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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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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一次

謝天謝地,在十一月底,法院瘋狂沖結案率的時候,唐秋水居然順利立上了案。

立案之所以這麽順利,是因為行政訴訟的舉證責任在被告。

比如在柳聲這個案子上,公安對其作出的處罰決定負舉證責任,應當提供柳聲傳播淫穢物品的證據以及作出行政行為的法律依據。當然原告也可以舉證證明被告的行政行為違法,不過即便原告提供的證據不成立,也不免除被告的舉證責任。

從這一點上來看,原告要想提起行政訴訟還是很簡單的,能不能得到支持是另一回事。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唐秋水收到了寧市P區法院寄來的傳票。她需要作為原告的代理律師出庭。

“下次換我去找你。”上次分別時唐秋水對柳聲說的話,這麽快就要成真了。

梁渠也要一起去。

買高鐵票的時候,唐秋水暗自慶幸,還好開庭時間是在下午。他們可以起早趕路,不需要提前一天過去,否則她還要訂賓館,她一定會糾結是訂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時簡認為她想太多:“睡都睡了還擱這兒裝呢。”

唐秋水再次重申:“睡的素的好嘛。”

時簡揶揄道:“那開一間房睡素的也行啊,還能幫咱們的老同學省幾百塊的差旅費,兩全其美。”

唐秋水嘀咕:“到時候是葷是素就不知道了……”

開庭那日,唐秋水起了個大早,精心捯飭了一番。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想到了一句臺詞:

「穿得像個小開一樣。」

……沒關系,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上高鐵,唐秋水就哈欠連天,昏昏欲睡。

梁渠讓她補個覺,下了車就沒機會了。

唐秋水努力睜開眼,從包裏掏出案卷:“不行,我還要再看一遍。”

梁渠笑:“你都看了無數遍了。”

唐秋水喪:“我昨晚睡了一覺感覺全忘了。”

“不會吧。”梁渠垂眼看她幾秒,“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知道,反正我要再看一遍。”

“好吧。”梁渠由她去了,開始閉目養神。

瞌睡好像真的會傳染。才看了沒幾頁,唐秋水也開始上下眼皮打架。沒一會,就徹底合上了眼睛。

她感覺身體變得軟綿綿的,力氣全被抽走了。不僅力氣,手上的紙、筆也被抽走了。硬座慢慢地往後傾斜,仿佛變成了躺椅,枕上去特別舒服,還很暖和。

唐秋水安然地睡了過去。

中途的到站提醒讓她短暫睜開了眼,睜眼發現自己靠在梁渠肩膀上,半邊臉的粉底全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她剛想把腦袋挪開,往旁邊撤一些,梁渠就伸手把她撥了回來:“沒到呢,再睡會兒。”

唐秋水喃聲:“我的必勝妝都掉沒了……”

梁渠笑:“沒有妝也能贏。”

唐秋水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把斷開的睡意續上。

到寧市南站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二點了,柳聲在車站等他們。

柳聲帶著他們去附近吃了午飯,下午她也要一起出庭。

柳聲看起來心態特別好,十分熱情地招待了唐秋水和梁渠,全程對案子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並不在乎輸贏。

但唐秋水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在等待開庭通知的這段時間裏,柳聲一直保持沈默。網上不利於她的言論鋪天蓋地,她從來沒有正面回應過。因為案子輸贏難定,她怕自己打自己的臉。

唐秋水握了握她的手,讓她放寬心。

做這些時唐秋水一臉淡定,其實心裏緊張得要命。

這可是她的首次開庭,毫無經驗的第一次,完全沒法預料會開成什麽樣。

而且這裏是寧市不是崇城,客場作戰讓她心裏更沒底了。

好不容易等到法院開門。

一進法庭,唐秋水就看見被告席上坐著兩個穿警服的人,他們友善地朝她發起了微笑。柳聲小聲告訴唐秋水,這就是對她作出罰款處罰的民警。

在對面落座後,唐秋水口幹舌燥,打開礦泉水瓶蓋連喝好幾口。

這個座位設計得好不合理,她的腿只能並攏在一處很狹窄的空間,前面被實心厚木封得嚴嚴實實的,沒辦法伸直。

束手束腳的坐姿令唐秋水渾身不自在。她將一只手搭上腿面,發現上面的肌肉竟在無法自制的顫栗。

緊張漸漸進化成恐懼,意識在情緒的迷宮裏穿梭往覆,唐秋水感覺自己快要無法順暢地呼吸。

又想喝水了。

剛想去拿,突然,腿面上的右手被握住。

覆過來的掌心幹燥溫熱,力度不輕不重,熱切而又殷實地把能量渡給她。

唐秋水擡頭看了眼,梁渠也正在看著她。

“別害怕。”他用指腹刮了刮她的手背。

唐秋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逐漸冷靜下來,心悸不再。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沒想到法官卻遲遲沒有敲法錘,直接和書記員一起坐在了下面。

唐秋水低聲問梁渠:“這是要幹嘛?”

梁渠說:“庭前談話。”

“談話?”唐秋水第一次聽。

梁渠解釋:“簡易程序審理的一種做法,沒有正式庭審那麽嚴肅,也不錄像。你就正常發言,書記員都會記下來,後面簡單過一次庭就結束了。”

唐秋水點了點頭,緊張感又消退了幾分。

庭前談話跳過了很多流程,直接審最關鍵的部分。職權主義也淡化了不少,更像是原被告雙方在開誠布公地交換證據。

本案唯一的證據就是那份《淫穢物品審查鑒定書》。

唐秋水問:“鑒定書的出具主體是誰?”

其中一位民警答:“有鑒定資質的第三方專業機構。”

“被告直接采納了?”

“不明白原告的意思。”

唐秋水換了個問題:“被告的執法人員有沒有把涉案作品一一看過?”

民警承認沒有:“所有的鑒定全部都是委托第三方機構做的。”

這很常見,但唐秋水指出:“僅憑第三方機構作出的鑒定書,不足以認定原告的作品是淫穢物品。”

民警堅持:“鑒定書寫得很清楚,每一部涉案作品裏面都有淫穢描寫。嚴格來說,這些文字甚至算不上是‘作品’,因為不受我國著作權法保護。”

唐秋水保持清醒:“有描寫不一定就是淫穢物品,要看篇幅占比,看整體性。還有,算不算作品,受不受保護,要等本案判決作出之後才有結論。請被告不要先入為主,以執法結果代替司法認定。”

最後這句帽子扣得有點大,梁渠拉了拉她的袖子,一直在指導書記員記錄的法官也叫停。

法官總結了一下原被告雙方的意見:“原告否認涉案小說是淫穢物品?”

唐秋水點頭:“只有通篇都在宣揚淫穢行為,沒有一絲藝術或者科學價值的作品才是淫穢物品,僅有一部分淫穢描寫的作品不是。”

法官問她這個認定標準從何而來。

唐秋水回:“《關於認定淫穢及色情出版物的暫行規定》第二、第三條有明確規定。”

被告立刻提出異議:“不同意,本案不涉及出版問題。”

唐秋水解釋:“只是借鑒當中對淫穢物品的認定標準。出版物包括書籍在內,而出版書籍只會適用更嚴格的認定標準,完全可以類推適用於本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標準。”

被告反駁:“有。根據《國務院關於嚴禁淫穢物品的規定》第二條,只要是具體描寫性行為的書籍就是淫穢物品,不區分整體還是部分,行政法規的效力高於部門規章。”

唐秋水見招拆招:“可惜這部行政法規早在2001年10月的時候就被廢止了。”

雙方爭執不下。

唐秋水一邊迎戰一邊暗嘆:到底是誰在黑公安不懂法啊,這不是挺懂的嗎?

法官再次出面主持大局:“原告有沒有證據提交?”

唐秋水忙說有的,她從手邊的檔案袋裏拿出準備好的證據,一式兩份。

“我來吧。”坐外面的梁渠主動當她助理,幫忙把證據交了出去。

這份s證據是唐秋水做的。裏面是廣大讀者對但書作品的評論,她把這些評論截圖打印了出來,還做了數據分析:

“有近80%的讀者認為涉案作品的故事性很強,情節流暢,並且能從中學到很多東西。其中的肉,也就是所謂的性行為描寫,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只占很小的篇幅,是為推動劇情服務的。”

法官簡單翻閱了一下,問被告意見:“被告當場質證嗎?”

兩位民警對視了一眼,看向唐秋水:“這些是全部的評論嗎?”

唐秋水如實回答:“不是,是隨機挑選的一部分。原告的作品受眾太廣了,不可能把所有的評論都收集起來。”

被告質證:“因為是電子材料的覆印件,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無法確認,關聯性亦不予認可。需要提醒法官註意的是,被告查到,原告的代理律師之一是原告的忠實粉絲,經常在原告的作品評論區出現,並且一直管理著原告的超話,兩個人存在除委托代理關系以外的其他利害關系,所以不排除原告代理人在收集這些評論時存在很強的傾向性,片面地收集對原告有利的評論,該證據的證明力有限。”

唐秋水微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法官問雙方還有沒有其他補充意見,被告說沒有,唐秋水說有。

她看向旁邊的柳聲:“希望法官能給原告本人一個陳述申辯的機會。”

柳聲把交叉在桌肚裏的雙手拿出來,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一時詞窮。

職業使然,性格使然,比起語言,她向來更喜歡用文字交流。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把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語言往往是沖動的,莽撞的,不經大腦的。而文字卻可以在斟酌,潤色,深思熟慮後形成。

她無疑是個出色的文字創作者,但她的演說技能接近零。

唐秋水小聲鼓勵她:“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就好。”

柳聲環顧一周,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無一例外地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氣,嗓音有些發顫:“我熱愛寫作。”

“雖然我學的專業是法律,但比起它我更喜歡寫作。寫作是一個延遲滿足的事情,它的過程並不快樂。靈感不是源源不斷的,卡頓,不連貫,連自己都打動不了才是常態。每一個坑都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枯井,借不了一點外力,只能靠自己一點點地外上爬。”

緩慢的語速讓她漸漸鎮定下來,“即便如此,我還是在寫作。因為我想通過我的文字,傳達出一些東西。比如正在連載的一篇小說,就是想告訴大家什麽是行政訴訟,這個鮮為人知的小眾領域。在動筆之前,連我這個曾經的法學生都覺得它好神秘,好遙遠,威不可測。可當我真正開始了解它,才發現它和其他對抗性案件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它同樣公開,透明,原被告雙方都可以為自己的觀點據理力爭,就像剛剛那樣。”

說得有些遠了,柳聲回到這個案子本身:

“淫穢物品,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文字會受到這樣的指控。事情發生之後我就停筆了,那種感覺就像……好不容易爬到了井的中央,才看到了一丁兒的光,又被人狠狠踹了回去。”

“有人說我該慶幸,慶幸只是被罰了五百塊錢,而不是承擔更糟糕的責任。可不管是什麽責任,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都是根本性的否定。如果我沈默著接受了,那我恐怕再也無法在這個職業上走下去了。”

“網絡上那些不友善的聲音我可以置之不理,那是因為我相信法律公正無私。不管是受了委屈的人,心有不甘的人,還是‘胡攪蠻纏’的人,都可以找它求助,所以我來了。一個委屈的、不甘的、胡攪蠻纏著想要一個清白的我坐在了這裏。”

柳聲釋然地笑了一下,為她的這段話畫上句點:

“如果法官也覺得被告沒有做錯,是我錯了。沒關系,請用我所學的專業,我信仰的法律,給我下一個最終判決。到那時,我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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