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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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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

【51】

俞盞等他和自己走到同一水平線,再次偏眸看他一眼。

他垂著頭,瞧起來是心不在焉的模樣。

她沒有深究。

走到車前,兩人直接上了車。

俞盞坐在後排的左側,隔著他給的暖貼翻起手機。

本來不準備吃晚飯,一點胃口都沒,可是他來找她,她沈甸的心事松下一些,她想和他吃飯,吃什麽都可以。

先給開餐廳的朋友發了條微信,預訂他餐廳的座位。

再之後,她點到主頁面,看到遲蘇十分鐘前給她發來一個小視頻。

把聲音調到最小,差不多是靜音狀態,俞盞點開視頻。

剎那間,她看到了漫天煙花綻放的場景。

紅光鋪滿天際,層層疊疊的煙火接踵反覆。

不止是紅,是五顏六色。

盛大而浪漫。

【今天郊區在放煙花耶,不知道為了什麽。】

【借花獻佛小盞,慶祝你的生日。】

【實際畫面更好看!可惜你不在。】

【煙火持續了好久!媽呀大手筆!】

【等你回來,給你補過生日……】

原來今天上京放了煙花,她從小就愛看煙花。

想到這,俞盞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沒登陸的郵箱。

從十六歲開始,她郵箱裏每年生日都會收到一張電子版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就會印刻著絢爛的煙火,每張上的煙火都不重樣。

俞盞點開郵箱掃視一遍,發現今天還沒有收到信件。

她其實不知道發件人是誰,試圖問過很多次,對面都沒有回覆。

時間久了,這就變成一個未解之謎。

偶爾俞盞也會猜測——或許是初中時交的筆友,或許是之前資助過的貧困地區的小朋友。

知道她郵箱的人並不少,而每年通過郵箱給她發祝福的朋友也多。

正想得出神,她聞到熟悉的氣息,坐在她身邊一直沈默的男人忽然離她近了些,他沒有看她的屏幕,而是在看她。

兩人對視,俞盞率先敗下陣。

“你猜我在做什麽?”她沒話找話。

遲於隨意掃著她,好整以暇道:“玩手機。”

俞盞:“……”

沒毛病。

他看著她又說,“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我坐在你身邊,你在玩手機。”

“……”

俞盞默了默,把手機收起來放進口袋,為自己辯解,“我是在預訂餐廳座位。”

“噢。”男人似笑非笑,迎著她的視線。

俞盞捕捉到了他喉結的浮動,眼神也有越來越沈的征兆。

她確定他今天是真的不對勁。

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

兩人沒有去坐包廂,而是到大廳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朋友按照俞盞的口味提前幫她預留了菜品,不到二十分鐘,所有菜便已經上齊。

俞盞把少爺面前的果汁換成溫水,讓他先暖胃。

她很他說:“這裏菜還挺好的,你可以試試。”

遲於:“嗯。”

俞盞:“要是吃不慣,我們也可以換個地方。”

“不用。”遲於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將裏面的透明液體一飲而盡。

俞盞眨了下眼睛,有些看呆,“你很渴?”

“還行,”他隨意道。

他其實想說,不是只有渴了才會喝水,緊張也會。

這句話說出口會很丟人,他並不願意說。

俞盞點了點頭,給他介紹起今晚的菜,每介紹一道,他就乖巧地吃一口,繼‘溫柔’之後,沒想過,‘乖巧’這個詞同樣可以用來形容他。

飯吃到一半,老板過來問對餐品的意見。

俞盞由衷誇讚:“我覺得很好。”

少爺淡淡附和:“嗯。”

“果汁怎麽樣?”老板問俞盞,“你不是最愛芒果汁。”

俞盞給出評價:“也挺不錯的,但是——”少爺過敏不能喝。

她的最後幾個字還沒說,便聽見少爺又淡聲嗯一句。

“你對面這位嗓子壞了?”餐廳老板好奇。

俞盞:“…沒。”

就——

可能是腦子壞了。

俞盞低著頭喝起自己的果汁,喝了小半杯,她忽然聽到對面沈默了一晚上的人喊她的名字。

他喊:“俞盞。”

音調很輕,欲言又止。

俞盞有須臾恍惚。

不規律的心跳莫名在這個時刻再次降臨。

她放下手裏的杯子,擡頭看他,應了聲。

她在等待他的下文。

應該是有下文。

“你——”

他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喉結又一次輕輕滑動。

“怎麽了?”問出這句話的俞盞睫毛忍不住顫,這是下意識的生理反應,她想沒有人能夠在這樣被註視的時候完全淡然……畢竟,註視她的人不是普通異性,也不是普通人,是這個世界上她見過最好看的人類。

遲於眸子定格,幽深的目光盯著她,又沈默半晌,他提起一口氣,落下幾個模模糊糊的字在空氣中。

俞盞聽見他的下文是——

“你要不要看看我?”

心跳聲更猛烈了,隨猛烈的心跳一同響起的是窗外的煙花綻放的聲音。

今天只是普通的周一,但她運氣不錯,竟然見證了兩個城市的煙火。

話題暫時擱置,空氣短暫靜寂,不僅是她,似乎這個餐廳坐著的所有人這個時刻都把目光轉移到外面。

她們的地理位置最好,可以清晰捕捉到窗外的風景。

漫天的彩色。

持續很久。

天空被定格為燦爛的畫卷,畫卷徐徐展開,俞盞捕捉到這場煙火的不同之處。

她觀察到遠處天邊的那些煙花依次排開後,變幻成不同形態。

有一個形態她見過,在小十身上。

是燈塔模樣的東西。

色澤鮮亮但不刺眼的燈塔。

她的思緒有些亂,記憶也是。

不知怎的,她猝然回憶起剛到上京那年,她第一次在陌生城市看煙花的畫面。

那時也是她的生日,母親說要送她一個禮物,讓她自己挑選。

她選了煙火秀,想和母親一同看。

但真正到要實現的時候,母親失了約,失約的理由是陪淩叔叔參加晚宴。

心情很糟糕,堆積的情緒也在剎那間爆發,她在別墅外的一個安靜的廢棄的角落蹲著哭。

以前會哭,很經常。

眼淚能夠在任何不開心的時刻出現。

當時她在想《家有兒女》是騙人的,重組家庭並不會幸福,至少她不幸福。

即使她想學習劉星,像劉星那樣,什麽都不計較,只要媽媽開心,可以什麽都不計較。

但還是會難過。

遲於就是在她哭完一包紙巾後出現的。

少年從天而降。

把身上的羽絨服脫給她,然後,他陪她安靜蹲了很久。

後來她腳麻了,止住哭聲,他才啟唇說話。

他揚唇對她笑,先說別哭了,頓兩秒又說,“不就是想看煙花嗎?給你個承諾,以後每一年,我都給你放。”

冬夜,悠長荒涼的小徑,少年眼睛裏黑曜的光芒閃爍,蔓延到她身上。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可以懂她難過的原因。

但她知道。

那晚。

零點前。

漫天紅光燃起。

她的生日願望被他實現。

……

窗外轟鳴的響聲停,俞盞百轉千回的思緒落地。

她有答案給他。

她想告訴他——在看。

在看他。

很多個時刻,都在看他。

遲於端起桌上的溫水又抿了一口,欲要把話接上。

捕捉到俞盞的出神,話到嘴邊竟變成了,“你幫我看看我臉上有沒有蚊子包。”

他若有其事道,“剛才一直聽到蚊子在我耳邊飛。”

俞盞把臉湊近他,和他的目光無聲交匯。

而後,她隨口胡謅,跟他講,“有,滿臉都是。”

“……”

沒說信還是沒信,他起身,告訴她他要去上衛生間。

俞盞頷首,坐在原座等。

今天腦容量超出負荷,什麽都不願再斟酌。

約有十分鐘,遲於回來。

晚餐算正式結束,拿好各自的東西,出了餐廳。

司機叔叔還等在原地,俞盞報了地址,車子朝公寓的方向開。

……

洗了個熱水澡,把所有衣服按照分類扔進不同洗衣機,穿著居家服跑到陽臺上,隔著玻璃往外眺。

樓下停了幾輛車,俞盞眺著那輛熟悉的車子不自覺出神。

方才他把她送到樓下,和她說了再見。

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但似乎不是。

墻上的鐘表在走,很快就到了十一點。

再有一個小時,她的生日,朋友的忌日。

這無法定義的一天就要過去了。

俞盞只覺氣溫驟降,屋裏的暖氣抵禦不住刺骨的寒。

明天應該會下雨,現在有刮風打雷的跡象。

俞盞握著手心的那塊暖貼,不再思考,徑直離開陽臺,她往樓下的方向跑。

真正下了樓,才發現車子已經不在。

就是這短短的一分鐘,車子離開。

她好像,每次都會錯過時機。

俞盞回身,打算原路返回。

剛低著頭走了幾步路,擡眼的剎那,註意到單元拐角忽明忽暗的路燈下站著個人。

凝視著那個人,她眼睛泛酸,不受控。

她看見他手裏捧著一個漂亮的蛋糕,蛋糕上插著蠟燭,在她向他走去的那幾秒,蠟燭被點燃。

點燃、熄滅、又點燃。

他抗衡過了這惡劣的天氣。

因為等俞盞走到他面前,蠟燭正熱烈地亮著。

男人的手有些顫抖,蠟油順著蠟芯滴到他手背,他渾然不覺。

“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他的臉溺在晦暗的光芒中,低淡溫和的聲音對她說,“俞盞,閉上眼睛,許願。”

冷風過境,俞盞的眼淚似乎要被這冷風吹出。

終究還是忍了回去,她眼眶是幹澀的。

闔上眼,許了兩個願望,最後她看向他。

“遲於。”

“嗯?”

她說:“謝謝。”

“別著急謝我,”遲於盯著他,先把蛋糕放到一旁,之後他脫下身上的大衣,不由分說裹在她身上。

大衣有三粒紐扣,他一一給她扣好,確認還算嚴實不會被凍到,他懸在空中的手慢慢垂下。

“我接下來說的話不是要你的感謝。”他凝視著女孩幹凈的眼睛,鄭重道,“跟以前一樣,不論我做什麽,都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俞盞瞧見他單薄的襯衣被風吹出形狀,她很想把外套還回去,但又不舍得打斷他,所以她只點了點頭。

她聽見他含著沙啞的聲音猝不及防跟她講,“今晚確實喝了酒,但不是因為有應酬。”

“而是因為膽子小,”停兩秒,他嘖笑了聲似乎是自嘲,“想做的事必須得壯膽才敢做。”

“但喝完就後悔了,怕你把這話當成醉話,怕你覺得今天的我不是認真的我。”

“所以在你上樓的那一個小時,我喝了三碗醒酒湯。”男人喉嚨裏再次釀出一絲笑,笑容含著莫名苦澀,“買了酒精檢測儀,做過測試,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俞盞,”他說,“我很清醒,今晚做的所有事都在清醒的前提下。”

俞盞訥訥點頭,跟他說她知道。

她知道他沒醉,和平常一樣。

她看著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腳下。

他漆黑的眼眸藏著的都是她曾經讀不懂此刻些許明了的東西。

她把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唇上。

觀察到他單薄的唇呈出幹澀狀。

不知沈寂多久,她捕捉到他的下一句話落地。

“俞盞,”不知是今晚第幾次喊她,聲音又低又沈,喉嚨緊了一下,他跟她說,“你看看我。”

不是沒有預設過這樣的畫面,坦白講,十六歲做的和他有關的夢裏就預設過這樣的畫面。

假如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假如呢。

寫在日記裏的和他有關的很多話讓她短暫的成為了一個幸福的人。

但後來,她似乎沒有再去觸碰幸福的勇氣。

明明知道這對他很不公平。

可……

見她沈默,頭垂得低,跟要哭了一樣。

喉嚨緊了又緊,還是不再舍得她為難。

他自以為聽到了她的答案,時隔六年後,她給了他幾近相似的答案。

“我知道了。”男人啞著聲音,擡手想觸她的頭,伸出一半不再往前,不尷不尬的滯著,“還能做朋友嗎?”

——我知道了。

——還能做朋友嗎?

這兩句話組合在一起,俞盞的眼淚掉下來。

只有一滴,直直墜地。

腳下枯黃的樹葉接到了她的眼淚,一陣風過,樹葉被刮起,她遮住眼眶的酸。

她跟他說:“我以為這個問題應該我問。”

“誰問都一樣。”遲於把手收回,隨意垂著,他盡量藏匿情緒,怕影響她,“你還沒回答我。”

俞盞點頭,緊緊繃著自己的情緒,緊接著,她提了個差不多的問題出來,她問他,“那你還願不願意做我的教練?”

“…願意。”遲於輕輕嘆了一聲,跟她說,“但要等兩天。”他需要時間自我消化。

俞盞應好。

再之後,遲於蹲下身體,把地上的蛋糕放進打包盒遞給她。

“回去吧。”他彎唇對她講,“現在太晚。”

離單元樓只有幾步路,他還是送她過去,腳步很慢,很輕,每一步都讓俞盞難過。

抵達溫度適宜的入戶大廳,她把他的衣服還給他,看他穿整齊,看他和她擺手說再見。

他背影遠了,向來挺拔的身影從遠處望起來好孤單。

“遲於。”

她喊完,才發覺他聽不見。

//

頓了片刻,她往外跑,追著他的步子。

明天會是陰雨天,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但那有什麽重要呢。

因為至少這一刻,天氣晴。

她追上他的腳步,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把自己的手遞給他,她鼓了很大的勇氣說,“剛才不能給你回應,是因為十二點沒過。”

她不能在朋友的忌日做這件事。

“現在是00:01分,”她看他的手滯著不動,主動牽了上去,女孩有些濕潤的手掌貼住他的,她告訴他,“我在看你啊。”

我的目光從來不受我控制。

控制它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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