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冒著光瞧著顧婉, 問道：“媽聽你這話頭，考大學挺有把握的？”

顧婉看她不似生氣, 遲疑著點了點頭, 道：“不敢說一定能，但機會應該還挺大的。”

顧婉沒把話說滿，事實上一流大學不能百分百保證，可她想上的中醫藥大學還是挺穩妥的。

她這一點頭，把林春華激動得，大學生呀, 她們村裏還沒出過, 整個鎮好像也就三四個。

林春華對大學不是很了解，可她聽說考上大學那就是躍出了農門, 讀出來了國家就給分配工作, 以後就是吃商品糧的了。

她激動得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忽想到大兒媳這會兒懷著孕呢，腳步就頓了下來，楞楞看著顧婉問：“那你這會兒有身子了，是不是沒上學了？”

她想問，大學是不是就考不成了。

顧婉遂把請假在家自學，到時直接參加高考的事跟她說了。

林春華瞠目，“這也成？”

顧婉笑著點頭。

林春華心裏就算上了，這胎差不多是四月懷上的，孩子差不多二月出生，她家裏幾個孩子願意上的都上了初中的, 九月份開學的常識她還是曉得的。問顧婉道：“這考上了到時肚子那麽大，可怎麽讀？”

顧婉把準備先辦一年休學的打算跟林春華講了，林春華算算日子道：“那孩子六七個月的時候你就得上學去了，這我得好好打算打算，把家裏的事都安排清楚了好幫你帶孩子。”

要說家裏田地用不著她操心，最大的事就是秦志華和秦曉妹兄妹倆的婚事了，這個沒有她，秦大有還真操持不了。偏偏兒女婚嫁這樣的大事，還得看些緣分，還真不是她能急著辦的，林春華就把這樁事放在了心裏。

顧婉見婆婆已經為她打算到那麽遠去了，怎麽不感動。

“家裏那麽多事呢，我都沒敢跟媽您開那個口，我原先和秦大哥商量著到時候看看是不是從咱老家裏請個可靠的人來幫襯幾年，我們給開份工資，不過找誰都不會有媽您幫著帶叫我們放心的了。”

林春華就特別愛聽顧婉說話，溫聲細語的，說話又中聽。句句都是實誠話，可句句又都能把你給順毛捋得舒舒坦坦的，聽聽，找誰都不如她帶著叫人放心。

聽得林春華那個舒服，打心裏升起的那種舍我其誰、非我不可的豪情來。還覺得這孩子也太實誠了些，很是貼心的跟顧婉道：“你這話說得再對沒有了，誰帶能有我這當奶奶的帶得仔細，你跟志軍兩人在外邊多不容易啊，就志軍領著那麽一份工資呢，你還要讀書，這轉眼娃兒出生哪哪都是錢，哪還能再花錢給人開份工資讓帶孩子呢。”

林春華自己說著說著都肉疼了。

顧婉挺不好意思的，其實她手頭真沒婆婆以為的那麽拮據，想著昨晚上跟今天，自家婆婆蛋和肉都緊著她吃，她自己都不怎麽往肉碗裏動筷子，顧婉這時候明白了原因。

要說她嫁進秦家後和婆婆在一塊生活的時間不算長，可就這麽幾天，顧婉真切切的感受到林春華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想到這裏，索性把書撂開揀了能說的給林春華說說，免得老人家為她們擔憂，連口吃的都儉省著。

她把自己從到B市以來，先是接手工活賺了點兒錢，後邊自己上山獵些山雞野兔的在B市幾個早市裏賣出去，七八天到山裏轉半天，每天再花一個多小時擺攤兒，一個月能賺下三百多塊錢跟林春華一一講來，只略了方家五千塊錢買回春丸和三進大宅院的事情沒提。

不是她要防著林春華，是江老和周揚他們都交待過這事這幾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春華聽得眼都直了，咽了咽口水。

啥玩意兒，一個月賺三百多……

她扶著顧婉的手臂，不大確定的問：“婉丫頭，媽剛才是不是聽錯了，一個月賺三百多？”

顧婉覺得婆婆這模樣兒還挺有趣的，彎著眼睛道：“媽沒聽錯，就是這個數，就是到年底下雪不好上山，我又忙著功課上的事就沒再去山上了，原本尋思著放暑假了我有時間擺攤，又住在這大山裏頭還能接著賺這錢的，這又查出有身子了，這路子暫時就不好用了。”

末了跟林春華道：“所以媽你別擔心我們，等孩子生下來了，我還能想辦法賺到錢的，媽您也別太省，該吃就吃。”

林春華心裏這個激動喲，一個月三百多，她們一家子一年都攢不下一百塊的，她好想拿手摸摸婉丫頭笑得俏生生的小臉蛋呀，這媳婦兒是發著金光的小財神，摸一摸沒準兒都能沾財運兒。

又聽她讓自己別省著，想想這傻丫頭也太實誠了啊，看看人老二家的，男人一個月十來塊的工錢都鬧騰了那麽久死活要自己攥手裏才安心，她倒好，家底一點不漏的抖摟給她。

就算年底沒弄了，算也算得到，十月到的B市，少說賺了八九百啊。她是真不拿她當婆婆看啊，這要碰上個厲害婆婆，這傻丫頭的家底不得被繳光了啊，就是不被奪了財權，也少不得為了錢鬧騰啊。在鄉下人家，這樣的事情她見得少嗎？

好在她不是那起子心思歪的，大兒媳實誠，她反倒要多為她考量些，免得傻乎乎叫人欺負去了。

拉了顧婉的手就教她道：“你這孩子是真沒心眼啊，媽跟你說，這事啊往後咱不跟別人說了啊，就是老二老三和曉妹你也別說，娘家那邊也是。”

“這兄弟之間雖然要相扶相幫，可大家都大了，都會有自己的小家，也都會以自己的小家為先，咱在兄弟有難處的時候適當幫幫就成，要記著財不露白，別拿利益去考量人心，這世上最經不起考量的就是人心。媽雖然沒上過學，可媽年齡在這兒呢，見的事多，這事你聽媽的沒錯。”

“嗯，”顧婉笑瞇瞇應下了，聲音軟糯糯地道：“媽您待我好著呢，我就跟您說。”

這樣真心實意的信任和依賴讓林春華受用得不得了，心裏對顧婉越發的喜歡。

她也不吵著顧婉了，道：“媽跟你說，我上午出去呀可問著個好事兒，家屬樓西邊不遠有好大一塊空地呢，好些人都在那開了菜地的，媽一會兒去跟赫家媳婦借把鋤頭，也去開塊菜地去，明早再買些菜種回來，日常吃的菜咱都自己種，省錢還方便。”

這事顧婉還真不知道，林春華看她眼睛微微睜圓了覺得可愛，笑著道：“你不知道正常的，早上那些個軍嫂們跟我聊天我都曉得了，你在這也沒住多久呢，天天早出晚歸的都很少出去走動，哪裏曉得這些。這些事呀不用你管，論種菜我在行著呢。我出去了，你有精神頭就看看書，累了就睡覺去別打蠻。”

說著樂呵呵出門找同一層樓的汪秋梅去了，顧婉真挺佩服自家婆婆的，她在這邊住了快兩個月都還不知道這邊也能種菜呢，婆婆昨天才到的，今天頭一回出門怕是在家屬樓這邊都混得比她熟了。

林春華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空著手出的門，回來時手上還拿了別人送的一把菜。她把菜拿進廚房，說是前邊家屬樓周政委家的田青香送的。

顧婉這才曉得，周家嫂子原來叫田青香，她收了課本進廚房找林春華說話，見她又要忙活，拉了她道：“媽你洗洗手歇歇再忙。”

林春華想著也還早，就洗了手跟著顧婉到客廳裏了，顧婉給她倒了杯水，獻寶一樣的開了五鬥櫥的一個櫃子叫林春華看。

“媽，家裏吃的我都放五鬥櫥裏，你平常餓了自己到這裏邊拿東西墊墊，尤其是這樣在菜地忙了兩個小時，回家先吃點東西歇歇。”說著往外拿出一種小包裝的蔥油餅幹問林春華要不要嘗嘗。

林春華湊過去瞧了瞧，見那漂亮的小包裝就直搖頭，一看就不便宜。“你懷著身子才要時不時吃點東西，給我吃這個浪費。”

顧婉也了解林春華性子了，笑著把那包餅幹放她手上，把另幾個櫃子一一拉開叫她看。道：“也不是我買的，周靖家您知道的吧，他哥周揚跟秦大哥是戰友，之前還在軍區裏呢，現在出去進修了。這些東西年前周揚他媽媽江阿姨送了很多，正月我們上周家拜年又給帶了不少。”

事實上還有秦志軍生病那會兒周家和方家送的，這個卻是不敢跟林春華講的。笑著道：“所以這個其實沒花錢，這麽多呢，吃不完再過期了可不劃算，您平時當零嘴吃著。”

林春華眼睛都要看花了，見東西確實多，也拆了餅幹嘗嘗。還別說，比鎮上供銷社稱的那種好吃太多了。

婆媳兩個湊在五鬥櫥邊上一起吃零嘴，顧婉打開五鬥櫥邊上的一個櫃子就看見那天賀敏送的收音機。

這東西她差點忘了，估計是秦志軍隨手收進去的。林春華都沒見過這個，問顧婉這個怎麽用的，顧婉說這是好朋友送的，她也是頭一回玩這個，兩人湊了一堆研究。

秦志軍恰是這時候回來的，見顧婉要彎腰插插頭，忙就把活兒接了過去。收音機他是會用的，通了電按了播放鍵機子裏就傳出磁帶轉動的聲音，秦志軍把音量調得極低，又去把門關上了才罷。

聽著曲調是小城故事，這幾年這位女星的歌紅透了半邊天，只是當局覺得這些歌是腐蝕人心的靡靡之音，但連秦志軍這樣的人都知道，顯見軍中的士兵休息的時候沒少悄悄聽。

顧婉聽到是什麽歌後就知道他幹嘛又調音量又關房門的了，她在學校裏沒少聽同學說這些，噗地一聲笑了起來，跟林春華解釋了一下。

林春華不知道聽個歌還有這些說頭，秦志軍笑著道：“沒什麽關系，在家裏悄悄聽不打緊，這收音機還能收到電臺欄目，等會兒我一並教您，也省得您在這兒無聊。”

林春華日子不知多充實，哪有無聊一說，不過這收音機她挺稀罕的。

晚飯的時候顧婉就跟林春華和秦志軍說，來了駐地這邊後秦志軍幾個戰友幫了不少忙，因著學業種種原因，說請人吃頓飯一直沒抽出空來做呢，商量著第二天正好是周六的休息日，是不是請到他幾個戰友來家吃頓飯。

“周政委，還有當初大雪天幫你鏟雪接我的兩個連長，赫連長一家，警衛處的周長安，還有二連那個幫著咱打了張床的小林子，你再看看還有沒有其它要好的戰友要請的。”

秦志軍聽得點頭，跟林春華商量了一下準備周六晚上請幾個人過來吃頓飯。

第二天一個早，林春華跟汪秋梅搭了采買車一起去了趟門頭溝市集買菜去了。除了請人吃飯要備的菜，她還應了祝鳳仙給顧婉買雞補補呢。

到今年擺攤做生意的人明顯比以往更多了些，要買點東西也比以前容易了，顧婉昨兒給了五十塊錢讓林春華收著家用，說是不夠了再到她那裏拿就成。

要請秦志軍的戰友吃飯，林春華也舍得弄體面，林林總總買了一大籃子東西，她尋思著再買點蔬菜，叫汪秋梅給攔下了，讓直接到她菜地裏摘就成。

汪秋梅人勤快，菜地開了挺大一塊，自家吃之外還能有多的。她跟顧婉處得好，顧婉這婆婆瞧著也挺好的，以往顧婉不太出門也罷了，這會兒跟林春華一處呢，哪叫她破這個費。

林春華大大方方應了，想著晚上把人一起叫過來吃飯，又或是給兒媳婦燉雞湯了給她家兩孩子端一碗過去。兩三塊雞肉再加碗水就帶出來的東西，林春華在這時候倒不小氣，鄰居嘛，有來有往才處得長久。

汪秋梅割了點肉準備給兩孩子燉點肉餅湯吃吃，等著林春華買了鋤頭和菜籽才一起回去了。

兩人回程沒有車子可以搭，走回駐地都快九點了。到家屬樓樓下卻見那裏停著一輛吉普車，林春華還稀奇的看了好幾眼，等到了家門口，卻聽到自家屋裏有別人的聲音，走進去一看卻是來了好幾個客人。

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穿得很體面的女人，還有個皮膚略黑的小姑娘坐在自家婉丫頭邊上瞧著很是親熱。

秦志軍見她回來，忙起身接了她手上的籃子，給她介紹了方致中三人，又跟方致中道：“方司令，秦阿姨，這是我媽。”

方致中夫婦聽著是秦志軍的母親，都客氣的見了禮。林春華剛才可聽兒子說了，這是司令啊，人微微躬身給她見禮，她心裏惶恐覺得當不起啊。

好在她這人心裏再怎樣，面上還挺端得住的，還跟人說了兩句場面話。

顧婉跟林春華熟啊，瞧出她這是有點緊張了，笑著過去喊了聲媽，挽了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了，林春華這時候就感嘆兒媳婦太有眼力見了，家裏來了這麽大的官，她其實腿肚子都要轉筋了，要真那樣可就給兒子丟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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