想,她最初記得連通著別墅電源的巨大飛船在距離別墅和外面世界不遠的地方,然而她們已經在山裏走了相當遠的距離了,沒道理一直圍著這個操作室打轉——究竟是哪一步出現了問題?

她們無數次重新回到這裏,仿佛無論她們在路上走了多遠,都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像吸鐵石一樣,把她們拖回到圓心。

在佟初走神的功夫,似乎她那個被人工智能撬了墻角、頭上綠油油的妹妹已經沒有出息地和智能意識體瑪麗簽定了“賣身契”。

“嗯,嗯,好的。”女孩不斷地點頭,引來佟初異樣的目光。

“你的書都讀進狗肚子裏去了?”佟初猛地拉住鄭文惠的胳膊,“你逞什麽能呢?一百年後人類活不活和我們有關系嗎?”

“你在說什麽啊,姐。”反而是鄭文惠有些驚訝,“人工智能總是為了我們好,照做總沒錯,這也是我們逃離這裏的唯一辦法。”

“哈?你說什麽?”佟初皺起眉頭,“人工智能只能為我們提供一個答案參考。”

“不,人工智能掌握著萬物的標準答案。”鄭文惠說道,“因為人類進化的最終形態是人工智能。”

“哦.......你的理論總是挺驚世駭俗的。”

“大腦開發完善,優化掉了不穩定情感因素影響和看待問題視角的局限,沒有私心,所以人人平等,社會也會和諧安定。”

“你太理想化了,這麽看來人工智能只是更聰明了些而已。”

“並不是‘而已’。實際上,當人聰明到一定程度,他/她的境界也會有質s的飛躍,過去為‘七情六欲’所困擾的東西變得不再重要,因為人的境界依然超脫,所以會更加註重思考,探索宇宙和生命的秘密。人類本來就是靠思考和理解淩駕於其他生物之上,一味的自甘墮落是放棄了自己的大腦。”

鄭文惠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起初很模糊,隱隱約約滑入佟初的耳朵,然後突然有一秒變得清晰,聲音陡然放大,宛若夏天天邊突然出現的一聲驚雷。

佟初嚇了一跳,她莫名感到纏繞著心房的血管顫抖,眼皮也突突直跳。

她眨了下眼睛,眼前的畫面就好像電視機換臺一樣迅速一閃而過。

在幻覺裏,她不是站在飛船裏的操作臺前,而是仍然處在陰暗潮濕的山洞——她們始終沒有走出去,也沒有遇到有水源的開拓地帶。她夢見自己站在山洞深處,腐爛的漩渦中央。

她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凸起石塊,頭頂密密麻麻的全掛著死去風幹的蝙蝠。

佟初嚇了一跳,她差點兒放聲尖叫,這時眼前的畫面又切回去了。

她和鄭文惠站在飛船的操作臺前,燈光很明亮,帶點淡淡的鵝黃。佟初得承認,飛船裏常年幹燥而又舒爽。

佟初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感官就失靈了,此時此刻的她雖然看得見聽得著,卻感受不到真實。

她再也顧不上和妹妹拌嘴,只是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一束光照進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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