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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皇城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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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皇城在即

◎盡管來◎

“宗將軍有顧慮, 辜也不好咄咄逼人。”沈辜回頭向帳外走去,走了幾步掉轉身子說道:“你看到的是苦和死,我也看到了生。你有很多知道,而我是在尋我的正道。日後在京中做事, 難免有許多磕碰的地方, 我實不願與將軍為敵,也懇願你不要為難我。”

說完, 不待宗端反應, 她閃身消失在被掀起又掉落的帳布下。

宗端望著在微微搖動的布簾, 坐了下去,目光深沈地落定, 頓了頓,再重新慢撫那平整的書頁。

他本不是如此沈重的人, 宗端只好說,他和她本都不是如此沈重的人。

只待此間事了,只待事了。

*

沈辜找到劉玄淮的帳子, 深更半夜, 他已著裏衣熟睡。

其睡姿溫雅, 雙腿並著,兩手交疊置於腹部,表情比在北疆那會兒安穩太多。

舟車勞頓,劉玄淮下巴處生出許多青黑的胡茬, 倒平白多出些持重成熟。

他是挨在床鋪最裏面的位置睡的,這倒也省了沈辜把他推過去的麻煩。

她也感覺著有點困乏,從劉玄淮身上扯了一半被褥蓋到自己身上, 接著便和衣躺下。

次日寅時將到, 日光熹微, 劉玄淮感到身上有陣束縛,恍如在地牢裏受闃賊捆綁鞭打的慘境。

他猛地被驚醒了,臉色忽地慘白如紙,整個人發著幾不可見的抖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營帳做得倉促,就算是京畿的官也只能在發黴的帳頂下歇腳。

他一睜眼,見到的就是頭頂那塊鬥大的黴斑,黴斑左右連接著粗壯的紮帳篷的麻繩,往下便是星布的汙點泥塊,放眼望去沒完整的幹凈的地方——斯是陋室,可的的確確不是陰暗潮濕的地牢。

重見天日、再返人間,劉玄淮眼角洇出一滴冰冷的淚,淚水劃過鬢角,滑入後頸,沒進衣領處。

他方才能定神細看束縛的由來——兩支看似纖弱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正是這環繞的手臂,把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氣來,叫他又從噩夢裏驚醒。

“沈辜......撫安?”

劉玄淮眼眸垂下,盡力看清了埋在肩側的白凈面龐,待認出是何許人,他不免有些寵愛地掙出右手拍了拍她的頭頂,輕聲喚道:“撫安,松松手,兄長要起身了。”

“劉玄淮?你行啦。”沈辜閉著眼,甕聲甕氣地回道。

她不緊不慢地收回手,眼皮動了動。

劉玄淮以為她也要起身,便扭頭要尋衣物先穿上,拿來外裳,一忽兒感到周遭陡然涼了下來,反身去看,原是沈辜閉著眼睛把整張被褥都扯了過去,她一人都埋進被子裏,一副諸事不想理會的耍賴模樣。

他是楞了下,沈辜在北疆的時候永遠是睡得最晚而起得最早的人,如今到了京城,卻倏然懈怠許多......無怪乎,畢竟沒有敵兵侵襲之憂了,反應過來也就沒多加詢問,只是自顧穿好了衣裳,小心地避開沈辜的身子,先下床穿好鞋梳洗完出了帳。

待半個時辰後,劉玄淮端著熱乎乎的早飯,掀起簾布進來。

沈辜已起身,方系著腰帶,聞聲回頭淡淡地看他一眼,就繼續穿衣裳了。

兩人也算是久別重逢吧,不過卻各道尋常,同床共枕不過如此,見沈辜尚未穿鞋堂堂探花親自提鞋,給她穿鞋亦不過如此,只在同桌吃飯時,沈辜咬著甜餅望向他問道:“你馬上要跟宗端進宮?”

劉玄淮頓了頓,給她的碗裏夾了塊醬菜,“我不是跟誰進宮,李右丞特地下令,讓我去見他。”

“哦,”沈辜埋頭吃菜,吃完了又從碗裏擡頭問:“那你這個李右丞,有沒有提到我?”

劉玄淮嘆了口氣,給她重新夾了塊醬菜,“我怎會知道呢,你玄淮兄我不過是區區使臣而已。”

“你得去問宗將軍,他官位比我大許多,自然也知道得多。”

沈辜揀起醬菜,盯著看了會兒,搖頭:“醬菜啊醬菜,你在地裏原也是水靈靈的小青菜,怎麽被人醬油醋腌這三五月,就變得這樣黑臉黑心了呢”

醬菜被她丟進嘴裏,用力地嚼著咬著,咯嘣咯嘣清脆的咀嚼聲左右沖撞,逃出口室,跳進小使臣的耳朵裏。

劉玄淮無奈地放下筷子,擡眼望著沈辜:“撫安,不是我不跟你說,我真不知道。他們什麽也沒告訴我。”

“我一準知道你人微言輕啥話都套不出來,”沈辜狡獪一笑,她左手拄下巴 ,右手敲了下碗邊,在輕靈的響聲裏道:“是以我給咱都打聽好了。”

她手指頭勾起,讓劉玄淮附耳來聽:“我呢,北疆的時候是宗端的隨行副將,這事給遭老瘟的遲恕庸告到朝廷裏去了,所以......”

低頭就見劉玄淮覆雜的目光,沈辜知道這小子在意她那點不敬之語呢,連忙告饒道:“行行行,對不住對不住,是咱那忠君孝廉的好先生遲先生,書信一封盡傳到京城裏了。”

“這麽講,李持慎是一定會也叫你入宮了?”

沈辜坐回去,微笑:“是呢,說不準今朝我沈撫安就要飛黃騰達了......聽聞朝野上下都在傳我是何人。”

“此時就別貧了,”劉玄淮無言地看了她一眼,說道:“被李右丞惦記上並非是好事。你若順他意,功名利祿或是容易。可若像我一般,或許也就落得個遠走北疆的地步。”

他苦笑道:“這次莽撞回京,雖說暫無性命之憂,可難保李右丞疑心大起,暗謀殺戮。”

“安心,有我在。”沈辜拍了拍他的肩,推開碗,“我吃飽了,玄淮兄用好飯了嗎?”

劉玄淮把碗裏的粥喝盡,收拾好碗筷,道:“走罷。”

二人掀起帳簾,旭日初升,宗端跨於高頭大馬之上,盔甲森嚴、寒光凜冽,正在等他們。

沈辜走過去,宗端對手下人點了下頭,立馬就有一匹油光水滑的駿馬被牽上前來。

“宗將軍這是在賞賜我?”沈辜仰頭,瞇眼抵制著宗端的居高臨下。

宗端垂頭,矮目道:“副將總不能像文人一般坐車進宮,豈非丟臉?”

沈辜點頭,恍然大悟地屈指抵著下巴:“既然如此......”

被遞到手中的韁繩被她扔回給牽馬的兵,她側頭吹個高哨,尖利哨聲一出,四周靜謐唯剩風吹葉落之聲 ,眾人不明所以地靜了下來,不過很快他們的疑惑得以被漸次明顯的馬蹄聲給解除。

橫成一線的遠天邊漸漸騰出了細微的塵土,極目遠眺,只能瞧見有點紅在跳動,過了不多久,這紅點才漸漸顯出真面目——一匹紅鬃烈馬。

馬未近前,沈辜大笑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呀呼,小野來這兒,你兄弟我在這兒啦!”

野馬的速度奇快,眨眼的功夫從遠方奔到沈辜身邊,它前腿向上踏了踏半空,揚起灰土迷了周圍人的眼睛,而沈辜高興地摟著馬脖子,親昵地埋臉蹭了蹭:“好馬好馬,難為你這麽大老遠跑來。走,我帶你見見世面去!”

說完,她躍上馬背,俯身拍著馬脖絮叨著不知什麽話。

宗端望著她坐騎為無鞍無繩的烈馬,就算再清楚沈辜的本事,也不由叮囑了句:“小心些,跌下來在這裏可沒好醫生治。”

沈辜沖他嘻嘻哈哈地笑:“什麽醫生,是說太醫院裏的人嗎?宗大將軍怎麽成天想著我不好的呢,幹嘛不總說點祝我長壽的話呢?”

誰不盼著你長壽呢,問題是能嗎?

宗端瞥了她一眼,小腿夾動馬腹,勒馬先行了。

皇城居於京都腹裏,進京要經過兩條大街,前言已說過,為歡迎打了勝仗的王師入京,部署衙門提前肅清了街道,各巡捕官兵早於寅時便在街道兩邊執戟等候了。

沈辜與宗端行在隊伍最前端,當厚重高大的城門一經緩慢推開,咿呀的聲音中,在金光裏遲緩飄動的塵埃裏,那群逶迤蔓延直至皇城大門的威嚴禁軍,像兩條巨大的鐵灰色的蛇般,最先擠進他們兩人的眼簾。

宗端把持著韁繩,唇角緊抿,他方張唇,和身上鐵甲一樣冰冷威嚴的表情動了動。

餘光裏始終關註的沈辜倒是面無表情,而他剛見到她便溫和幾許的目光又重新凝滯起來。

自口中溢出的殘音終究也只是隱沒在唇邊,他什麽也沒說,策動馬蹄,走進高重的城門深處。

沈辜緊隨其後,所見之處,所有禁衛官兵們全都拄著兵器跪的跪拜的拜,巨蛇之形因他們的跪拜而矮伏下去,宛如在伺機暴起,以便向更高處噴吐他們口中的毒液。

街道兩旁的民居民宅裏,有好些門扉被膽大的城民拉開一道縫隙,一條縫隙裏時常會有一家子幾雙眼睛在往外看。

沈辜坐於馬上,周遭陪著的都是寒甲兵士,唯她一身柔軟的黑色短打,格格不入卻意外地親切有人情。

偷偷往外看的百姓們便大多數把好奇陌生的目光放到她的身上,而她武藝高強,對額外的眼光關註自然敏感,回看過去時,會碰上各樣的眼睛。

有小孩子漆黑亮晶晶的雙眸,有年輕父母惶恐但氣盛的黑眼,也有老人昏花渾濁的眼珠。

這就是京城的百姓們,與北疆百姓的面孔別無二致。

見到她沈辜和一幹將士時,這般好奇畏懼而敬佩的神色皆是如此相似。

而她就將在這些無知的眼光中,走進皇城。

此時此刻,李持慎正領著十五歲的少帝,及六部百官,於勤政殿裏等待。

沈辜微笑著沈思著。

她剛才沒註意,現在更是沒關心到右手邊的馬上,宗端洩出點神秘的尾音。

“......又來了......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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