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重回故裏

關燈
第92章 重回故裏

蘇緲傳說中的這位兄長, 名喚鐘曲。

他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必要的時候就出現,不必要的時候就玩兒消失。

這一路駕車, 除了問路, 他是一句多餘的都沒有。

至於妖皇,他既不關心也不插手。

蘇緲伸出個腦袋,試著跟鐘曲搭了幾次話,奈何對方一概不理。

冬日的寒風吹得她臉疼,她悻悻縮回腦袋……罷了。

什麽仇什麽怨?

因鐘曲不熟悉馬車, 也不熟悉路線, 日落時分都沒趕到地方。無奈,他們只得進了城, 找個客棧先住下。

一日下來,蘇緲連他正臉都沒瞧見, 他便又消失不見。

不想別的,既到了客棧,先好好睡一覺要緊。

窩在那逼仄的車廂裏,腿也麻了腰也酸了,蘇緲躺在床上伸個大大的懶腰, 往裏滾了一圈就睡著了。

再醒來, 已是次日晌午,窗紙透著灰蒙蒙的光。

天氣不好, 小雪紛紛。

這樣的天氣, 不宜上山。恰她這腿腳還有些不便, 便在客棧中多停一日。

待得雪停, 已近黃昏。

蘇緲又睡了一個白天,醒來渾身清爽, 覺得身子比重傷初醒時好了許多。

腿腳已有三日不曾活動,著實難受得緊。加之車中的書都已看完,閑著無事,她索性出門,帶著妖皇一道找書肆去。

可剛出門,蘇緲險些被冷風給刮死,便先去買了件裘皮披風搭在身上,這才往書肆去了。

在書肆挑了幾本書出來,雪卻又下起來。

無奈,只得冒雪回去。

戴好兜帽,剛下得臺階,頭頂天光一暗。蘇緲連忙擡頭,卻見一把傘蓋在頭頂,傘面上畫的是冬雪紅梅,十分應景。

她楞了下,問:“尊上哪兒來的傘?”

他未作答,只是往她這邊靠了兩步。一時衣擺牽著衣擺,緊緊擠在一起。

蘇緲發覺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他是月之子,他想要一把傘還不容易麽。

“我來打吧。”她伸手。

妖皇卻把傘柄一挪,淡淡一句:“多事。”

哦,她又多事了。她只是尋思著,讓尊上給她打傘是不是不大合適。

於是,他們就這麽同撐一把傘,並肩往客棧方向去。

因快到年節了,天雖冷,路上行人卻不少,挺熱鬧的。

路過一頭面鋪子,蘇緲一時興起,進去瞅了眼,瞧上了面小鏡子。

她已好久沒仔細照過鏡子,正缺一面呢。鏡中模樣越看越順眼,心情暢快,她便掏錢欲買一個。

鏡子背後多雕刻的是些新婚祝詞,她卻不喜歡,挑來揀去,終於選到個背後沒字的。

“這鏡子怎麽賣?”

掌櫃的笑意盈盈,卻答非所問:“這位夫人既跟夫君來的,何以選這普通式樣。”對妖皇堆笑道,“客官,要不您來幫娘子選個漂亮的?”

沒字的賣得便宜,掌櫃自然想多賺些手藝錢。

“不必了,就這個吧。”蘇緲解開荷包,又問一遍價。

妖皇隨手拿起一面銅鏡,翻過來看。

掌櫃的見狀,立馬誇讚道:“客官好眼光——‘憶昔逢君新納娉,青銅鑄出千年鏡’。字兒也好,意也好,不過就是多一兩銀子。有些錢啊,可省不得喲。”

妖皇眼中冷意飄過,發出一聲輕哼:“千年?”便將那鏡子擱下,陰沈起一張臉。

掌櫃的語塞:“……”有什麽不對嗎?

蘇緲差點沒笑出來。月之子萬年之壽,祝他個千年姻緣,這不咒他麽。

她確定只要那面沒字兒的,付了銀子就出了門去。

今日走了兩條街,她這腿腳雖比前幾日有些力氣,這會兒卻也漸漸疲軟起來。

好容易堅持到了路口,可算看到客棧了。蘇緲還來不及松上一口氣,身側突然一股力量撞過來。

她被帶得往前一撲,手中的銅鏡脫手飛了出去。

虧得從旁伸出只手,將她扶了一把,她才沒跟這銅鏡一樣摔地上去。

蘇緲立穩:“……多謝尊上。”

妖皇凝著眉頭,松開她的手臂。

蘇緲蹲下去撿鏡子。手剛伸過去,一只繡花鞋伸過來便是一踢,鏡子被踢開數尺之遠。

雪後的地面滿是積水,嶄新的銅鏡在泥水裏轉了幾個圈兒,才幽幽停下。

“什麽身份,也敢走路中間。”那繡花鞋的主人尖著聲音道,頗不耐煩地輕哼一聲。

“小蝶,過來給錢!”前頭撞了她的那小姑娘,手裏拿著個面人兒,朝這邊招呼。

那雙繡花鞋的主人便從蘇緲身邊走過,不忘翻個白眼:“絆倒我們家姑娘,你陪得起麽!”

像是主仆二人。

二人都穿著嶄新的棉襖,主子身上首飾不少,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丫鬟也比尋常百姓穿得體面,連鞋面都繡著漂亮的花。

如此打扮,又專橫跋扈,必是這城中的權貴無疑。

蘇緲撿起銅鏡,見未磕壞,撐著膝蓋站起來:“抱歉。”

那丫鬟又翻她個白眼,才湊到自家主子面前,抱怨道:“新衣裳新頭面的,可別給不相幹的撞壞了。”

那小姑娘拿著面人兒,沖蘇緲做個鬼臉,竟半點沒有歉意。

接著又掃了妖皇一眼,撇撇嘴巴跟丫鬟道:“這男人好俊,比表哥還好看……可惜眼瞎。”

那丫鬟瞄了眼蘇緲,陰陽怪氣道:“有些女人慣會裝的,什麽弱柳扶風,病如西子……男人見了可不就著了她的道。”

兩個女子說著話,走遠了。

蘇緲:“……”

新鮮,頭次聽到人說她弱柳扶風。

近日她確實氣色不好。現下,雙劍與堯光改綁在腰際,披風這麽一遮,半點看不出她是個江湖人。

也正是因為看不出,對方才敢這麽蠻橫。

可見對方權貴出身,她卻正是虛弱時,況這銅鏡只是摔臟……蘇緲作罷,全當耳聾聽不見。

妖皇卻沈下了臉,冷冰冰地瞥她一眼:“就這般大度?”

蘇緲無所謂,笑笑:“本是我腿上沒勁兒,不然摔的是她。再者,難聽話又不是沒聽過,比這臟的多了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冷得難受,快點回去避避風才是要緊事。”

蘇緲剛往前走出兩步,前頭突然傳來“哎呀”兩聲尖叫。

今兒下了大半天的雪,許是悶壞了那主仆倆,她們在這街上跑起來歡實得很。

沒跑出多遠,竟雙雙摔了個四仰八叉。

路邊積水沒腳背深,新衣裳在裏頭一滾,跟蘸了墨似的。

“啊——我的新衣裳,嗚嗚……還有我的瓔珞磕壞了……”

“還什麽瓔珞啊,姑娘,你的牙!”

“啊?啊啊啊……”

兩個小姑娘哭得驚天動地,竟無一人上來關心。周圍人避之不及,許是都怕惹上麻煩。

蘇緲回頭,見妖皇悄然舒展了眉,不覺抽了抽嘴角:“尊上?”

“嗯?”

“不可能摔這麽巧吧。”

他心情見好,不緊不慢:“你說呢。”

“……”她說個鬼,堂堂妖皇跟倆小姑娘過不去,要不是親眼見,她都不敢信。

若是路滑,也該朝後仰摔,這倆姑娘卻是雙雙往前撲的。

沒否認,多半就是認了。嘖,剛覺得他越發大度,轉眼卻跟倆小姑娘計較上了。

蘇緲無語。

她把披風攏緊,半句多的也不想扯,趕緊回客棧找被子去了。

真是太不巧了,那倆姑娘恰摔倒在客棧附近,更不巧是,就摔倒在她的窗下。哭喊了好久沒停,吵得她明明犯了困,卻半晌沒能睡著。

下床,支開窗戶一瞧。

難怪哭得那麽傷心,那姑娘倆門牙給崩了,哭著喊著:“怎麽辦……嗚嗚嗚……表哥會不會不要了我……”

丫鬟嚇得不輕,跳著腳一口咬定有人推她們,非要把人揪出來。

蘇緲回頭,見某只妖正封了耳識,坐在搖椅上翻他到手的新書。搖椅嘎吱慢搖,偶有窸窣翻書聲響,悠哉得很。

來揪,這兒等著呢。

蘇緲掩面打個哈欠,雖被吵了瞌睡,心頭卻免不了一股痛快。

窗外夕陽絢爛,銅鏡中倒映著一張臉,笑意燦爛。

又看了窗外幾眼,蘇緲終究關了窗戶,和衣躺下。

她很快睡熟了,今天的夢境很香,很甜。

……

同雲淡淡,微月昏昏。

月光籠罩著月影皇碑,霭霭沈沈,如一層灰灑落在上。

自天地初開,此碑便這般聳立著。它連接妖月,是為月之子降世之天梯,亙古不變。

皇碑半點未變,可近一年來,妖族的天空卻變得陰沈而黯淡。

失去月之子的妖界,就好像蒙上一層霧氣,日漸沈郁下去。彩雲不覆,天光晦暗,溪流再不現粼粼波光。

靈狐王的眉心,也如這妖界風景一般,蒙上了一層霧霭,經久不散。

他收回遠眺的視線,目光垂下。

桌上放著一只風箏,風箏紙上畫的是狐貍戲蝶,一筆一畫皆是天真爛漫。

這是愛女常玩之物,眼下已積滿了灰。

“唉……”他極沈地嘆了聲,老臉溝壑縱橫。

如今月之子不在妖界的消息,已然瞞不住了,底下各族接二連三鬧事。對內忙於鎮壓,對外疲於搜尋,靈狐族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當年囚禁月之子,是四族聯手所為,事到如今彼此卻生出裂紋,怎不叫人頭痛欲裂。

或許,當初就不該有那大逆不道的行徑,可大錯既成,已無法回頭。

“來人!”

蒼老的手輕輕撫摸著可愛的風箏,憐惜的眸光突然轉沈,繼而五指猛收……

風箏骨架被捏得支離破碎。

“王上!”底下來了人。

“傳令下去,月之子先不尋了,把公主先給我找回來!”

“王上?”

“聯姻事大。”

靈狐王松開手,那小小的風箏已被扭曲一團,再大的風也別想飛起來。

“鳴蛇、陵魚兩族已在商談兒女婚事,若叫他們談成,我靈狐族豈不是靠邊站。”

心腹急道:“為尋公主,要暫停搜尋月之子?王上三思啊。陵魚族聯姻不誠,王上何不另擇金翅鳥族。據悉,他們有位宗室女即將成年,咱們也有宗室子尚未成親。”

靈狐王本就黑沈的臉,被這一句說得越發似墨。

那心腹瞥見,當即閉嘴,再不敢言。

“哼……”

靈狐王冷笑,眼底一抹厭惡毫不掩飾,“月之子逃脫,那個叫鐘曲的近侍嫌疑最大。他是金翅鳥族的長孫殿下,焉知這件事背後,不是金翅鳥族在攪渾水。”

頓了一頓,又道,“金翅鳥王已經老了。老了,就會生出那些沒用的仁慈……況且,她到底是個老婆子,心慈手軟!”

心腹道:“如此看來,金翅鳥族確不可信。”

靈狐王不耐煩地擺擺手:“那還不快去,把公主給我抓回來。我族與陵魚族的聯姻萬不可廢!”

那心腹領命,立即往人界去了。

靈狐王看著那捏壞了的風箏,忍不住再次沈嘆口氣。

那陵魚王子是萬年難遇的琉璃內丹,將來必是妖界強者,想要與他聯姻的不止靈狐一族。

玬珠那丫頭只顧自己開心,哪裏懂他為全族之心。

……

次日,天晴風停,是個好天氣。

一覺起來,神清氣爽,這疲軟的腿腳也又轉好些許。蘇緲裹了披風,便往大支山去了。

當年父母為圖清靜,便隱世於此。

此山綿延數十裏,主要山峰便有三座,蘇緲記得清楚,母親就長眠在主峰山頂,屋後大樹下。

位置她記得,不過爬上來卻有些難。山中道路崎嶇彎繞,走了半日,歇了兩回,還沒到半山腰。

掃墓算是私事,妖皇本不該一道上去的。蘇緲此去卻另有目的——鐘曲。

妖皇不去,鐘曲又怎會去呢。

於是便以風景為餌,將妖皇勸了同來。

上得半山腰,蘇緲再也爬不動,索性挑了個石頭坐下。舉目遠眺,冬日的大支山,依然藹翠如海。

記憶中的故鄉,便是這個樣子。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沒騙他,山是極美的山。

微風徐來,撩動衣角。妖皇立在一旁,亦遠眺這林海煙雲,眸中卻不如她這般感慨,竟是淡淡如平湖。

蘇緲平整了呼吸,好奇:“尊上剛到雁山之時,每日作畫。山山水水畫了許多,後來摸到了書,便再沒動過筆。”

他“嗯”了聲。

“原以為尊上是看膩了雁山,眼前這大支山風景絕妙,卻也不見尊上有多喜歡。”

他側過頭來,輕掃了她一眼,又正臉回去。而後,靜默了許久,才又開口。

“曾以為,山川湖海是自由。於是愛它,畫它。後來方知,是本尊淺薄了。”

蘇緲沒聽懂:“那,尊上以為,真正的自由是什麽?”

他側過頭來,清亮的眸子註視著她。久久的,直到蘇緲心頭微緊,他才扭回去頭。

妖皇沒往下說,只是唇角微微向上。

那笑,如腳底的薄雲,輕飄飄,似有似無。

是人情,是往來,是書中的傳承,是酒裏的灑脫……亦是澆灌一朵花苞,守候春日的綻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