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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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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31】

剎那間,有風吹過,阻隔在樓梯轉彎處的木門被吹開,天邊的夕陽穿破玻璃窗,從縫隙深入。暈染出昏黃明亮溫和的色彩。

男人手裏攥著的棉簽微微收緊,那句‘你幫我’剛要落地,便聽見身側矮他一頭的女孩跟他說,“還是你自己塗。”

“……”

“噢。”他心道:明明是填空題,非要裝成選擇。

俞盞壓根沒看懂他方才是要說話的,她以為他在不好意思,她把臉轉過去,沒再盯著他的胳膊,而因為她不再看他,遲於的目光才能更多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的頭發紮得低,額角間有柔軟碎發不經意垂下,擋住臉頰,她的臉很小,或許還沒有他的手掌大。

其實今天奶奶給他塗了藥,只是看上去嚴重。

爺爺講以後沒事就別回去了,鄉下蚊子多,他太招蚊子。

以及——

怎麽有人能長成這樣。

造物者對她是有多偏愛。

她太紮眼了。

很早他就這麽想。

……

俞盞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把臉轉回來,她把剩餘的藥膏也塞到他手心,囑咐他晚上再塗一次。

“知道了。”遲於撰著留有餘溫的那管藥,喉結輕輕浮動,之後,他率先下了一步臺階。

為了轉移註意力,他擡手,沖著兩三米遠垃圾桶的方向,單只手臂把廢棄的棉簽扔進去。

男人手臂擡得高,沒來得及收回,一偏眼對上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女孩的視線。

此刻的姿勢極其別扭。

“你投得很準。”他聽到她突然跟他說。

遲於:“?”

下一句——

“是不是還想再來一個空氣投籃?”

遲於:“……”

俞盞:“需要我閉上眼睛麽?”

“……”

俞盞:“我絕對不笑話你。”

“……”

“我看過一個脫口秀,”頓了兩秒,女孩聲音繼續,“那個脫口秀裏有個很帥的男演員,他講空氣投籃是每個……”

遲於撩起眼皮,用不準再說的目光望著她。

俞盞眨了眨眼,認為少爺偶像包袱重,才不願意再聽。

確實不想再聽的遲於拽著她的衣袖,以算不上紳士的動作帶她出了步梯間。

俞盞老老實實被他拽著,不管他說什麽都準備低眉順眼地答應。

事實上,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在走廊盡頭等電梯的位置把她送進電梯。

他交代她:“在樓下等五分鐘,我找人送你回去。”

“那你呢?”俞盞擡眸,盯著他問,“現在都是下班時間了,你不回去嗎?”

遲於應了聲,一字一停,留夠了喘息時間給她,他拖著長音道,“我就——”

“不回去——”

“打擾你看——”

“很帥的——”

“脫口秀——”

“男演員——”

“了——”

俞盞:“……”

【了】也要單獨成段,像在湊字數。

俞盞在樓下的咖啡廳坐了一個小時,夕陽更沈,裹挾著似有若無的寒氣襲來,她不自覺把外衣攏緊。店員觀察到她穿得單薄,送毯子過來。

“謝謝,”俞盞指指門口的方向,對店員講,“不過暫時用不到了,因為我準備走啦。”

視線內,不遠處一個挺闊的身影浮現,那人身形頎長,黑色的帽衫映襯著他出眾的五官。

店員的視線在那人身上定格很久,直到後來一道身影變成兩道,她才回神。店員翻出手機,本能反應把這美好的畫面記錄下。

“有新的CP可以嗑了,多開心的事!”店員想。

*

遲於看到俞盞往自己的方向來,眼皮困惑著擡起,他問她,“不是回去了?”一個小時前,他收到她的信息說蹭同事的車回.讓他不用找人送。

俞盞搖頭,“改變註意了,明天不上班,今天就想在外邊多呆一會兒。”

遲於“嗯”了聲,跟她講自己還有工作要處理。

“我跟你一起吧。”

現在是初秋,枯葉三三兩兩掉落,最後堆積出厚度,俞盞踩在枯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問他,“方不方便?”

方便是方便,但遲於總覺得今天的她不對勁。

遲於的車停在馬路對面,兩人過了個紅綠燈又走五百米才到停車的位置。

坐上副駕駛,俞盞忽然想起最近校長催她去練車,她一直沒去。

距離考完科目一有一段時間了,科目二就……

下周吧,下周絕對不再拖延。

十幾分鐘後,車子平穩駛入酒店停車場,俞盞先他一步下車,臉上絲毫沒有擔憂的表情。

遲於凝視著她的臉,看著她不在意的模樣,漸漸皺起眉,到底是說她心大.還是說她壓根沒把他當成男的。

俞盞疑惑:“怎麽了?”

“沒什麽。”遲於淡淡道,“只是在想有沒有什麽商業機密是不能被你看見的。”

俞盞想了想:“…應該沒?我們做得不是同一個行業。”

男人點頭,拉開酒店玻璃門,同一時間,大堂的會客區有一個人起身朝門口跑來,那人速度極快,極其莽撞,避無可避地,他撞到自己身上。

“你趕著去投胎呢?”辨別出對方的臉,遲於斜睨著他,嫌棄的語氣,“想投胎自己投,別拉我墊背。”

“……”楚京嚴揉了揉自己差點被撞塌的鼻梁,盯著他的上身看,“遲老板你說你是不是偷偷跑了健身房?”胸肌那麽硬。

“……”

遲於沒搭理他,繞過他徑直往裏走,楚京嚴也不惱,他在後面和俞盞竊竊私語。

“這段時間我們要讓著他。”

“他現在不好過,創業剛有成功的苗頭就又面臨失敗,這事放在誰身上誰都開心不起來。”

“小盞,也辛苦你了今天……”

“辛苦什麽?”捕捉到這句,遲於停住腳步,用一種‘你最好交代清楚’的眼神看著楚京嚴,“說。”

“說就說。不就是擔心你賠錢太多心靈脆弱想不開,所以我讓小盞看著你……”楚京嚴滿臉認真,全然忘了是誰暗示他要關照少爺的情緒,“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互相關心的。”

遲於:“……”

行。

好朋友。

難怪今天關心他。

可以。

一點毛病都沒。

……

遲於速度快,俞盞和楚京嚴落後他半米,快到目的地,兩人那半米補上。

三人敲門後進入,廚師長聽到動靜,急匆匆放下手裏的活兒趕過來。

“遲總——”廚師長眼神和上次見面迥然不同,這次含著明顯的光,他看著一旁的俞盞和楚京嚴,“這兩位是?”

遲於頷首:“我朋友。”

做完介紹,三個人跟著廚師長在生產線轉了一圈。

最後,他們坐在辦公桌前,遲於開門見山,告訴廚師長,“您上次欲言又止的事現在可以和我講了。”

廚師長局促笑笑,順著他的話,回憶起前不久的事,頓了頓,他對著幾個年輕人坦誠:“那時我就是想跟您說,我們有信心不比那些機器人做得差。”緊接著,他補充,“當時還想問能不能給個機會給我們?”

自從全自動化的烹飪機器上線,他們酒店80%的廚師都被迫下崗。雖然拿到補償金,可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賠償金熬不了多久。

好在現在有好轉。

今天早上他的很多老同事都收到了酒店的入職邀請,說是正式投產後,她們發現人工還是比機器好使,準備用更高的薪資再請他們回來。

遲於擡眸,視線在周圍掃了圈,看向廚師長,他說:“您說得沒錯,我這批機器確實是有問題的,人工智能發展再快,很多領域也不及人。”為了佐證自己的結論,他眉眼低垂,掠過俞盞,向她投出一個不明顯的求助眼神。

“…嗯是這樣,”憑借著多年默契讀懂他意思的俞盞自覺地做他的僚機,她跟廚師長解釋,“那些機器烹飪技術一成不變,口味很單一,客戶沒少提意見……”

廚師長急忙表態:“您放心!我們肯定會多研發新品,爭取把餐飲這塊做到最好。”

遲於頷首,把帶來的文件留給廚師長,他說下個月法務那邊會重新來和他們簽合同,到時候,他們會把機器人回收。

“好!”廚師長的目光是愉悅的。

愉悅興奮以及隱約的克制不住的自豪。

不僅是因為其它,還因為他們在被需要。

……

俞盞坐在車上,望著遲於在副駕駛整理文件的背影,思緒不自由飄忽。

楚京嚴開了半天車,才想起來問下一個目的地。

遲於:“發你手機了。”

楚京嚴把導航打開,看到是五環外的一個工地一樣的地方。

楚京嚴訝異:“怎麽去那?”

“彌補錯誤。”俞盞聽見男人語氣淡淡。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公裏,三人就被迫下車,這裏到處是鋼筋水泥,車子開不過去。天色黑沈,四下無人的小路上充斥著各種動物的叫聲,俞盞走在他們中間,手裏的手電筒不自覺也不規律亂晃。

“怪嚇人的。”楚京嚴往俞盞身邊走近一步,交代說,“小盞,你離我近點。”

俞盞: “好。”

兩人間縫隙眼看就要小,本來沈默著的男人突然夾過來,“膽小鬼。”

“…你不膽小?”楚京嚴眼睜睜看著中間的人從俞盞變成他,不滿說,“你不膽小還讓我倆護著你。”

遲於沒接話,繼續自然往前走,楚京嚴沖他翻了個白眼,然後把自己的胳膊挽住他的。

俞盞:“……”

哇…非禮勿視。

走了約有二十分鐘,她們抵達一個小房子前,說是房子,不如說是一個集裝箱一樣的東西。沒有外墻,只有充當外墻的木板,沒有窗戶,只有木板隔出的一個小洞。

面積也極其小,站在外面觀察它.會發現它沒正常房子的一個衛生間大。

遲於掰開楚京嚴的手,在木板上輕敲兩下,不一會兒,門被人從裏拉開。

俞盞看到一個身體微微佝僂著的阿姨露出張臉,阿姨腿看起來是不太方便的,步伐慢,身體傾斜,臉上卻帶著笑。

阿姨聲音親切:“小於?”

遲於:“嗯。”

“你怎麽來了,快快進來。”

阿姨把門敞開,三人一一打了招呼,進屋。

逼仄的空間瞬時變得更擁擠。

楚京嚴和遲於都不了解具體情況,默默在一旁充當花瓶。

一兩分鐘過去,衛生間的門有響動,阿姨抱歉說稍等,她邁著緩慢的步子到衛生間的地方扶出一個和她們仨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年輕人沒說話,被阿姨攙到室內唯一的那一張床上躺下。俞盞看清了屋子的全貌,衛生間連著廚房,廚房邊是兩張單人床,床上的被子是破舊的,打了不少形狀不一的補丁。

阿姨安頓好年輕人,重新走過來,解釋說那是她兒子,有小兒麻痹癥,不願意說話,希望她們不要介意。

“一點都不會介意的阿姨。”楚京嚴開口,語調竟然含著哭腔,俞盞望了望他,遞過去一張紙巾。

“…我沒哭。”楚京嚴小聲為自己辯解。

遲於沒管她們的小動作,開門見山對阿姨說代表公司重新邀請她回去工作。

阿姨的狀態和廚師長如出一轍,她問:“真的嗎?”

“嗯。”男人聲調極啞,也沈重。捕捉到他的低音,俞盞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要給他遞紙巾。

阿姨眼眶些許泛紅,說了很多聲謝謝。

這些感謝伴隨著她們的回程路。

回去那條崎嶇不平的道路上,俞盞依然走在邊際位置,遲於在中間。小蟲飛過,久久徘徊,俞盞腦海裏思緒依然飛,逐漸地把這兩天的聽聞連起來,勾出完整的事——

機器人進入商超後,遲於發現大部分中年員工下崗,這些員工因為沒有出眾的某項技能,難以找到更合適的工作。

阿姨是遲於在一家早餐店外遇見的,當時阿姨剛被早餐廳老板拒絕,讓她再去下一家問。

“我已經問了很多家了,沒有一家願意要,家裏還有兒子要養,賠償金根本撐不住。我也不是不願意學新東西,是學起來太慢,沒人教也等不起……”

遲於因為阿姨在遲家的一家商超做理貨員,和阿姨有過一面之緣,他聽完阿姨的講述,第一次開始懷疑他做人工智能到底是好是壞。

第二次懷疑是在遲爺爺家。

當時因為想不通,跑去了鄉下,在鄉下待了一整天,而書房裏他脫口而出的那句‘不是教過你們很多次’讓他第二次陷入自我懷疑。

因為跟不上時代被淘汰的群體不占少數。

以前是他不願意看,眼高於頂。

現在看到了,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

後面這些剖白,不是他說的,是楚京嚴。

作為他的發言人,楚京嚴可以講出五千字的理論。

聽著這些理論,遲於眉頭越皺越高:“我有那麽矯情?”

“這矯情麽?”

“…那我換句話,這世界上會有讓我陷入自我懷疑的事?”

“……”

“想什麽呢?”

“……”

“壓根沒有。”

“……”

俞盞雖然一時無言,但這些發言,她在一定程度上讚同。

他不會內耗的,內耗不是少爺的風格,不符合他的調性。

楚京嚴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和他辯駁了,他就準備等著看,看他這只嘴硬的鴨子,是不是到死還嘴硬。

三人回到車上,楚京嚴依然自覺到了駕駛座。

他把車燈打開,在後視鏡裏和俞盞對了對視線。

兩分鐘後,一前一後兩個人湊在一起,等副駕駛那人疑惑的眼神望過來,她們同時把手伸到他眼前。

遲於低頭,看到各自手心都躺著一張銀行卡。

“?”

幾個意思。

知道他最近要各個商超賠違約金,窮的叮當響,所以炫富?

楚京嚴:……我們就多餘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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