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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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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他的責任

灃夔實在是厭惡了她。

若非眉沁在乎這只狐貍, 他早已將之幽禁起來。

現在,她居然還敢背後捅他!

灃夔用力地掐下去,那瘦弱的脖子不堪擠壓, 幾乎就要當場折斷。

“王上!”

藥湯打翻, 眉沁驚惶地沖進來,“快松手啊,王上!”

這狐貍膽敢對他動刀!灃夔豈能再為眉沁心軟,反倒虎口猛縮,並不理會求情。

眉沁嚇得魂飛魄散, 忙掰扯起他的手, 卻發現根本撼動不了他。

“珠兒本就在病中,又剛生了孩子, 虛弱得路都走不動,王上這麽對她, 她會扛不住的!”

灃夔無動於衷,虎口還在收縮,眉沁急得一臉土色,“王上!灃夔!”

一向聽她勸說的灃夔,這次竟並不肯聽她的。

眉沁急慌了, 餘光瞥見地上的匕首, 不假思索拾了起來,又不假思索地捅了下去……

灃夔楞楞地轉過頭, 手上驟然脫力。

玬珠從他掌中落地, 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回頭, 瞪大著眼睛, 不敢置信地盯著眉沁。

“沁……沁兒……”

眉沁失神地看著他,滿臉驚惶,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怎麽會,怎麽可以……往她最愛的人心上捅下去這一刀。

灃夔對她根本不曾設防。

“噗——”大口鮮血自他嘴裏噴出,飛濺在眉沁的臉上,溫溫熱熱的。

高大的她的夫君,她曾經的天,在她面前轟然倒地。那驚駭又不解的眼睛,始終直直地盯著她。

這把匕首,直接插進了灃夔的妖心。他倒下後,便一動也不再動了。

眉沁渾身驟寒,如墜冰窖。她傻楞地站著,半晌,才顫抖著吐出口氣。

眼淚奪眶而出,眉沁大步跨過灃夔:“珠兒!珠兒你怎麽樣了?”

眉沁連忙將玬珠扶起。

玬珠這細長的脖子布滿淤青,險些被擰斷了去。她虛弱地睜開眼,眼角一滴淚緩緩滑落。

“珠兒,你怎麽樣了?!”

眉沁話音未落,玬珠睜大眼睛,竟突然起手,猛擊在她的胸前。

眉沁吃痛,被擊出半丈之遠,摔得發髻淩亂。

狐爪在她胸口留下數道深深的血痕。

“珠兒?!”眉沁驚訝了。

本就是病骨支離的玬珠,在這一擊之下,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趴在地上,卻揚起甜甜的一笑。

這苦味十足的日子,終於可以結束了。若有來生,她願做一只小蝴蝶,無憂無慮地飛在蝴蝶谷。

“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她望著眉沁,聲音氣若游絲。

眉沁飛撲過來,淚如雨下:“珠兒你別嚇我!”

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卻不顧她的挽留,一點點合上了。

門外,侍女捧著鎧甲回來了,赫然見此情形,嚇得奔走尖叫。

“來人啊,王上遇刺!”

……

月光從天窗撒下,凝輝殿內便如鍍上一層瑩光,頗有歲月靜好的味道。

“我來陪你了。”蘇緲含著笑,快步朝他走去,“這局棋,我與你下。”

阿青卻起了身,擡手攔她坐下。那雙看著她的眼睛雖噙著笑,到底不如她的那般熱烈。

他不是應該高興的麽?從今往後,她便要在這凝輝殿裏,永遠地陪伴著他。

“你怎麽了?”蘇緲問,“他們折辱你了?”

定是這樣的。堂堂月之子沒了妖丹,便是個小蝦米都能來踩上一腳。先前那四百年歲月已是難熬,如今更不如當初。

蘇緲牽起他的手,五指交叉著,緊緊地握住:“日後有我在這裏,必不會再叫他們猖狂。”

阿青望著她笑了一笑,可神色卻似乎仍游離在重逢喜悅之外。他擡起手,輕撥她的耳發:“你跟我來。”

蘇緲被他牽著,一路出了凝輝殿。外頭的守兵已被她全數解決,於是他們一路走到了月影皇碑之下。

這座高高的碑,還是第一次認真地看。還未走近,蘇緲便已感覺到濃重的威懾氣息,令她惶惶不敢擡頭。

這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天梯,它連通著妖月與妖界大地,尋常人等斷無資格靠近。

蘇緲不明白他要做什麽,但見阿青面朝月影皇碑行了一個大禮,才回頭看著她。

這一眼很長很深,仿佛看過了這一眼便不再有下一眼。於是她的心裏,驀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發生什麽事了?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阿青朝她邁進一步,身上溫柔的月光顯得他整個人也溫柔極了。

“天意如此,我既然懂了你,終也躲不過成為你——緲緲,舍與得,咱們都該看個清楚。”

他短暫的停頓了下,“我尊為月之子,便當以妖界為重,該舍身時就當痛快地舍。”

蘇緲心窩子一涼:“舍身?你什麽意思!”

阿青擡起頭,仰望著那高|聳上天的月影皇碑。月華從天而降,始終溫柔地包裹著他。

“當一任月之子辭世,皇碑便會誕生新的月之子。你這般聰慧,懂我的意思嗎?”

她懂。

蘇緲怎麽會聽不懂。阿青的意思,便是他甘願結束自己這滿是屈辱的一生,換月影皇碑誕生下全新的月之子。

他與灃夔在人界的交易,不過是個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返回妖界,然後……

然後死在這裏。

什麽時候死,端看她什麽時候來作別。

蘇緲渾身驟冷,呆呆地楞在了那裏。

他明明殘忍,眼底卻蕩起一抹憧憬:“新的月之子不會再如我這般的無能,他會蕩清奸邪,還兩界安穩。”

鬥到如今,四大妖族絕無能力故技重施,去強困住新的月之子。他們的罪行,終將受到應有的懲戒。

蘇緲搖頭,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不!我知道你想整肅妖界,但也不必非得如此,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阿青輕輕蓋住她的手背,好似安撫:“這是你教我的。”

“我沒有!”

“你我的責任,遠比你我之情重要。”他舉目遠眺,望著那廣袤的,他本該踏足卻未能踏足的妖界天地,“這妖界的生靈,在大族手下艱難求生,朝不保夕。多這麽耗一天,便多一天的血淚。若再不清算大族,便如你父親所說,這妖界終將走向滅亡。”

阿青擡起手,突然地將她定在原地。蘇緲緊緊拽住的他的手腕,也被他輕輕抽走。

他目光堅定,“況,身為月之子,我的尊嚴不容許我,在囚禁之中度過餘生。”

蘇緲想要勸他,想要反駁他,卻找不見一句合適的話。

正嘴笨時,連口識也被他封了。

她張開嘴,發不出一個音,便宛如一座雕像只能聽他往下說。

“我不想聽到挽留的話,我怕……”阿青的聲音難以自控地開始了顫抖,“我怕不舍離去,終究完不成命裏的責任。”

蘇緲紅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他。著急、悲憤、不舍……哪怕他的手這正輕捧著她的臉,也不能安慰她絲毫。

蘇緲只想拽下這只手,牢牢地握住不放。

他怎麽能,自己做完了全部的決定!

遠處,已陸續圍來各大族的妖兵,領頭的是靈狐王與鳴蛇王,金翅鳥族長老院也到了。

他們交頭接耳,似乎在等陵魚王的現身,便只圍在遠處並未近前。

阿青瞥了那邊一眼:“緲緲,我的時間不多了。原諒我,突然要與你道別。”

他回歸妖月之心決然,即便蘇緲這雙幾乎不流淚的眼決了堤,也阻攔不住他。

他為她擦去臉上的淚,卻總也擦不幹。他終於就放棄了,將手從她的臉上慢慢挪開,又飛快執起了月影杖。

阿青轉身,微仰起頭,註視著巍峨的月影皇碑。他的眼底,是身為月之子該有的傲然睥睨。

他緩緩開口:“我以月之子之名,上告妖月,今將我妖丹之力,盡予愛妻。”

被存放在杖頭的妖力徐徐流出,灌入蘇緲雙眉之間。她頓時感覺渾身的筋脈流淌起豐沛的妖力,波濤一般匯入氣海。

眼睜睜看著他渡出本源餘力,蘇緲掙紮不動,唯有眼淚如雨落下。

沒過一會兒,杖頭中的妖力便渡了個幹凈。阿青將月影杖恭敬地放上祭臺,再次撩袍跪下,行一拜月大禮。

末了起身,走到蘇緲面前,擡手,輕輕覆蓋在她的頭頂。

“我以月之子之名再告妖月,今將萬年壽數盡予愛妻,願她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不要,她不要!

蘇緲這淚如暴雨傾盆,心如遭了千刀萬剮。萬年歲月,卻又命裏無他,她活這麽久做什麽!

她無聲的反抗,終沒能改變他的決定。那股綿長溫暖的妖力,漸漸地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頭頂的那只手挪開了。

一切塵埃落定。

阿青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那淚痕遍布的臉頰。直到此刻,那一直克制的眼睛終於泛起了紅。

他心中的不舍,何嘗不似遠方奔流的瀑布,空響不絕。

“你是如此珍視生命,便該好好享受生命。你會遇到更有趣的人,經歷更精彩的事,欣賞更美的風景,擁抱更絢麗的夢……我會成為你生命的過客,絕非你生命的全部。”

“你胡說什麽!”蘇緲突然口識解封,喊了出來。

她驚楞了一下。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維系生命的妖力已消耗殆盡。

眼前的阿青笑望著她,漸漸淡了形體。

凝輝殿高翹的飛檐透過他的身體,落入蘇緲的視線。

“你我都是種樹的人,”他的聲音輕飄飄,似風中的羽毛,“院兒裏的白果樹,你要陪著它,長到枝繁葉茂,亭亭如蓋。”

衣袂飄飛,他的身體似被風吹了起來,應著妖月召喚往天上去了。

口識解封,緊接著身體也能動了。蘇緲慌忙抓住他,卻只握住一片冰涼的衣片。她緊緊地拽住,手中的衣片卻又轉瞬化為了熒光。

月的光輝將他朦朧的身體包裹,即將接他歸去。

蘇緲什麽也抓不住,心底升起的驚恐令她嘶啞了聲音:“阿青你別走,你別!”

他卻再不能說話,只是噙著笑望著她,漸漸的在那月華之中化為裊裊白光,蜿蜒上升,飛騰向永恒的妖月。

蘇緲連忙展開翅膀一路往上追趕,伸長手臂想要抓住。

熱淚掉落,揮散如雨。

“你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我是那麽相信你!”

白光一刻不停,往上攀升,未因她的追趕而有片刻的停留。

“你明明知道,母親、父親、哥哥、祖母……我都失去了,你還要讓我失去丈夫嗎!”

她的質問響徹天際,聲音嘶啞,又語無倫次。

“我舍下我的尊嚴陪你囚禁,你卻要追尋你的尊嚴!憑什麽,憑什麽!”

蘇緲一路追狂追,不覺已飛至從未達到的高度,周圍寒氣逼人,星辰之光直落身上。

月影皇碑就在身側,高懸的妖月向她投下一股威懾的光,似要喝退她的追趕。

她卻一刻不停,徑直往上。

“我後悔了,我不該告訴你那些道理。你回來,我們明明說好再也不分開的……這樣的你,叫我如何原諒!”

夠不到,一點都夠不到呀……

她卻已竭盡所能。

白色的光終於越來越遠,徹底的,永遠的消失在她的視野裏。

胸中驟然悶痛,一口鮮血噴出,蘇緲眼前頓入一片黑暗。高空的寒風割在她的身上,吹不涼她越發焦熱的臉頰。

突然的,她的翅膀好似忘記了扇動,她立時便從那萬裏高空直墜而下。

下墜的力道沖擊著蘇緲的神智,她渾似在墮往深淵,身體也好,理智也好……

“阿青……”

她為了來陪他,強行修到第九層心法,已然在走火入魔的邊緣。

他怎麽可以,這樣的辜負她。

短暫的下墜後,蘇緲突然震動翅膀,在跌落雲層之際,止住下墜的勢頭。

她睜開眼,巍峨的月影皇碑便聳立在她的面前。方才瘀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登時換了個法子瘀堵著她。

蘇緲盯著這座皇碑,眼底一片猩紅,淚光中洶湧起躁動的情緒。

好一座月影皇碑!

堯光出現在她手中,劍身漸漸裹起滔天的妖氣,引得狂風四起,烏雲蔽日。

突然,她舉臂揮劍,竟若發狂一般,直砍向這巨大高聳的碑。

“我不要新的月之子,我只要他!”

“哢噠——”那亙古以來便屹立在此的月影皇碑,竟在堯光揮砍之下破開一道齊整的裂痕。

向上觀望的靈狐王等,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直達妖月的月影皇碑居然被攔腰擊裂。一時天地震動,天光晦暗。

“這怎麽可能!”

陵魚王久未趕到,三族便無一個主心骨,碰見這樣的事,只慌忙後退躲避。

一片驚惶之中,但見蘇緲俯沖而下,從祭臺撈起月影杖,再給月影皇碑悍然一擊。  原本破了一道裂口的月影皇碑,突然上下錯開,居然——

被攔腰截斷了!

頓時風更烈,雲更黑,巨石自頭頂紛紛落下,如墜隕星。

“把他還給我!”天際響徹著女子憤怒的喊叫。

那長長的半截皇碑,摧枯拉朽般自蒼穹墜落,於空中列作數段,倒落下來,瞬間砸得地動山搖,響聲震耳欲聾,宛如末日。

眾妖嚇得臉色慘白,陣腳大亂,只恐撤得慢了。

“陵魚王怎還不來?!”

陵魚王久未露面,反倒那飛揚起的塵埃之中,一只半妖飛殺而至。

“都是因為你們!”她揮舞著劍,穿越天降巨石直逼靈狐王面門。

靈狐王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一涼,已被她一劍削首。他那驚愕的眸子裏,倒映出一張妖性爬滿的臉。

妖性激發,走火入魔!蘇緲想殺,她想要殺光這妖界所有的妖。為他,也為她不該如此的命運,陪葬!

妖界各族從未將半妖放在眼裏,這一刻卻從心底生出無限的恐懼。

新上位的靈狐王雖不及他父親厲害,可也是經過廝殺,踩著兄弟屍體起來的,居然就這麽輕易死在她的手上。

在場眾妖赫然驚覺,殺戮已然開啟——

那豈是一只半妖。她承繼了月之子的本源妖力,內功修到了頂層,今發了狂,便如天降的邪神,不放過任何一條命。

“快撤!”鳴蛇王驚懼大喊。

他話音剛落,卻已身首異處。堯光光芒掃蕩,連同他身後數以百計的妖兵,也一起毀滅為漫天灰燼。

今日,攔她的要死,不攔她的,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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