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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桃花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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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桃花源記

鄭文惠小時候笨笨的。

她的個頭很高,明明比佟初少活幾年,然而個頭卻比佟初高上不少。

都說長得大的孩子比較笨,鄭文惠是這樣的。作為妹妹,她這個小孩很乖,沒什麽特色,整日呆呆地跟在佟初身後,不僅動作遲緩,她的頭腦也不是很靈光的樣子,每次和佟初講話都是用“姐,你覺得我…….”開頭。

比如,“姐,你覺得我戴帽子好看嗎?”

“姐,你覺得我要不要吃點兒山楂糕。”

“姐,你覺得我們等下要不要一起去玩。”

…….

鄭文惠總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詢問著佟初的看法,仿佛把她這個姐姐說的話奉為圭臬,看作是至高無上的真理與世間準則。仿佛她不活成佟初口中的模樣,她在這個世界就無法生存似的。

鄭文惠太笨了,以至於她不會被輕易改變,甚至在佟初落榜之後也是一樣的。

陰暗陳舊的閣樓裏,擺脫了沈重書包的鄭文惠吵著要把頭往佟初腿上靠。她仰面臥在佟初的大腿上,唯一從女人身後窗戶縫隙裏溜進來的光刺入女孩褐色的虹膜。

“姐,”身著校服的鄭文惠仰頭嬉笑著伸手去捉姐姐的發尾,“你覺得我要不要去和他們喝酒?”

“喝酒?”臉上濃妝艷抹的佟初驚愕地看著懷裏極端樸素的女孩,莫名的她覺得那代表著約束和純潔的藍白校服無比紮眼,“誰去喝酒?你會喝酒?”

見佟初如此驚訝,鄭文惠搖了搖頭,輕輕嘆息,“姐,你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我。”

…….

“姐,姐…….”

“你煩不煩啊。”佟初終於不耐煩地回頭打斷喋喋不休糾纏她的女孩,“你不會自己想啊,你總問我幹什麽。”

彼時鄭文惠初三,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她卻糊弄對待自己的課業,已經上高二的佟初急得不行,拎起鄭文惠耳朵就罵的樣子絲毫不輸姨媽。

鄭文惠說話的時候總喜歡湊上來,距離姐姐極近。佟初猙獰的表情猛地落入她的眼睛,讓女孩微微呆滯了一下,她癟了癟嘴,臉上流露出一絲受傷。

如果人的腦袋上也長著可以及時反應人們情緒的觸角,鄭文惠頭上伸出探尋的枝椏一定耷拉了下去。

佟初有些不忍。她咬了咬嘴唇,開口試圖寬慰妹s妹。

“那個……你不是已經吃過晚飯了嗎?我說過了,如果你不把英語作業寫完,我是不會額外煮面給你吃的。”

鄭文惠仍然垂著頭,眼睛死死盯著堆在桌面上的英語卷子,手也緊緊攥著衣角,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雖然佟初搞不明白,不寫作業的人是鄭文惠,被自己發現在車上抄同學作業的人也是鄭文惠,白天默寫不出單詞被老師罵完,晚上回家還要被姨媽揍的可憐蟲——鄭文惠究竟在委屈什麽。

佟初得承認,鄭文惠長得還行,掛著嬰兒肥的臉上眼睛圓圓的,擡眼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無辜的意味。每當佟初沖她說話聲音了些,鄭文惠就攥著衣角眼淚汪汪。

往往這個時候佟初就會心生愧疚,或多或少作出讓步。

其實在佟初心裏,她對鄭文惠心懷愧疚,因為小時候鄭文惠挨的很多頓打,起因都是源於佟初。

姨媽是個極其要強的女人,而整個家裏讀書的範本就是鄭文惠的姐姐佟初。

和貪玩又貪吃的鄭文惠不同,佟初是遠近聞名的好學生,好女兒。不但學習成績好,學習勁頭足,手腳還勤快,平日裏還包攬了家裏大大小小的家務,放學之後也早早回家,一邊學習一邊照看弟弟不在話下。

和佟初相比,姨媽的女兒鄭文惠還差一大截,於是鄭文惠總是挨罵,她一惹母親生氣,佟初的姨媽就伸出指頭戳著鄭文惠的腦門,臉上一副很鐵不成鋼的模樣,口裏說著“你看看你姐姐”雲雲。

有時候鄭文惠會因為沒考一百分而挨揍。整棟樓的墻壁很薄,鄭文惠的求饒聲有時會傳入佟初的耳朵,她有時候在廚房,有時候在弟弟的臥室。

這個時候,佟初就想,鄭文惠真可憐,如果她是我的孩子,那該多好啊,我一定會給她幸福。

她出神地想著,一邊把奶嘴塞進弟弟的嘴巴裏。

然而佟初又清醒地知道,即便姨媽總用沾了鹽水的樹枝抽鄭文惠,但她卻是真真切切地愛她——愛她愛到他們只要一個女兒就足夠,鞭策不過是為了讓鄭文惠早日成材。

她才是那個可憐蟲,即使做的再多再好,也不會有人記得。

女人天生就是要做母親的嗎?

我不是指女人一定要剖開自己的腹部,撕裂自己的器官,血淋淋地掏出一個嬰兒——我指的是一種被馴化規範出的獻身精神。不懂反抗的女人沈溺其中,很快就自得其樂,甚至可以找到前進的方向和為之奮鬥的目標,並且美名其曰:註重孩子發展的教育事業。

有些女人會在傾註自己全部心血之後得到甘甜的回報,盡管微弱,不常出現,但足以讓人如飲鳩止渴般上癮。女人會在日服一如的奉獻和自我感動中迷失自我,直到自己的最後一滴血被吸食感覺,自身的力量也消失殆盡。

但你的孩子不是你。你的孩子和你一樣平庸。承認吧,你的人生從來沒有一天是為了自己而活。

在她們小時候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佟初在管鄭文惠學習。

佟初好像很喜歡當媽媽。這種酷似“癖好”一樣的取向偏好從她和鄭文惠一起玩過家家的時候好就有跡可循。

佟初喜歡照顧弟弟妹妹,究其原因,她對“母親”這個角色身上的責任有著幾乎病態的癡迷。

如果她的母親做不到對待兩個孩子一碗水端平,甚至分出一點點愛給她的話,那麽就應該“讓賢”給她,這個奇跡將由她來締造。

她能做到的,她只需要把自己的全部完整的分割成兩份,一份獻給弟弟,一份用來愛鄭文惠。這樣就可以向自己的母親證明,人完全可以同時愛著兩個孩子。愛一個男孩,也愛一個女孩。

大人們應該感到羞恥,佟初想,因為我比任何一位媽媽都要像母親。

“你呀,你應該多和你姐學學。”姨媽指著鄭文惠的鼻子說。

“別看書了,死丫頭,衛生間裏要洗的衣服都堆成山了,你看不到嗎?”

“老二,你們家的大姑娘,要我說,真行。”

“姐,我…….”鄭文惠纏上她的手臂,不自覺地向她撒嬌。

就是這樣。佟初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桿。

我變得出名,我足夠優秀,我證明了自己。

我是弟弟妹妹的好姐姐,爸爸媽媽的好女兒,學校裏的好學生,鄭文惠的好榜樣。

現在萬事俱備,只差最後一步,考上中心城市的大學,我就可以脫離這片泥坑,徹底邁向自由的世界。

別人都說佟初聰明。

但其實佟初從很早之前就發現了,鄭文惠其實比她更聰明。

她背書背單詞又快又好,是因為她暗中付諸努力。而鄭文惠從來都是臨到頭來抱佛腳,看起來笨笨的妹妹抱著書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坑次坑次地背了幾頁。

起初佟初也曾掉以輕心,然而很快現實就讓她心裏警鈴大作——人有關於遺忘的規律似乎對鄭文惠不奏效,她的腦子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只要細致地輸入進去,就再也不會忘記。

這個發現讓佟初感到無比挫敗,盡管她和鄭文惠不同年級,絲毫沒有可比性——但是這樣不行。捫心自問,她的人生裏沒有幾樣東西可以比鄭文惠好,這麽多年來,讓鄭文惠一直活在她的陰影之下,已經是她盡最大努力的結果。

鄭文惠不可以在她最擅長的領域打敗她。這理應是鄭文惠對她多年來像母親般,無微不至照顧的報答。

讓一個孩子在十幾歲出頭的年紀死命坐在桌子前死磕課本是反人性的,除了極少數真心熱愛做題的人之外,往往支撐著人們走下來的,不過是希望搏條出路,渴望功成名就這些虛幻的願望。

鄭文惠沒有這些願望。佟初就是知道。

因為鄭文惠總是懶趴趴的,在佟初的督促下才肯學習。可是她就是一點就通,一學就會,毫無道理。

終於,最讓佟初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鄭文惠的中考成績足足比佟初高了二十多分,徹底蓋過了佟初的光環。

她心裏五味雜陳,卻還是強撐著笑臉去恭喜自己的妹妹。

就當她踏入妹妹的房間時,著才發現女孩床頭櫃上敞開的筆記本上,赫然寫著另一個同年學霸的模擬成績。

佟初著才驚覺,原來鄭文惠早就不把她當作自己的競爭對手了。

都說了人生是個斜坡,人只會按照事物運動的軌跡,不可避免地像著深坑滑去。

之後的事情便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佟初遭遇高考失利,於是她選擇墮落離開。

在這段空白時期裏,鄭文惠也長大了,她不再需要佟初的督促也可以獨立規劃自己的課業;她也有了自己的目標,並且如願地入選了中心城市的進學名額。

到底憑什麽。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啊。

這樣不行。

佟初暗暗攥緊了拳頭,盡管她也不想這樣,但她確實從此恨上了鄭文惠。

彼時她剛剛收到了李文元的求婚戒指和婚前協議。

她其實可以不結婚的——至少她沒有必要為了世俗的眼光結婚。

到底是什麽裹挾著她的理智,讓她往火坑裏跳?

佟初猛地回過神來,她和鄭文惠,還有自己的機器人被困在這座山體之間,今夜無雲,頭頂就是璀璨星空。

佟初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何,她覺得眼前的星星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在空中劃過軌跡。

“姐!”鄭文惠突然從巖石後面躥了出來,她朝著佟初所在的方向猛撲過來。

“是炸彈!”女孩歇斯底裏地喊叫著,用身體護住佟初。

“他們找來了!”

星星掉下來了。

是流星。快許願。

鄭文惠感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被鄭文惠死死壓在身下,後背硌得生疼,摔得眼冒金星。

“轟”的一聲,炸彈爆開,落在距離他們稍遠的地方,碎裂的彈片蹦出去很遠,鋒利的邊緣看得佟初心驚膽戰。

軍方似乎在對這座山頭進行地毯式的轟炸,一顆顆“流行”劃過夜空。

佟初的耳間一片嗡鳴,此刻她想不起任何事情,只能感受到身上緊緊抱著她的人是鄭文惠。

看星星,那裏沒有星星。

你在山裏,那裏沒有星星。

就在這時,佟初竟然走起神來。

但我太了解鄭文惠了,我知道她最討厭什麽。

那就是我。

我不能容忍她身邊有任何人。

她想。

等到她完全只有我的時候,

我就會拋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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