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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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漫天紛飛的雪花將地面染成白色，在這片蒼茫的白中，遲於背著俞盞走了很遠的路。
後來他察覺到女孩腿彎處的體溫在下降，沖身後跟著的車輛招了招手。
車子開過來，他把她放到後座。
口袋裏的暖貼被他取出來，貼在俞盞腳掌。
他問她暖和些了嗎。
俞盞點頭。
俞盞吸了吸鼻子，攥住身側的人的手，她發覺他指尖有水漬，水漬把手指暈染到冰冷的狀態。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俞盞想，他以前像個火球，身上總是很燙。
遲於在俞盞旁邊落座，把她的頭放在他肩膀上。
空氣沈默了一瞬。
他啞聲說：“睡一會兒吧。”
俞盞：“好。”
俞盞大腦有些亂。
在一片混亂裏，她又想起他的眼淚。
和爸爸一樣——因為她才落地的眼淚。
兩個小時的車程，車子駛入小區，俞盞和遲於一同下車，她沒再讓他背，牽著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她說自己有點困了，回家洗完澡就要睡覺。
遲於點頭說好。
她問他今天是不是還有工作要忙。
遲於再點頭，他說零點前會忙完趕回來。
“沒關系的，你就去做自己的事，”女孩溫柔的聲音告訴他，“不用擔心我。”
兩人進了家門，俞盞往浴室鉆，遲於則進廚房。
他煮了粥熬了姜湯。
她喜歡的食物他都準備好，看到她從浴室出來，遲於去找吹風機給俞盞吹頭發。
他的手法很熟練，完全沒有第一次時的生疏，他甚至還給她吹了個造型，俞盞覺得新奇，彎著眼睛對他笑。
唇角的弧度綻著，她伸手抱了抱他，她不知道要怎麽說。
她總覺得他是比她還要難過的。
遲於把吹風機扔在一旁，把俞盞放在光潔的盥洗池上坐，他親她的眼，親她的鼻梁，最後他的吻落在她唇邊。
“先吃飯？”他灼熱的呼吸灑落在俞盞臉上，這麽說。
俞盞支了支下巴，認認真真回到餐廳去吃晚飯，她胃口還不錯，喝了一大碗粥。
再之後她覺得困了，說要到床上睡覺。
遲於把女孩抱到床上，把被子給她搭好，看她閉上眼睛，他揉了揉她的腦袋。
“睡個好覺。”他吻了吻俞盞的臉，落下這句話。
*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遲於撐了把傘順著小區裏鋪滿了雪花的石階路往前。
他今晚沒法開車，註意力不夠，索性叫了家裏的司機過來。
上車後，車子先往派出所的方向駛。
他去見了蘇一行。
兩個小時後，他讓司機叔叔先回去，自己則順著不知名的道路往前，走過熱鬧的街，拐進一家酒館。
他推門進去，找了個安靜的沒人的角落坐下。
服務員來送了三次酒。
第四次，他道謝，道謝的時候稍一擡眸，他看到了遲擎宏。
“爸。”
此刻的狀態算醉，但醉的不嚴重，可以分辨人分辨物，意識也清醒。
喊聲落地，遲擎宏在遲於對面坐下，他給遲於倒了杯水，問他這是幾個意思。
“小盞朋友的事還沒徹底解決，你還有心思在這買醉，”遲擎宏本意是要批評他的，但他看到遲於在端起水杯時衣袖往下掉了一些，露出他紅腫的皮膚。
“你生病了？”遲擎宏聲音著急地問，“你把胳膊伸出來，讓我看看。”
難怪他剛才就覺得不舒服，原來是身上在長疹子，遲於用衣袖蓋住皮膚，給父親說沒關系。
遲擎宏懶得理他，他給聞明微打了個電話，拖著遲於說要去醫院。
原地坐著的人沒動，怎麽拖都不動，有一些瞬間遲擎宏覺得回到了遲於幼時，很小的時候他才會有這些幼稚的孩子般的行為。
“你給我站起來，”遲擎宏語氣沒什麽耐心，他使力拍了下遲於的肩膀，把話重覆了一遍，“聽到了嗎，你站起來。”
遲於動也不動，他低淡回：“真沒事。”
幽暗的環境光線微弱，遲擎宏聽遲於說話聲音低又沈，心頭猛然怔了下。
事實上，他跟家裏的司機一同來的，他開著車跟了他一路。
他知道他狀態不對怕他出事。
現在確實是沒出事，但他看起來精神狀態太糟糕了。
聞明微很快趕來，她趕來的時候父子倆正處於對峙的情形，聞明微示意遲擎宏去一旁，著急地去挽遲於的衣袖。
除了手臂上，脖頸上，就連不經意露出的腳踝處都長滿了紅斑。
聞明微摸了摸遲於的頭感受他的溫度，她跟遲擎宏說兒子在發燒，“應該是起了蕁麻疹。”
“去醫院。”遲擎宏拿起遲於脫在一旁的外套給他披上，攙著他不由分說起身。
遲於看到父母擔憂的眼神，也沒再倔強。
往外走的路途中，他偏頭看了父親一眼說自己沒醉，“我可以自己走。”
“你見過哪個喝醉的人會承認自己醉了的？”遲擎宏沒好氣噎他，讓他閉嘴別再說話。
“……”
掛了急診，醫生看完說確實是蕁麻疹，“膽堿性蕁麻疹，以前長過嗎？”
聞明微回醫生：“長過，但那是很小的時候了，好多年前的事。”
“皮膚比較敏感，誘發因素也比較多，”醫生邊開藥，邊給聞明微解釋，“既然長過那你應該大致了解，膽堿性蕁麻疹主要與運動、飲酒、進食辛辣食物和被動發熱等使皮膚局部中心體溫升高的因素有關。①”停了幾秒，醫生又補充，“情緒波動大也會造成這種現象。”
聞明微看著遲於把藥吃完，又領著他去輸液大廳，他癥狀算嚴重，體熱一直沒退。
護士把針紮好後離開，遲擎宏提著醒酒湯從外面進來，他冷淡道，“你跟他說讓他喝幹凈，我不想跟他說話。”
“……”聞明微無語，“他沒聾，能聽到。”
聞明微瞪了丈夫一眼，又去碰遲於的腦袋，“現在怎麽樣？”
遲於說沒事。
聞明微：“我聽實話。”
“癢。”遲於小聲回答。
“醫生不讓碰，癢也只能忍著。”聞明微把醒酒湯裝在一個杯子裏讓遲於喝，看他喝完，她問他想不想小盞過來。
遲於搖頭。
看到他這個狀況她會擔心，還是不要叫她。
“那你閉眼休息會兒。”聞明微把毯子給遲於蓋好，看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聞明微想起醫生說的話，也明白遲於今晚會起蕁麻疹大概率是情緒所致。
“小盞的事你記得辦，”聞明微側身跟遲擎宏說，“先把你手頭的工作放一放。”
遲擎宏嗯了聲，不準備拖延，直接去了外面打電話。
輸液大廳今晚人不算多，這個位置就只坐著他們母子倆。
一瓶點滴下去，聞明微拍了拍遲於的頭，問他現在還癢的厲害嗎。
“好一些。”男人把眼睛睜開，喉結輕滑了下，忽然喊了聲，“媽。”
他的聲音好小，聞明微被這細小的聲音戳中，她先應他，接著她問，“是不是想和媽媽說說話？”
遲於點頭。
醉意散去些，腦海裏不斷有畫面在過，他想起白天的狀況，想起他的女孩故作平靜說的那些。
——他們總在面對選擇的時候自然地把我丟在一旁。
——我不是故意失約的。
——我覺得你很重要。
——他們都不願意聽我說話。
——為什麽沒有人選擇我。
——那些夜晚好黑啊……
安靜許久，聞明微聽見遲於極度沙啞的聲音跟她說，“她從小就很怕黑。”
“我有點想不通。”
“我覺得我做錯了。”
要不是酒精在作用，他不會連續說這麽多，聞明微摸摸遲於的頭，察覺到他溫度降下一些，松了口氣，她安撫遲於，像他很小的時候那樣安撫他，她跟他說，“還來得及，時間還長，你還有很多時刻讓小盞開心。”“不開心的那些瞬間都已經過去了，這也算好事，不是嗎。”
*
俞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還是沒能入睡。
坦白講，她很擔心遲於，她一直在回憶他今天的狀態。
俞盞把床頭的手機拿到身側，盯著屏幕看。
她在思考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假如他很快回來，他要直接回他家睡嗎？她其實有點想和他一起睡，不想自己待著。
外面的雪一直沒停，實在睡不著，俞盞下床踩著拖鞋去陽臺看雪。
雪花已經堆了很厚，白皚一片。
小十站在女孩身側，一邊陪她看雪，一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醒，客廳裏忽然傳來門鈴聲。
“我去看——”
小十的話尚未說完，便看到女孩先它一步跑了出去，速度好快，一眨眼就只捕捉到一個纖細的模糊的影子。
俞盞在可視屏裏看了一瞬，捕捉到聞阿姨跟遲於的身影，她匆忙把門打開，先喊了聲聞阿姨，又去看聞阿姨身旁的男人。
男人身上裹著大衣，此刻大衣是略顯淩亂的，腳上踩著的那雙鞋也有淤泥，平日裏恣意傲氣的狀態全然消失，現在的他如同一陣頹然的冷風。
聞明微聽到俞盞喊她，她應了一聲，跟俞盞說：“時間太晚，阿姨就不進去了，改天來看你。你看——”
停了兩秒，聞明微指著沈默的一言不發的男人，怒其不爭道，“他家裏密碼忘了，小盞，你看能不能讓他借住下客房。”
俞盞：“……”
聞阿姨真的是沒說過謊的人，眼神閃爍肢體僵硬，重點是——
他家是用鑰匙開門的，用不著密碼。
俞盞收起雜亂的思緒，跟聞阿姨說好。
得到應允後的人自然地往屋子裏面走，俞盞發現他走路有些踉蹌，身上似乎帶了點酒氣。
“喝酒了，不過已經餵了醒酒湯，”聞明微察覺到俞盞眼神擔憂，解釋說，“剛才去了趟醫院，身上長疹子，這是醫生開的藥。”
聞明微把裝著藥品的袋子遞給俞盞，小聲腹誹，她跟俞盞講，“裏面那位就是豌豆公主，從小到大，皮膚敏感的很。”
“……”
門被關上前，聞明微又遞了個東西給俞盞，她交代她，“防狼棒，萬一那小子要幹壞事，小盞你要自己保護自己。”
“……”
俞盞把防狼棒隨手放到玄關的抽屜裏，往客廳走，她看到少爺已經自覺躺在了沙發上，此刻眼睛盯著她。
還真是喝醉了啊，看起來就很呆。
俞盞提著藥走到沙發前，把客廳裏光線明朗的那盞燈打開，剛才沒留意，現在她發現了，他身上確實長著紅斑。
“癢不癢，”俞盞語氣有些著急起來，她問他，“疼不疼？”
遲於搖頭，拉過俞盞的手，把她往身邊拽了些，但他沒有挨著她，他還沒洗澡身上有酒氣。
他摸摸她的臉，聲音聽起來像裹著氤氳不明的霧，他問她，“現在幾點？”
俞盞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問時間，但她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還是老實回答了，她說，“差兩分鐘十二點。”
遲於點頭，心裏提著的氣松下，他說，“那就好。”
沒有失約。
十二點之前趕了回來。
俞盞不明白他那句‘那就好’的意思，她忘了他跟她說過十二點之前趕回來，她現在的註意力在他身體上。
她去翻裝藥的袋子，找到塗抹的藥膏，把藥膏擠在指腹，用指腹去觸遲於裸露在外的皮膚。
先是他的胳膊，接著是他的脖頸，不經意間，她摸到了他的喉結，遲於猛然攥住她的手。
“俞盞。”
“啊？”
他眼神灼熱掃著她，俞盞被他掃得有些慌亂，她小聲問怎麽了，“是不是很癢？”
遲於點頭：“嗯。”確實癢。
他就不應該聽他媽的話，他也不該進門，現在酒精消散的差不多，他對她的自控力仍然差到一塌糊塗。
頓了頓，他瞧著蹲在他身邊的女孩跟她說，“你幫我個忙？”
俞盞說好，問他什麽忙。
“我在這裏洗個澡，”他說，“你去對面幫我取個衣服。”
*
俞盞把對面的門打開，走到主臥，按照他的描述去主臥西側的衣帽間。
取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想了想，她又去翻最下面的抽屜。
他雖然忘了交代她，但他應該也要換裏面的衣服吧。
忍著耳熱，俞盞把最下端的抽屜打開。
一層是領帶。
二層是袖扣。
三層是……
最後一層才是她要找的。
最後一層抽屜的橫隔裏就擺著好多條黑白色的她要找的東西。
俞盞伸出手指，沒多看，她用餘光掃著那個物品，從裏面隨意拎出一條。
把衣服集合，她抱著那堆衣服，匆匆忙忙跑到自己家。
……
浴室裏的水聲還在響，俞盞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門，裏面水聲短暫停住。
“衣服我給你放門口了，”俞盞拉了把椅子過來，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她怕他聽不到聲音大了些，“浴巾在置物櫃裏，都是幹凈的。”
遲於嗯了聲。
聽到腳步聲遠了，把淋浴開關打開。
他剛才洗澡已經洗了一大半，但因為她忽然來和他說話，他一大半的進程再次歸零。
在遲於洗澡的那段時間，俞盞坐在沙發上查資料，她在查他生的是什麽病，看到百科答案，她目光滯了一瞬。
是她想的那樣嗎？因為她他有了很大的情緒波動，他身上才長了好多紅腫。
她其實在回來的車上就發現他皮膚有些紅，當時以為是蚊子包。
她又想起他那個時候還沒喝酒。
所以——不會是喝酒引起的。
……
遲於穿好家居服，頂著有些濕漉的頭發出來，他如今的酒氣散去，可以離她近一些。
他在俞盞身邊落座，看她盯著手機發呆，問怎麽了。
“沒事。”
“你能洗澡嗎？”回神後，俞盞接連問，“你是不是不能洗澡？”
“可以洗。”遲於告訴俞盞在醫院問過醫生。
接著，遲於往俞盞身邊又坐了些，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他不輕不重的聲音落下，他忽然說，“裏面那條你拿錯了。”
“……”俞盞聽懂了他的意思，對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她訥訥解釋，“…我隨便拿的。”
“嗯。”
遲於目光掃著她，俞盞難得再次在他臉上看到他的笑，她聽見他湊到她耳邊一本正經的語氣道，“那些尺碼都是錯的，太小，下次拿另一個抽屜裏的。”
“……”
俞盞不接他的話，也不就著這個話題多聊。
但她現在有些開心，因為她發覺他的狀態在恢覆。
她喜歡他現在這樣，她想他開心。
思及至此，俞盞迎著遲於灼熱的目光，往他身邊移。
後來，她坐到他腿上，摟住他的脖頸，喊他。
“遲於。”
“嗯？”遲於的手臂搭在俞盞腰上，聞聲把她往前箍了一些，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快要可以忽略不計。
俞盞在腦海裏搜刮有意思的事，她想逗他開心，斟酌半天，她想起聞阿姨不經意對他的評價，轉述說，“你好像真的有點像豌豆公主。”
少爺皮膚敏感，好多東西要忌口，聽聞阿姨說他小時候不能睡太硬的床板，對室內溫度也有要求，他還……
俞盞的思緒尚未結束，忽然間，她感受到遲於的吻落在她唇上，他在親她。
一下兩下……
裹挾著高溫的空氣裏，俞盞聽見他用認真的語氣回應她的玩笑。
他說：“你才是。”
“俞盞，”男人鄭重地喊了她一聲，迎著落地窗外飄蕩不止的雪花，迎著氤氳的空氣，迎著從見她第一面就在秉承的信仰和原則，他輕聲道，“你才是公主。”
是他想護著的生怕磕碰到的怕她難過受挫的只要她開心他做什麽都可以的珍貴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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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紛飛的雪花將地面染成白色，在這片蒼茫的白中，遲於背著俞盞走了很遠的路。
後來他察覺到女孩腿彎處的體溫在下降，沖身後跟著的車輛招了招手。
車子開過來，他把她放到後座。
口袋裏的暖貼被他取出來，貼在俞盞腳掌。
他問她暖和些了嗎。
俞盞點頭。
俞盞吸了吸鼻子，攥住身側的人的手，她發覺他指尖有水漬，水漬把手指暈染到冰冷的狀態。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俞盞想，他以前像個火球，身上總是很燙。
遲於在俞盞旁邊落座，把她的頭放在他肩膀上。
空氣沈默了一瞬。
他啞聲說：“睡一會兒吧。”
俞盞：“好。”
俞盞大腦有些亂。
在一片混亂裏，她又想起他的眼淚。
和爸爸一樣——因為她才落地的眼淚。
兩個小時的車程，車子駛入小區，俞盞和遲於一同下車，她沒再讓他背，牽著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她說自己有點困了，回家洗完澡就要睡覺。
遲於點頭說好。
她問他今天是不是還有工作要忙。
遲於再點頭，他說零點前會忙完趕回來。
“沒關系的，你就去做自己的事，”女孩溫柔的聲音告訴他，“不用擔心我。”
兩人進了家門，俞盞往浴室鉆，遲於則進廚房。
他煮了粥熬了姜湯。
她喜歡的食物他都準備好，看到她從浴室出來，遲於去找吹風機給俞盞吹頭發。
他的手法很熟練，完全沒有第一次時的生疏，他甚至還給她吹了個造型，俞盞覺得新奇，彎著眼睛對他笑。
唇角的弧度綻著，她伸手抱了抱他，她不知道要怎麽說。
她總覺得他是比她還要難過的。
遲於把吹風機扔在一旁，把俞盞放在光潔的盥洗池上坐，他親她的眼，親她的鼻梁，最後他的吻落在她唇邊。
“先吃飯？”他灼熱的呼吸灑落在俞盞臉上，這麽說。
俞盞支了支下巴，認認真真回到餐廳去吃晚飯，她胃口還不錯，喝了一大碗粥。
再之後她覺得困了，說要到床上睡覺。
遲於把女孩抱到床上，把被子給她搭好，看她閉上眼睛，他揉了揉她的腦袋。
“睡個好覺。”他吻了吻俞盞的臉，落下這句話。
*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遲於撐了把傘順著小區裏鋪滿了雪花的石階路往前。
他今晚沒法開車，註意力不夠，索性叫了家裏的司機過來。
上車後，車子先往派出所的方向駛。
他去見了蘇一行。
兩個小時後，他讓司機叔叔先回去，自己則順著不知名的道路往前，走過熱鬧的街，拐進一家酒館。
他推門進去，找了個安靜的沒人的角落坐下。
服務員來送了三次酒。
第四次，他道謝，道謝的時候稍一擡眸，他看到了遲擎宏。
“爸。”
此刻的狀態算醉，但醉的不嚴重，可以分辨人分辨物，意識也清醒。
喊聲落地，遲擎宏在遲於對面坐下，他給遲於倒了杯水，問他這是幾個意思。
“小盞朋友的事還沒徹底解決，你還有心思在這買醉，”遲擎宏本意是要批評他的，但他看到遲於在端起水杯時衣袖往下掉了一些，露出他紅腫的皮膚。
“你生病了？”遲擎宏聲音著急地問，“你把胳膊伸出來，讓我看看。”
難怪他剛才就覺得不舒服，原來是身上在長疹子，遲於用衣袖蓋住皮膚，給父親說沒關系。
遲擎宏懶得理他，他給聞明微打了個電話，拖著遲於說要去醫院。
原地坐著的人沒動，怎麽拖都不動，有一些瞬間遲擎宏覺得回到了遲於幼時，很小的時候他才會有這些幼稚的孩子般的行為。
“你給我站起來，”遲擎宏語氣沒什麽耐心，他使力拍了下遲於的肩膀，把話重覆了一遍，“聽到了嗎，你站起來。”
遲於動也不動，他低淡回：“真沒事。”
幽暗的環境光線微弱，遲擎宏聽遲於說話聲音低又沈，心頭猛然怔了下。
事實上，他跟家裏的司機一同來的，他開著車跟了他一路。
他知道他狀態不對怕他出事。
現在確實是沒出事，但他看起來精神狀態太糟糕了。
聞明微很快趕來，她趕來的時候父子倆正處於對峙的情形，聞明微示意遲擎宏去一旁，著急地去挽遲於的衣袖。
除了手臂上，脖頸上，就連不經意露出的腳踝處都長滿了紅斑。
聞明微摸了摸遲於的頭感受他的溫度，她跟遲擎宏說兒子在發燒，“應該是起了蕁麻疹。”
“去醫院。”遲擎宏拿起遲於脫在一旁的外套給他披上，攙著他不由分說起身。
遲於看到父母擔憂的眼神，也沒再倔強。
往外走的路途中，他偏頭看了父親一眼說自己沒醉，“我可以自己走。”
“你見過哪個喝醉的人會承認自己醉了的？”遲擎宏沒好氣噎他，讓他閉嘴別再說話。
“……”
掛了急診，醫生看完說確實是蕁麻疹，“膽堿性蕁麻疹，以前長過嗎？”
聞明微回醫生：“長過，但那是很小的時候了，好多年前的事。”
“皮膚比較敏感，誘發因素也比較多，”醫生邊開藥，邊給聞明微解釋，“既然長過那你應該大致了解，膽堿性蕁麻疹主要與運動、飲酒、進食辛辣食物和被動發熱等使皮膚局部中心體溫升高的因素有關。①”停了幾秒，醫生又補充，“情緒波動大也會造成這種現象。”
聞明微看著遲於把藥吃完，又領著他去輸液大廳，他癥狀算嚴重，體熱一直沒退。
護士把針紮好後離開，遲擎宏提著醒酒湯從外面進來，他冷淡道，“你跟他說讓他喝幹凈，我不想跟他說話。”
“……”聞明微無語，“他沒聾，能聽到。”
聞明微瞪了丈夫一眼，又去碰遲於的腦袋，“現在怎麽樣？”
遲於說沒事。
聞明微：“我聽實話。”
“癢。”遲於小聲回答。
“醫生不讓碰，癢也只能忍著。”聞明微把醒酒湯裝在一個杯子裏讓遲於喝，看他喝完，她問他想不想小盞過來。
遲於搖頭。
看到他這個狀況她會擔心，還是不要叫她。
“那你閉眼休息會兒。”聞明微把毯子給遲於蓋好，看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聞明微想起醫生說的話，也明白遲於今晚會起蕁麻疹大概率是情緒所致。
“小盞的事你記得辦，”聞明微側身跟遲擎宏說，“先把你手頭的工作放一放。”
遲擎宏嗯了聲，不準備拖延，直接去了外面打電話。
輸液大廳今晚人不算多，這個位置就只坐著他們母子倆。
一瓶點滴下去，聞明微拍了拍遲於的頭，問他現在還癢的厲害嗎。
“好一些。”男人把眼睛睜開，喉結輕滑了下，忽然喊了聲，“媽。”
他的聲音好小，聞明微被這細小的聲音戳中，她先應他，接著她問，“是不是想和媽媽說說話？”
遲於點頭。
醉意散去些，腦海裏不斷有畫面在過，他想起白天的狀況，想起他的女孩故作平靜說的那些。
——他們總在面對選擇的時候自然地把我丟在一旁。
——我不是故意失約的。
——我覺得你很重要。
——他們都不願意聽我說話。
——為什麽沒有人選擇我。
——那些夜晚好黑啊……
安靜許久，聞明微聽見遲於極度沙啞的聲音跟她說，“她從小就很怕黑。”
“我有點想不通。”
“我覺得我做錯了。”
要不是酒精在作用，他不會連續說這麽多，聞明微摸摸遲於的頭，察覺到他溫度降下一些，松了口氣，她安撫遲於，像他很小的時候那樣安撫他，她跟他說，“還來得及，時間還長，你還有很多時刻讓小盞開心。”“不開心的那些瞬間都已經過去了，這也算好事，不是嗎。”
*
俞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還是沒能入睡。
坦白講，她很擔心遲於，她一直在回憶他今天的狀態。
俞盞把床頭的手機拿到身側，盯著屏幕看。
她在思考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假如他很快回來，他要直接回他家睡嗎？她其實有點想和他一起睡，不想自己待著。
外面的雪一直沒停，實在睡不著，俞盞下床踩著拖鞋去陽臺看雪。
雪花已經堆了很厚，白皚一片。
小十站在女孩身側，一邊陪她看雪，一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醒，客廳裏忽然傳來門鈴聲。
“我去看——”
小十的話尚未說完，便看到女孩先它一步跑了出去，速度好快，一眨眼就只捕捉到一個纖細的模糊的影子。
俞盞在可視屏裏看了一瞬，捕捉到聞阿姨跟遲於的身影，她匆忙把門打開，先喊了聲聞阿姨，又去看聞阿姨身旁的男人。
男人身上裹著大衣，此刻大衣是略顯淩亂的，腳上踩著的那雙鞋也有淤泥，平日裏恣意傲氣的狀態全然消失，現在的他如同一陣頹然的冷風。
聞明微聽到俞盞喊她，她應了一聲，跟俞盞說：“時間太晚，阿姨就不進去了，改天來看你。你看——”
停了兩秒，聞明微指著沈默的一言不發的男人，怒其不爭道，“他家裏密碼忘了，小盞，你看能不能讓他借住下客房。”
俞盞：“……”
聞阿姨真的是沒說過謊的人，眼神閃爍肢體僵硬，重點是——
他家是用鑰匙開門的，用不著密碼。
俞盞收起雜亂的思緒，跟聞阿姨說好。
得到應允後的人自然地往屋子裏面走，俞盞發現他走路有些踉蹌，身上似乎帶了點酒氣。
“喝酒了，不過已經餵了醒酒湯，”聞明微察覺到俞盞眼神擔憂，解釋說，“剛才去了趟醫院，身上長疹子，這是醫生開的藥。”
聞明微把裝著藥品的袋子遞給俞盞，小聲腹誹，她跟俞盞講，“裏面那位就是豌豆公主，從小到大，皮膚敏感的很。”
“……”
門被關上前，聞明微又遞了個東西給俞盞，她交代她，“防狼棒，萬一那小子要幹壞事，小盞你要自己保護自己。”
“……”
俞盞把防狼棒隨手放到玄關的抽屜裏，往客廳走，她看到少爺已經自覺躺在了沙發上，此刻眼睛盯著她。
還真是喝醉了啊，看起來就很呆。
俞盞提著藥走到沙發前，把客廳裏光線明朗的那盞燈打開，剛才沒留意，現在她發現了，他身上確實長著紅斑。
“癢不癢，”俞盞語氣有些著急起來，她問他，“疼不疼？”
遲於搖頭，拉過俞盞的手，把她往身邊拽了些，但他沒有挨著她，他還沒洗澡身上有酒氣。
他摸摸她的臉，聲音聽起來像裹著氤氳不明的霧，他問她，“現在幾點？”
俞盞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問時間，但她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還是老實回答了，她說，“差兩分鐘十二點。”
遲於點頭，心裏提著的氣松下，他說，“那就好。”
沒有失約。
十二點之前趕了回來。
俞盞不明白他那句‘那就好’的意思，她忘了他跟她說過十二點之前趕回來，她現在的註意力在他身體上。
她去翻裝藥的袋子，找到塗抹的藥膏，把藥膏擠在指腹，用指腹去觸遲於裸露在外的皮膚。
先是他的胳膊，接著是他的脖頸，不經意間，她摸到了他的喉結，遲於猛然攥住她的手。
“俞盞。”
“啊？”
他眼神灼熱掃著她，俞盞被他掃得有些慌亂，她小聲問怎麽了，“是不是很癢？”
遲於點頭：“嗯。”確實癢。
他就不應該聽他媽的話，他也不該進門，現在酒精消散的差不多，他對她的自控力仍然差到一塌糊塗。
頓了頓，他瞧著蹲在他身邊的女孩跟她說，“你幫我個忙？”
俞盞說好，問他什麽忙。
“我在這裏洗個澡，”他說，“你去對面幫我取個衣服。”
*
俞盞把對面的門打開，走到主臥，按照他的描述去主臥西側的衣帽間。
取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想了想，她又去翻最下面的抽屜。
他雖然忘了交代她，但他應該也要換裏面的衣服吧。
忍著耳熱，俞盞把最下端的抽屜打開。
一層是領帶。
二層是袖扣。
三層是……
最後一層才是她要找的。
最後一層抽屜的橫隔裏就擺著好多條黑白色的她要找的東西。
俞盞伸出手指，沒多看，她用餘光掃著那個物品，從裏面隨意拎出一條。
把衣服集合，她抱著那堆衣服，匆匆忙忙跑到自己家。
……
浴室裏的水聲還在響，俞盞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門，裏面水聲短暫停住。
“衣服我給你放門口了，”俞盞拉了把椅子過來，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她怕他聽不到聲音大了些，“浴巾在置物櫃裏，都是幹凈的。”
遲於嗯了聲。
聽到腳步聲遠了，把淋浴開關打開。
他剛才洗澡已經洗了一大半，但因為她忽然來和他說話，他一大半的進程再次歸零。
在遲於洗澡的那段時間，俞盞坐在沙發上查資料，她在查他生的是什麽病，看到百科答案，她目光滯了一瞬。
是她想的那樣嗎？因為她他有了很大的情緒波動，他身上才長了好多紅腫。
她其實在回來的車上就發現他皮膚有些紅，當時以為是蚊子包。
她又想起他那個時候還沒喝酒。
所以——不會是喝酒引起的。
……
遲於穿好家居服，頂著有些濕漉的頭發出來，他如今的酒氣散去，可以離她近一些。
他在俞盞身邊落座，看她盯著手機發呆，問怎麽了。
“沒事。”
“你能洗澡嗎？”回神後，俞盞接連問，“你是不是不能洗澡？”
“可以洗。”遲於告訴俞盞在醫院問過醫生。
接著，遲於往俞盞身邊又坐了些，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他不輕不重的聲音落下，他忽然說，“裏面那條你拿錯了。”
“……”俞盞聽懂了他的意思，對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她訥訥解釋，“…我隨便拿的。”
“嗯。”
遲於目光掃著她，俞盞難得再次在他臉上看到他的笑，她聽見他湊到她耳邊一本正經的語氣道，“那些尺碼都是錯的，太小，下次拿另一個抽屜裏的。”
“……”
俞盞不接他的話，也不就著這個話題多聊。
但她現在有些開心，因為她發覺他的狀態在恢覆。
她喜歡他現在這樣，她想他開心。
思及至此，俞盞迎著遲於灼熱的目光，往他身邊移。
後來，她坐到他腿上，摟住他的脖頸，喊他。
“遲於。”
“嗯？”遲於的手臂搭在俞盞腰上，聞聲把她往前箍了一些，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快要可以忽略不計。
俞盞在腦海裏搜刮有意思的事，她想逗他開心，斟酌半天，她想起聞阿姨不經意對他的評價，轉述說，“你好像真的有點像豌豆公主。”
少爺皮膚敏感，好多東西要忌口，聽聞阿姨說他小時候不能睡太硬的床板，對室內溫度也有要求，他還……
俞盞的思緒尚未結束，忽然間，她感受到遲於的吻落在她唇上，他在親她。
一下兩下……
裹挾著高溫的空氣裏，俞盞聽見他用認真的語氣回應她的玩笑。
他說：“你才是。”
“俞盞，”男人鄭重地喊了她一聲，迎著落地窗外飄蕩不止的雪花，迎著氤氳的空氣，迎著從見她第一面就在秉承的信仰和原則，他輕聲道，“你才是公主。”
是他想護著的生怕磕碰到的怕她難過受挫的只要她開心他做什麽都可以的珍貴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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