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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他就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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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他就是妖

蘇緲這一子落下後, 對面遲遲沒有執棋。

他端坐在對面,眉目如山水清致,擡眸似冰山化雪, 是亙古不變的一副清冷模樣。

以至於, 蘇緲不知道自己這一個問題,究竟引來的是他的困惑,還是他的防備。

“這個問題,已回答過了。”棋盤輕響,他落下一子。

“回答過了?”她怎不記得。

一局棋, 蘇緲下得心不在焉, 自然贏不了。很快,黑子就被他步步逼退, 接連被圍。

不過她想了很久,確實記起來, 對方在什麽時候回答過。

——那日初上雁山,她在山道上頑疾發作,以至跌入山溝,後來便與他在山溝裏有過一番言語上的拉扯。當時,她便問過, 他究竟是人還是妖。

他那時候的回答是——或許, 我什麽都不屬於。

當時她心裏裝著的事情另有幾樁,又趕著拜師, 並未深想。

那麽問題來了, 在什麽情況下, 他會覺得自己不是個人, 或者不是個妖,又或者……不是個半妖?

“讓我來瞎猜猜。你與同族割袍斷義, 莫不是因為,你的同胞給了你很大傷害?”

他無聲了片刻,大發慈悲似的點了下頭:“對了一半。”

蘇緲自問,半妖們對她的傷害也算不小了,可她並沒拒絕承認自己是半妖。

會產生這種困惑的,應該是最初那幾代半妖才對。

彼時他們薅禿了腦袋去琢磨,自己到底算是人還是算個妖,後來發現兩邊都靠不上,才認命稱自己為半妖。

“那另一半呢?”

他落了子卻沒回答。蘇緲又問了第二遍,他方開了口。

“有同族,無親族。”

他的回答算得上高深莫測,蘇緲琢磨了一陣,發現還是未能領會他話裏的意思。

無親族,是說他自己一人一族?

蘇緲悻悻地把棋子丟回棋盒:“這局輸了。”

對面未能盡興,很是自然的又皺了眉頭。

門外樊音扯著嗓子在喊:“吃飯了——”

這飯真夠晚的。

沒有下一局了,蘇緲起身拍拍衣擺:“等我有空,再來煩你。”

晚上這頓吃得晚,累了一天,大家都吃得有點多,各自都填飽了肚子,還坐在原地沒挪位置。

曾書陽頗有耐心地撕著烤野豬肉,一點點地餵狐貍。

貪吃狐一口一口吃得忘乎所以。

樊音捂著肚子數天上的星星。

陳慕之跟著數星星。

秦少和則一邊剔牙,一邊把在座各個徒弟都訓了一遍。

“今日有膽子去惹逍遙派,來日武林大會等著被針對吧。”

“打得贏好說,打不贏……當著天下人的面,我雁山派還能落得好?”

“蘇緲,我說的就是你。上了擂臺,許勝不許敗!”

蘇緲:“哦。”

陳慕之看過來:不是,重點是不是錯了,小師妹連我都打不過啊。

蘇緲把逍遙派坑得米缸都要空了,這仇對方一定會蓄意報覆。

秦少和的話,她自己也知道。

蘇緲撥弄著篝火,也有些頭疼,反正目前來看她是打不過的張驍的。屆時若真做了他手下敗將,她這臉面自己割下來餵狗算了。

內功修習必須加快進度。

但今天,她並沒有按部就班地再用功一晚,而是……

萬籟俱靜,夜沈如水之際,她輕推開了東廂房的門。

窗邊棋盤並沒有那個身影。

蘇緲的眼力雖比人類好一些,但烏漆麻黑的地方還是看不大清楚。

她輕移腳步,四下環伺,足兩息過後才在屏風後,桌案旁,找到那人身影。

下一刻,手中六把飛刀極速甩出,直直朝那白衣釘了過去。

對方似正在桌旁閉眼小憩,飛刀忽至,清眸陡然睜開。

電光石火間廣袖翻轉,將那六把飛刀卷入當中,袖子向前一蕩,六把飛刀齊刷刷原路殺回。

蘇緲匆忙側身,躲過還擊。眨眼之間,六把原本紮向他的飛刀,深深釘進墻面半寸有餘。

盡管先前已有過一次短暫的交手,蘇緲還是被他的反應驚到了。她二話沒說,蹬步上前,赤手空拳與這人來了場說打就打的鬥毆。

屋裏根本看不清楚,拳腳相撞發出聲聲悶響。蘇緲攻,他只守,轉身躲避皆輕盈從容。

白衣是屋裏唯一一片亮色,衣袂飛速翻轉晃人眼睛,竟似皎皎月華飄入房中。

這是場無聲的打鬥,不曾破壞桌椅,也沒有碰到瓶罐,雙方默契地沒有打攪他人的安睡。

只有床幔因拳風而動,搖晃不止。

蘇緲本就不熟悉江湖武學,從他簡單利落的動作裏,並沒有摸出半點線索。唯一發現是——

這人的反應速度,竟然快過了她!

比她這只金翅鳥半妖還快,這說明什麽已不言而喻。

早該這麽痛痛快快地試他一試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蘇緲後退停住了手,微瞇眼睛,打量著對面那根本沒有一點妖氣的“人”。

無聲翻湧的浪濤,竟在轉瞬間平息得了無波紋。

蘇緲覺得有些好笑,微揚了揚下巴:“閣下藏得好深。可方便透露透露,你是什麽妖麽?”

三步之外,對方慢條斯理整理著衣衫。

他清俊的眉目籠在黑夜中,但只聽聲音便可知他還是稍有不悅的:“到底是對你過於寬容。”

蘇緲微微喘著氣,挑眉:“玬珠都嗅不出你的妖氣。可以想見,閣下是比她還要強大的妖,想必在妖界地位不低。”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必是妖界的某個大人物,冷傲、強大、目空一切,言行舉止自有一番氣度,好像世間萬物都該對他俯首稱臣。

“我夜半偷襲,的確很是冒犯。若你不想寬容於我,可想好了,要如何懲治我?”

她問是問了,可對面半晌沒回答,竟好像是……突然被問住了?

蘇緲這句問,其實是個試探。

外強中幹紙老虎,說的大抵就是這個人,不,這只妖吧。他除了自理能力為零,疏於人情世故,似乎腦子裏也沒什麽特別的想法。

可在最初,他卻留給了蘇緲一個狡黠的印象。

他利用一根竹簫,一首曲子留在她身邊,結果狠話放得多,到如今啥事兒也沒幹。

以至於現在蘇緲有種不成熟的判斷——他僅僅只是想要跟著她,並不想要做什麽。

“你沒想好?”

蘇緲背手朝他走去,似笑非笑,“不如我提醒一下你。我體內有一股妖力,你若想懲治我,只需動動它,我就會痛不欲生。又或者,你可以威脅我,將我是半妖的事兒捅得人盡皆知。當然,我有頑疾的秘密,你也可以拿來做文章。”

“……”對方杵在原地。

當蘇緲走近,可以看見他的臉其實有些木然。一個強者,不該有這樣的反應和表情。

結合他所說的話,在這份兒強大背後,一定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傷痛。

蘇緲忽然生出一抹聯想。

她曾和一類半妖打過交道,他們和此時的阿青有幾分相似——那是自小就被關押,後來被同類解救的半妖。

多年的關押令他們迷茫,不知該如何與同類相處,又怕再受傷害,便總把自己武裝得兇巴巴的。

心,卻是最渴望溫情的。

也許,他的目空一切,高傲冷漠,皆源自於不知所措。

當然,這僅僅是她的猜想罷了。

蘇緲向來就是個敢猜的人,並不止一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想無限接近於實情。

“說到懲戒我,你竟沒有過一點設想。這說明,閣下根本沒想把我怎麽樣,也不想以此為要挾,讓我幫你做點什麽。我說得可對?”

他整理罷了衣裳,依著習慣將雙手攏在袖中,淡淡地睇她一眼:“我能殺你而不殺,難道不好?”

蘇緲圍著他轉了半個圈兒,笑了聲:“但你這樣,我心裏沒底啊。不如坦誠一點,你說點兒能說的,你我也好共同進退。”

可他那眼珠子都不動一下的樣子,明顯是不想說。

蘇緲嗤笑了聲:“你要是什麽都不說,那我可就理解為你賴上我了。可我,又憑什麽給你賴呢?”

頓了下,“別急著嚇唬我。我這人脾氣大,至死不屈,缺點就那麽一個——吃軟不吃硬。”

“你想知道什麽?”對方側了半張臉過來,眸光嚴肅。

蘇緲掐著腰,微微偏頭,發束在她後腦晃了又晃。

她有意平緩氣氛,於是勾勾唇:“你是個什麽妖,總可以透露吧?”

“沒有族類的妖。”

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剛揚起的嘴角又壓了下去:“罷了,對牛彈琴。”

這妖嘴裏壓根兒吐不出實情。

蘇緲走到墻邊,拔下自己的飛刀,一個個塞回刀囊。

臨走,回頭又道了句,“你是人是妖與我而言並無差別,只一點,若敢害我身邊的人,縱你是只大妖,區區半妖如我,也絕對和你鬥到底。”

門開了又關,屋裏回歸了黑暗與沈悶,似深淵漆黑而死寂。片刻的靜默後,只聽得悠長的一聲嘆息。

他隔窗望向西廂,許久也沒有動彈。

呵。

尊貴如他,乃是月的化身,又哪裏來的族類。

四百年囚禁,他如深淵下一灘死水,初見光明竟驚惶不安。

她又像那光明中格外耀眼的一束,非要把他照個難受。

漫漫歲月中,凝輝殿裏,唯七八近侍守候在側,能與之言語者不過二三。於是終日不過琴棋書畫陪伴著度日,一遭得了自由,竟連平常話也不知該如何說。

更遑論,做什麽平常事。

一只半妖罷了,膽敢如此無禮。

可就是這只半妖,今晚一語點醒,令他恍然警覺,驚真的從未設想過,如何懲戒她的膽大包天。

他這四百年間,唯一懲戒過一個近侍,到如今已分辨不出,當初的憤怒到底至不至於。

想起那個近侍……他清冷的眸子裏,浮現出一抹憂思。

緣分這東西,當真是奇妙啊。

蘇緲從東廂房出來,轉頭……就在自己房門前遇到了樊音。

“師姐!?”她是萬萬沒想到,還有個大半夜守株待兔的。

蘇緲心頭正裝著事情,突然被眼前這一道身影,嚇得魂兒都差點飛了。

蘇緲很震驚,樊音的震驚也半點不輸她。

就著不怎麽明亮的星光,她將蘇緲上下打量了一遍,顫著音喊了聲:“師、師妹……”

“師姐你大晚上的不睡,在這兒做什麽?”

樊音嘴角直抽抽:“難道不是我該問你,大晚上的,你跑、跑阿青公子房間幹什麽?”

瞧瞧這樣子,頭發亂的,衣裳亂的,連心情都是驚慌的,一看便知是幹過什麽壞事的樣子。

蘇緲初還不懂她怎的這副震驚模樣,好生楞了一楞,隔了會兒才後知後覺——師姐她想偏了。

“……”不是,這都是打架打的!

樊音的眼神萬分糾結,咬了咬唇,拍拍她的肩膀,十分的語重心長:“師妹啊……師父是最在乎禮教的人,這事萬不能讓他老人家知道……師姐這次就當沒看見,你以後也別這樣了……若你們是兩情相悅,不如早點稟明了師父,把婚事辦了。”

不是,師姐,你聽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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