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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條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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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條件說

沒過幾天,唐秋水就從梁渠那裏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孟玨撤訴了。

他是晚上發微信告訴她的。

雖然梁渠在她剛入職的時候送過她一個電腦充電器,但他很少在非工作的時間找她。也找過,偶爾有一些緊急工作需要處理,或者上班時候忘記說的事情需要下班後補充通知一聲。

以前唐秋水最害怕在下班時間看到梁渠發來的消息,這總會讓她倍感壓力,甚至有某些瞬間會覺得他是個好沒有邊界感的老板。

不過這次她收到這個消息時除了開心還是開心。因為消息是好消息,還因為好消息是梁渠發來的,重點在後面。

唐秋水從四仰八叉的躺姿變成盤腿坐,主動打字讓他們的聊天繼續:為什麽這麽快就撤訴了啊,您之前不是說法官會組織調解嗎?

她本想在句末加個表情,但翻遍了emoji表情庫都沒找到合適的,只能作罷。

梁渠回得很快:也算是調解過了,只不過是通過電話的形式。

唐秋水再想問,字敲到一半,屏幕上突然彈出來一通微信語音電話,來電人就是正在和她聊天的這位。

她一下子心跳如雷,緊張到差點把手機甩出去,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枕邊找耳機。

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後,唐秋水按下了接聽鍵。

梁渠應該在外面,因為他的聲音裏摻著風,但依舊吐字清晰:“法官分別給我和對方律師打了電話,當然主要是做了原告方的工作。”

唐秋水順著他的話問:“法官怎麽說的?”

簡單的一個問句說完,她的臉上掀起陣陣熱浪,並且明顯感到額頭、背後都沁出了汗。她又忙去找空調遙控器,對著空調連按了好幾下減號。

還好他們打的是語音不是視頻,梁渠看不見屏幕後的她是怎麽樣一個兵荒馬亂的狀態。

梁渠現在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從他的笑音可以聽出來:“法官很明確地告訴她們,撤銷備案證是肯定得不到支持的,要求她們要麽變更訴訟請求,要麽撤訴。撤訴的話,以後還可以通過民事訴訟去解決和物業的糾紛。”

唐秋水低低地“嗯”了下。

梁渠笑了聲:“嗯是什麽意思,沒聽明白麽?”

“明白呀,”唐秋水不自知地揚聲辯解,“就是法官讓原告變更訴請和撤訴二選一,原告選了撤訴嘛。”

“那後面的民事訴訟怎麽打?”跟突擊檢查似的,梁渠當場給她出題。

唐秋水兩眼空空:“嗯……”

尾音被拖長,這回她確實不明白了。

梁渠把話接過來:“可能會打一個確認合同無效的官司。在本該換屆但是沒有換屆的八年裏,業委會其實已經沒有業主的合法授權了,不能繼續和物業續簽合同。簽了也是無權代理,如果事後得不到追認,那麽合同就無效。”

“合同無效的法律後果不用我多說了吧。”

唐秋水對答如流:“過錯方應當賠償給無過錯方造成的損失。”

梁渠學著她“嗯”了聲,像是給她的這個回答打了一個利落的對勾。

唐秋水捂著嘴無聲笑起來。

話筒兩邊都安靜了下來,但是雙方都沒有急於掛斷。等了一會,唐秋水聽到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應該是梁渠從外面回到了家。

幾秒後,梁渠繼續開口,內容已和工作無關:“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唐秋水已經忘記他們後面又說了什麽了,好像也沒說什麽,就是她答應了一起吃飯,然後互相道別的幾句話。

這通電話打完,唐秋水又睡不著覺了。滿腦子都是梁渠明天約她吃飯,她要和他一起吃飯。

第二天,她又精心收拾了一番自己。可當她滿懷期待地跟著梁渠走進餐廳時,心情瞬間跌入了谷底。

她s看見了沐正盈。

女人正坐在一張桌子前等著,而梁渠則直接往她所在那張桌子的方向走。

唐秋水都不想跟過去了。她以為他約她吃飯,對象只有她,為什麽還有別人。

然後她再看了眼這家餐廳的布局和周圍其他桌的顧客,都很商務。店又開在協茂大廈負一層,很明顯,來這兒吃飯只是個形式,目的是談事。

啊……說不定他想約的人壓根都不是她,就是大發善心地帶她過來蹭個飯。這讓為吃這頓飯認真準備的她很像個小醜。

得出這一結論的唐秋水一言不發地垂頭坐了下來。

事實上她也根本沒機會講話,全程只有沐正盈和梁渠在一來一回。唐秋水只能不停地伸筷子夾菜往嘴裏塞,似乎只有把肚子填滿了心才不會空。

可桌上的每一盤菜都不合她的口味。這是一家新淮揚菜餐廳,口味好淡,菜也像半成品,一點都不好吃,味同嚼蠟。唐秋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這些菜咽下去的。

飯吃到一半,梁渠接了個電話:“已經到了是嗎,你放在九樓前臺就行。”

看樣子應該是有快遞到了。

一般的快遞都是由九樓代簽代收的,不過今天這個好像不大行。

“行吧,你在那稍等一下,我很快到。”

說著梁渠就掛斷了電話,並致歉:“不好意思,你們先吃,我去拿個快遞。”

唐秋水一聽,主動開口表示願意替他跑腿,順便逃離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梁律師,我去吧。”

誰知梁渠並不領情:“不用。”起身時又補充解釋了句,“是個貴重物品,一定要本人簽收。”

“是嗎……”唐秋水有點不太信,但也不好多問,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飯桌上只剩她和沐正盈兩個人。那日在電梯口的尷尬氣氛覆現,唐秋水開始如坐針氈,不停地端起水杯狂喝水。

“小唐。”沐正盈又像在電梯口那樣沒話找話地喊她。

不知哪來的勇氣,唐秋水一下將那天未能說出口的三個字脫口而出:“唐秋水。”

“什麽?”

“我叫唐秋水。”

“嗯?”沐正盈睫毛微掀,用疑問的語氣重覆,“秋水?”

“唐秋水。”女生繼續糾正,語氣逐漸不耐。

怎麽回事這個人。憑什麽總喊她小唐,又幹嘛要對她故作親切。

唐秋水大概不知道自己這時候的臉有多臭,糟糕的情緒無處遁形,就差把“我很不爽”幾個字寫在額頭中央了。

沐正盈突然明白了什麽。

此時的飯桌上,還有之前在會議室,女生時而看向梁渠,時而看向她的那些眼神,就像一個個間接證據。單看證明力很弱,可組在一起,卻也能形成一段完整的證據鏈,排除合理懷疑。

沐正盈輕輕地笑了一下,彎著眼睛看向對面的女生:“你喜歡梁渠?”

這句話,如一小截粉筆頭,從講臺上直直地飛過來,精準砸向唐秋水的腦門,把一直在瞇眼打盹的她砸得猛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整天在群裏說他,你是不是喜歡他?”

那天在火鍋店聚餐,時簡問過唐秋水同樣的問題。

唐秋水當時一口否認:“當然不是,是他喜歡我,你搞反了。”

這一刻她才反應過來,原來搞反的不是時簡。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心情變得忽上忽下,不穩定如七八月的天氣,會突然間大雨滂沱,又會頃刻間晴空萬裏。

她常常一面工作一面東想西想,註意力渙散,越來越不專心。只有當梁渠的腳步經過她時,她停滯的眼光才會稍稍地覆活。然後小心地虛掩,退後,收回一些平白無故從心尖冒出來的想法。

可沒過多久,上述癥狀又開始了。

開心是因為看見他,失落是因為看不見他。她的世界變成了最簡單的but-for,若無則不,中間不穿插任何介入因素,顛來倒去都是他。

她想在他的眼神裏築巢,想在他的心裏借宿,想跑到他的星球上插根小彩旗,旗面上寫滿她的名字隨風飄揚。

這些過度反應一定不是因為梁渠喜歡她才產生的。

唐秋水抿著唇思考半晌,終以自己那清晰而又堅定的心跳聲為和音,坦坦蕩蕩地朝沐正盈看回去:“是,我喜歡他。”

表白的情話被她說得似在宣戰,眼裏醋意滿滿。

沐正盈臉上笑意不減:“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和梁渠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系。”

女生微微擰起眉:“你們不是前男女朋友嗎?”

沐正盈噗嗤笑出聲:“怎麽可能?”

“啊?”早就先入為主得出這個結論的唐秋水有些發懵,“那你們?”

“我們是在同一個律師事務所實習的時候認識的。”找到話題的沐正盈變得松弛了起來,語氣也逐漸溫和,像個循循善誘的前輩,“環力,你知道這個所吧。”

唐秋水先前一直把沐正盈誤認為梁渠前女友,剛剛還像只豎毛的貓似的朝她哈氣,忘了她本來就是她律師界的前輩。

想到自己的失態和無禮,唐秋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嗯,紅圈。”

接下來,沐正盈給唐秋水講了個故事。

大四下學期,她和梁渠同在環力一個爭議解決的團隊實習。團隊負責人很明確地告訴他們,實習有機會留用,但只有一個名額。

沐正盈的舅舅是環力的高夥,實習也是他推薦來的,所以一開始這個留用名額就內定了,另一個人再怎麽優秀再怎麽努力都沒有用。

沐正盈毫不避諱說這些暗箱操作,並直言:“不過我後面沒留下來,脫產備考了一年,去H大讀了研究生。”

所以最後兩個人都沒留用。

唐秋水想了想,覺得哪裏不太對,因為她去崇城律協官網上查過梁渠:“可他首次執業的律所就是環力啊……”

沐正盈笑了笑:“據我所知,那是另外的故事。”

沒意思,都是假的,不如考公,留用申請被拒的法學生梁渠正心灰意冷地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他以為他要另找工作了。沒想到臨走前,一位其他團隊的律師找到了他。

不能算是團隊,因為沒有哪個團隊裏只有一個律師的。

這位律師叫單巖,聽說是做行政訴訟的,執業將近二十年了,只做行政訴訟。

梁渠肩上背著電腦包,手裏抱著盒紙箱,進了他辦公室。

單巖問:“叫什麽名字?”

“梁渠。”

“實習結束了?”

梁渠點頭。

“之前誰帶你?”

“羅par。”

單巖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哦爭議解決,全所年創收前幾的好團隊。”

是啊是啊,也是他留不下來的好團隊。

梁渠沒說話,單巖繼續問:“以後什麽打算?”

梁渠實話實說:“還沒想好。”

短暫的沈默後,單巖摩挲了兩下手中的水杯:“有沒有興趣做行政訴訟?”

頭頂突如其來多出一個橄欖枝,梁渠有些猝不及防。柳暗花明的欣喜感並未持續多久,他定了定神,表示對這個陌生的業務領域不太了解。

不是有興趣,也不是沒有興趣,是不了解。

“有興趣了解嗎?”

“我說有興趣,就能留在環力了嗎?”

單巖笑了,因為眼前這個說話不懂拐彎抹角的年輕人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他語氣變得正經了起來:“能留是能留,不過有些話我要提前跟你說清楚。律師這個職業不是兒戲,既然選擇了一個執業方向就要一直走下去,切忌三心二意,既要還要。做我們這行,第一件要學會的事情,就是愛惜自己的羽毛。”

梁渠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來這兒實習兩個月了,他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微信裏只有接連不斷的工作任務,從來沒人和他說過這些。

單巖話還未完,似在推心置腹:“行政訴訟這個東西,不好做。它既沒有其他對抗性案件有意思,以後很大可能不會大富大貴,全國上下沒幾個同行做這個的。”

梁渠費解地問:“那您為什麽要做?”

單巖隱有的微笑裏帶了些釋然的意味:“有些事,做起來很難,又討不到什麽好處,但還是需要有人做,也還是有人會選擇去做。”

這番話說完兩個人都沈默了。

單巖也不要他立刻回答,從手邊拿出一張名片遞上去:“這樣,你回去仔細考慮一下願不願意做,考慮清楚了給我答覆。”

“不用考慮了。”

梁渠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用他那清澈而有力道的眼神朝單巖看過去。

“請問我早上明天幾點到,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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