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華送他媽上了火車, 他自己就在B市四處轉悠, 他手上有出來的時候他爸給的二十塊錢，加上他媽那五十, 總共七十塊。

這在鄉下是好大一筆錢了, 只是要在這邊做起生意來, 卻是不大容易, 他琢磨著先弄點便宜的小東西賣。不過門頭溝那邊賣菜的多，賣衣服雜貨的攤子一只手數得過來, 他琢磨著自己的本錢，盤算著要麽跟著人倒騰點褲衩來賣。

昨個在門頭溝集上轉悠了一天, 買了包煙跟想要從賣衣服和皮筋扣子的攤主那裏側面探探褲衩的貨源, 一群做生意的賊精, 煙接到手上照抽，說話卻打著太極，秦志華楞是什麽有用的也沒問出來。

還是賣鞋子那個中年男人厚道些，跟他說這裏幾個都是固定擺攤的, 大家一處兒練攤小一年了，彼此都有些交情, 知道不知道的都不好講。

門頭溝那邊是問不到了, 秦志華送過他媽以後就把主意打到了B市來。B市不比門頭溝, 這裏大呀, 走半個小時就能叫他找著一條自發形成集市的胡同。

有了門頭溝碰壁的經驗，秦志華這會兒學精乖了，都說同行相忌, 他問貨源想吃這口飯那無異於搶人飯碗。所以走了兩個早市他也沒冒冒然開口去問了，直到在第二個市場上見到個約摸二十四五歲的青年。

秦志華之所以留意到他，是因為他帶著個看上去三四歲的小女娃兒在擺攤，且旁人見著人往攤子走來都曉得吆喝，他卻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麽張口的樣子。

秦志華走過去蹲下隨手翻看他堆在攤子上的褲頭，那青年見來了生意，就也蹲下道：“天津大廠過來的，你看看，四毛五一條。”

秦志華有點訝異了，四毛五嗎？門頭溝那家差不多的東西可要賣五毛錢一條的。

他摸了摸那料子，挺好的呀。琢磨了下道：“大哥，這東西我其實有，不過我買三條，想跟您打聽個事。”

那青年原聽他說頭一句以為這買賣不成了，轉而就聽到了要買三條，他疑惑看向秦志華，問：“你想打聽什麽？”

秦志華想了想，低聲道：“是這樣的，我大哥在這邊工作，我是過來探親的，想在他工作地附近的小鎮子上也擺個這樣的攤子，不過找不到貨源，想跟你打聽打聽你這貨從哪裏進來的，你放心，我指定不在這集上賣，不會跟你搶生意的。”

那青年聽罷垂了眼，秦志華見他沒馬上拒絕，覺得有門兒。接著道：“大哥你看這樣成不，你要是領我入了門，我給您五塊錢謝禮。”

青年聽了這話，看了眼邊上自己的女兒，跟秦志華道：“好，不過上午我還得守著攤子，下午我帶你去。”

秦志華聞言大喜，從衣服口袋裏掏出煙要給那青年，青年卻推了推道：“我不抽煙的。”

秦志華笑笑把煙重新放了回去，道：“其實我也不會抽，這玩意兒燒錢，只是出來辦事帶包煙好跟人說話。”

他挑了三條褲子給那青年錢的時候，青年推了推，道：“你剛也說了不缺這東西，就別買了，我帶你一趟五塊錢的謝禮夠高的了。”

秦志華笑笑，道：“這東西又放不壞，算我跟大哥的緣分，今天照顧下你生意。”

青年眼裏猶豫了一下，把那錢接了過來，不過只收了一塊錢，把那三毛五分的零票還給了秦志華。“那謝謝小兄弟了，我收你個成本價吧。”

秦志華把那零票接過來放進了口袋裏，幾條褲子也直接塞進了褲兜，就近搬了塊石墩子過來坐下，又問他：“大哥，我聽你口音不像北邊人，也是外地過來的嗎？”

青年點了點頭，道：“我叫何成，蘇市過來的。”

坐在一邊陪那何成擺了一上午攤子，秦志華把何成的情況也弄熟了。原來他頭幾年和到村裏的一個知青結了婚，結果前年女知青回了城，原說會想辦法把他和孩子一起帶過來的，回城後漸漸就沒音信了。

村裏人說人不會回來了，可何成不願相信，上個月聯系上原來在他們村的另一個B市男知青，帶著孩子就上B市找人來了。

“那現在找著人沒有？”秦志華問他。

何成搖了搖頭，B市那麽大，那個男知青也不清楚他媳婦具體是哪裏人，找人談何容易。

中午十一點多，集上漸漸沒什麽人了，何成也要收攤帶孩子回住的地方去弄吃的才成。他抱著女兒，秦志華就幫他把一包袱貨物扛著，隨他一起往回走了。

路上他買了四個包子，給那小女孩遞了一個，又遞了一個給何成，準備自己對付兩個就算是午飯了。

何成不肯接，秦志華就一並給了那小女孩兒。小娃兒看看包子，又怯生生看秦志華，最後眼神詢問她爸爸自己能不能要。

何成看著孩子眼裏很是柔軟，想了想跟秦志華說了聲謝謝，接過那兩個包子遞給了他女兒。

小家夥眼睛笑彎了起來，轉過頭軟軟的跟秦志華道：“謝謝叔叔。”

說來也是巧，何成住的地方在B市郊區，坐的公交車和秦志華回門頭溝還是同一趟，在離門頭溝還有幾站的小鎮下了車，是一個農家小院，他租了那老鄉的一個房間。

秦志華想著自己一個月後也得找房子，就問他打聽房價，聽說一個月三塊五毛錢，心裏有了點數。

許是秦志華為人處事還不錯，何成下午帶他去看貨源的時候也很是提點了他一些練攤和拿貨要註意的事情。他的貨是做知青的那位朋友教他去的，在一個叫秀水村的地方，裏邊住著很多做倒爺的。

何成最初進貨的時候是吃過些虧的，一包貨裏，面上是好的，底下雜著爛布頭充數的也有。他把他自己知道的一些黑心倒爺的手段跟秦志華說了說，帶了他到他常拿貨的那個倒爺那裏，幫著揀了三十多塊錢的貨。

秦志華自此算是由何成領著摸到門路了，他也沒食言，臨行把一早說好了五塊錢謝禮遞給了何成。

何成早上確實是想賺這錢，可跟秦志華相處下來，這會兒卻是收不下手了。

秦志華把錢往他口袋裏一塞，道：“你帶著孩子在這裏也不容易，我看你人挺好的，咱就當個朋友相交，我住在門頭溝，離你住的那個鎮也就幾站路，往後咱多來往，有事你到門頭溝集上找找我，在外邊多個朋友多條路不是？”

等他扛了一包貨物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顧婉和秦曉妹見他帶了東西回來，笑道：“找著貨源了？”

秦志華樂呵的點頭，說：“遇著一個蘇市過來的男人帶個小孩兒練攤，我跟他買了點東西托了他的門路找到貨源的。”

秦志軍進門就見自己弟弟跟媳婦兒和曉妹在講他怎麽找貨源，又講了那叫何成的男人是帶著女兒來找他媳婦兒的。

他聽得唏噓，這幾年這樣的事不鮮見，兩年沒音信，十之八九女方回城後家裏已經安排再嫁了。

晚上大家都回了自己房裏，秦志軍留在客廳問秦志華身上的錢夠不夠，秦志華笑道：“夠，媽走的時候把她原來帶的錢都先給我了，五十塊，她說就當我把分家要拿的錢先支走做生意了。”

秦志軍聽得也笑，說道：“好好做，有難處或者是錢不湊手了跟我或者你大嫂說都可以。”

第二天恰逢周六，也是秦志華頭一回一個人出攤，一家人都起得很早。

顧婉說家裏有曉妹陪著她就成，讓秦志軍跟著到集上去看看，特意讓他直接穿軍裝過去。

“去年我頭一回擺攤的時候就碰上一個兇悍的老太太欺生，有你跟著他們忌諱一些，往後也不敢找三弟麻煩。”

秦志華昨個兒聽何成說過外地人在這邊會被排擠欺負，雖覺得自己能應付，但聽大嫂讓大哥陪著他一起時心裏還是有些感動的，感動到一半反應過來，瞠目結舌問顧婉道：“大嫂，你去年也擺過攤子？”

顧婉笑著點了點頭，道：“嗯，在B市幾個早市上輪著擺了一段時間。”

秦志華那個崇拜啊，要不是時間不趕趟，他都想細問問他大嫂擺攤的過程啊。秦志軍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趕緊走吧，擺攤可不是買東西，去晚了沒好位置。”

秦志華扛了他那一包貨跟顧婉和曉妹打了聲招呼，跟著他哥走了。

路上少不得逮著他大哥細問大嫂擺攤賣的什麽，聽是山裏獵的野雞，心裏羨慕得不行，這可是無本的買賣。

“那咱媽也知道嗎？”

秦志軍笑了笑，道：“應該是知道的，我瞧著婉婉跟咱媽簡直無話不說。”

秦志華心說難怪他說做生意他媽沒什麽大反應，敢情大嫂已經在前邊先趟過這條道了。

說起顧婉和林春華感情好，秦志華就道：“大哥你運氣真好，你是不知道二嫂在家多能鬧騰，跟咱家誰都處不上，我看二哥夾在中間可真夠難受的，大嫂就不一樣了，你日子比二哥可好過多了。”

秦志軍上回聽到家裏突然分家，多少猜出和二弟娶進門的媳婦有關，只是他媽過來閉口不提，他也就不去問。

這會兒聽秦志華提起，就細問了問，秦志華和他親近，也不瞞著他，把王海娟那些事都說給秦志軍聽，道：“二哥原還勸著的，到後邊氣得直接把人送回了娘家，還是八月初親家公來找了咱爸一趟，二哥才把人接了回來。說實話，我看著二哥二嫂那樣子都不敢娶媳婦，這要是看走了眼往後的日子得過得多鬧心啊。”

秦志軍聽完也有些同情自己二弟，想著去年他把小丫頭給氣著了，志剛還能給他出出主意，說對象要是生氣了就買點東西哄哄，講起來挺有經驗的樣子，那時候看他應該是很喜歡王海娟的。

沒成想婚後弄成這樣子，希望弟妹這一回是真磨好了性子，志剛往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哥倆個到集上的時候還不到六點，但集上人已經挺多的了，秦志剛觀察過幾天也知道，這條開在大馬路兩邊的臨時集市是沒有固定攤位的，都是先到先得，當天誰占到了就誰用。

秦志華選了平常賣衣服那票人喜歡擺的那段，挑了個好位置把包袱布解開鋪上去，花花綠綠的褲頭堆了一堆。

顧婉料得沒錯，那賣褲頭的是旁邊村裏的人，秦志華轉的那幾天他就聽到了風聲說那小子問褲頭從哪裏進貨，現在見他直接擺了攤子跟自己一樣在賣褲頭，臉色就不是太好看了。

有心想要找茬，被跟他一起來的另一個練攤的給拉住了，示意他看那攤後站著的軍人。“你仔細看看肩章。”

賣褲頭的凝神看了看，兩杠兩星，這是中校吧？

他一身的氣焰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也不敢上前找事了，挑了秦志華對面的馬路邊把攤子擺了起來。

秦志軍耳目多靈敏，把兩人的反應盡數看在眼裏，想著小丫頭這麽清楚裏邊的門道，當初她一個人擺攤的時候不知經了多少波折，那時候他離得那麽遠，且什麽都不知道，有誰能給她撐腰呢？想到這裏他心裏就有些微微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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