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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宗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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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宗端他說

◎無需慈悲◎

沈辜柔和的目光讓梁諍升起希冀, 面對面之間,他眼裏的光彩因她的沈默猶豫而愈來愈亮,整個人像得了甘霖的枯草,正一點點地煥發其生機。

可最終, 沈辜堅定而緩慢地把他扶進四輪車裏, 接著蹲在他膝前,握著他的手, 而鳳眸鮮見地對敵人之外者露出它應有的淩厲, “梁諍, 你不能來。”

梁諍的表情一下子灰敗了,“因為我......沒用?”

“當然不是, ”沈辜笑著摸摸他的前額,“小公子是大庚朝的青楊, 雖則有汙損但不折其高傲之態。”

“歷朝有興亡,我們大庚如今已走到了這個時候。我和你的兄長去做我們應做的事情,小公子你呢, 就去做這個見證青史的人。”

“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做和我們不同的事, 故而你不是無用之人。”沈辜站起來, 梁諍的兩肩在她手心裏顫了下,她俯身,不放心地說:“如果我這趟一去不回了,還得靠都惠你啊——你這雙漂亮的眼睛去看無我的大庚興亡呢。”

“混賬話, ”梁小公子已毫不掩飾他的哭腔了,他真是年輕,並不能理解沈辜做的許多事情究竟要擔負著多大的陰影與血腥, 每次分別, 他總是覺得沈辜表現得太輕松, 好像不過出家門上街買點糖糕就回的樣子。

輕松得讓他恍惚。

他如何不知曉,沈辜涉險灘冒生死,為的是一種熱烈而遠大的志向。

他老是跟不上她,故此而含淚,但往往,又會因沈辜的熾熱驕傲而受撫慰。

梁諍是梁府二公子,是梁左丞唯一的胞弟,是關南總商中最神秘的一位——而除此外,他也只是大庚一名普通的百姓,是平白被按頭長了兩歲的富貴少年。

君風不振,臣綱倒翻,邊疆戰亂將定,百姓水深火熱。

作為民,梁諍為自己的國出現沈辜這樣的好將軍而驕傲。

作為友,他只是在為每一場橫亙在她己之間的風雪而無力。

“去辦你的大案吧,我不攔著了,”小公子咬著下唇,淚珠自眼眶裏潺潺流出,“沈撫安,本公子有一半身家都給你了,如今你又要離開我——當初是要和北疆打仗,我沒來得及給你——現在你要離開京城,無論去哪裏,肯定要用錢的,這玉佩給你。”

從袖口掏出的錦鯉青玉,猶帶著溫熱,梁諍將其放進沈辜手心,擡頭凝眸道:“天下商賈數不勝數,我梁都惠在其中也並非無名之人。你拿此玉鯉,見有同形狀的店鋪只管進去,裏面管事的自會奉你為上客。”

“本公子之言語多令人聞之難堪,可錢不會因我嘴毒而嫌棄我——沈辜,本公子錢多的是,該怎麽用用到哪裏我不管,都給你,你拿去保命吧。”

沈辜哭笑不得,她接過玉佩,“多謝。”

查處私鹽一案,免不了要與商賈接觸,商人重利也有重信者,若是隨身攜帶梁諍的信物,說不準會於某些時候派上用場。

梁諍無言地低頭,撩起袖子把淚一抹,再放下手臂,就又是那位昂首挺胸的梁二公子了。

“成七,推本公子回府。”

“是!”

沈辜駐足,幾乎在成七把梁諍的四輪車轉了個向的同時,她也轉身,往石獅子走去。

“孩子?”

宗端長腿邁開,側臉問道。

沈辜目不斜視,直往前走:“於我,他與稚童無異。”

宗端莫名哼笑了下,他的眼角因此浮現出幾條細紋:“確實。”

於我而言,你與孩子無異。

沈辜斜了他一眼,感到宗端話裏有話,而這定然與其的秘密有關。

或有一日,他真的能把一切告知予她。

出發前的準備自是雜務雲雲,不必多談。

翌日午時,馬車、詔令、隨衛路上的五百禁衛軍等等事端都已齊整,沈辜著金甲紅披,長槍身後背,軟鞭腰上系,萬千青絲只被一扣齜牙的虎口狀金冠束在腦後,隨著馬蹄前行,發梢在肩頸堅硬的甲片上左右晃動。

街道已肅清,如最初率軍入京一般,膽怯而好奇的百姓們躲在門隙後仰望著巍巍軍隊最前的將軍。

他們的將軍形象似乎更高大了點,少年意氣有如出鞘寶劍,勢若游龍眸如寒星,讓人見之忘俗。

威儀如山的少年大將出了京城城門,街道警衛松懈下來,寂靜被喧鬧替代,畏懼的目光被各種迎接新年的喜慶之物所吸引,將軍的紅氅飄起露出的鐵甲寒光,最終與灰瓦飛檐上溶化的殘雪水色不分彼此。

*

這條路沈辜走過許多遍,薈洸兩關的守城門門墻歷經風吹雨打,墻根處攀附著厚厚的青黑色的濕苔,她和劉玄淮過過兩關,逼近奉和縣的路上,劉玄淮在休憩的路上,掀開包裹,把幹涸發裂的青苔獻給了沈辜看。

“帶著這個做什麽?”

劉玄淮笑一笑,“當初入京趕考,全然不在意走過哪些路。再到了京城,想找些東西回憶回憶往昔,卻發現空空無也。這苔草想必是多少年的老物了,我取些帶著,也就證明我到過此地。日後是老了死了,拿出來瞧瞧,追憶時日。”

沈辜笑罵:“癡人吶你。苔蘚生得再老也不過是枯草一堆,等你老了,它們也早就銷了塵,到時候又能看什麽?”

“萬一我老不了呢?”

劉玄淮忽然正色道。

沈辜瞪他,“呸呸,避讖。”

“撫安,你這人真霸道,死之一字你按在自己頭上的時候嬉皮笑臉,到了別人口裏說,便要人罔信讖言。”

“誰讓我這個小無賴千磨萬擊還堅韌呢,老天也叫我不容易死。”沈辜嘿笑兩聲,趁著劉玄淮無奈,伸臂迅速給了他的嘴巴兩下,“避讖避讖,打嘴避讖。”

“......”劉玄淮看她一眼,嘆了口氣,小心地把幹草用布仔細包裹後,而後又貼身放了起來。

西下路途艱辛,奉和縣在關南地帶與關中地帶的交界之縣,當離目的地愈近,沿途所見的商所商人便愈發見多。

京城坐落關中,是大庚的官途之終。

但論財帛富裕,關南才是全大庚的至高勝地。

關南地產豐富,單論鹽池鹽礦,就有不下百八十個。

鹽是百姓之必須,是國庫稅銀之大頭。

自古以來,百姓不能缺少的東西往往就是朝廷要死守把控在手裏的。

無論在位之君奉行什麽樣的政道,是愛民還是苛民,前朝後代治世理念再迥異,唯獨於鹽等物上,在位者都會鄭之又重地把控其流通與售賣。

鹽只能由朝廷專賣,百姓只能吃官鹽,若有鹽商販賣私鹽,必以重罪懲處。

輕則三十鞭刑,重則誅滅三族。

若不嚴加懲罰,只怕私鹽猖獗,國庫不足,國家不穩,蒼生罹難。

國本不得輕慢,私鹽賣到了關中京城,還引發了百姓哄搶打砸官衙的事情,這件事小了講是地區之一亂,大了講便能深挖到各地蠢蠢欲動的謀反之事。

朝廷上再怎麽陰謀詭計明槍暗箭,真到了官逼民反的時候,誰都坐不住。

李持慎尚不會允準他的政途與權利毀於愚民之手。

故而他先派了新官上任的劉玄淮擔任欽案主辦,接著把沈辜這個京城總衛捎來鎮壓可能會暴起的反抗。

其實私鹽販賣之事,並不是今年才有,也不會說這個案子結了,查辦官員都處決了後,這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早在沈辜和宗端於北疆打仗的時候,甚至闃賊還沒有向大庚正式宣戰的時候,私鹽鹽梟到了關中京城的事情已經傳到了李持慎耳朵裏。

當時國庫尚且豐足,多年太平盛世足以支撐得起一個沈辜在前線打仗,加之李持慎謀計深遠,便放任了這鹽梟在京城的某些事情。

李老狗是料定這仗是打不長久的,也正如他所預料的,橫空出世一個沈辜將軍,把闃賊打得連連敗退,他的手段心機在聽聞這消息時就已正式發揮了作用。

後勒令沈辜帶一千兵力回京,他也並不在朝堂上為難這個少年,甚至不曾顧忌和在意她獨自乘馬進京,而後又進梁府與梁家那兩小子私交甚密的威脅。

他把她奉作少年天才,給她個白身猛地提到二品武將的高位。

等啊等,等到京城的那個小鹽梟利欲熏心,警備松懈從而大肆售賣私鹽,從而造成一系列的流血亂子之後,李持慎在他的勤政殿裏,望著呈上來的有關褶子,露出了冷血平靜的微笑。

“你與劉縣尉正是本丞的小鄉黨,回鄉為父老鄉親們做些事情是情理應當。”

劉玄淮是個清正的人,他插手此案定不會顧及所謂的鄉親之情,有幾個鄉親沾了私鹽,他必然就會抓幾個。

這就是書生,認死理辦正事。

而書生文弱,沈辜的作用便是鎮山之寶,有她鎮壓著,劉玄淮的案子就有力量繼續查到底。

而他李持慎,待到案子破了,便是識人有功,是朝廷股肱之臣,也是這二位忠臣再否認也否認不了的背後靠山。

屆時他名聲清了,聞名朝野,自是不難。

浸淫官場多年,李持慎走的每一步,都有他前幾年甚至十幾年前的沈思的影子。

而這些事情,劉玄淮自然是不知道的,沈辜倒是想得也遠,卻因先前是在北疆打仗,暫且不了解私鹽之案的深淺,如此才落了些步子,進到李持慎設好的圈套裏。

這樣的落後,待到親見百姓毆打官差,地上灑落的私鹽如雪,遍地血汙紛亂時,才真正顯現出它的可怕來。

宗端下馬,無意間走到了沈辜背後。

他們所見,是兇惡的官差與歇斯底裏的百姓們大打出手,是富人與窮人在流血哭喊,是朝廷與子民的在這小小奉和縣一帶的一場戰爭。

宗端看著看著,忽然嘴角抽動,喃喃說了句什麽,說完他警戒地四望了望,似乎無人聽見,便心神稍定,嘴巴卻也閉得更緊了。

可沈辜聽到了。

她聽見宗端說——

“階/級/鬥/爭......當真毫無慈悲。”

她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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