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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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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而不同

◎殊途同歸◎

粱恩瞻視著沈辜, 緩聲長籲道:“多日不見,沈小兄弟清減許多了。”

此言不虛,沈辜只不過在北疆待了四五月有餘,卻已早早走出唇紅齒白的少年青稚樣, 身量頎長, 渾身骨節生得宛如鋒利的金石,便是皮相纖弱乖巧些, 也擋不住從骨血裏透出的凜然殺氣。

見沈辜的模樣, 再將其與梁諍一比, 粱恩暗暗嘆了口氣,胞弟不爭氣, 他屬實是無法可施。

“既然是舊相識,那麽我便直言了。”

“請。”

沈辜鳳眼狹長, 目光深遠,看著粱恩說道:“梁大人......對李持慎李右丞如何看?”

這樣的問題曾幾何時也聽過。

粱恩不必多想,記起當初在奉和縣的時候, 彼時成豐帝新喪, 還不是小將軍的沈辜只有十一歲呢, 身子矮矮小小的,眼睛裏時常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她那日卻顯得有些神思不屬,與他要了杯與今無異的涼茶,邊喝邊問他何為君子。

當初所舉人物, 便有李持慎,這位執掌大權的右丞相。

時過境遷,沈辜並不能時常快樂著與他討茶喝了, 如今她眼神裏更包含著是一種挑戰的神情。

“本丞從不於內宅裏對同僚評頭論足, ”粱恩微微一笑, “小將軍此次來京,也是受朝廷命令的,那麽日後也定是要入朝謀官的了?”

沈辜後靠著椅背,“我亦是無意於為官,可有些必須要做的事情,又必須要我去淌你們那官場。”

“入朝為官,自然都是為皇上為百姓做事,何分你我。”

“那李持慎呢,他為皇上為百姓做事了嗎?”沈辜忽然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臉龐猛地湊近粱恩,兩人鼻尖對鼻尖,而她渾然未覺這危險的距離,兀自啟唇逼問道:“你是左丞相,手裏的權利名義上和右丞相旗鼓相當,他呢,平日都在做甚?”

如此欺近,粱恩睫毛微顫,瑞敏的眼珠稍一轉動,定在沈辜眼尾的小痣上,他垂眼,“我已經說了,朝官無分你我,做的都是一件事。”

“方才下朝,梁大人可與李持慎敘禮拜別了?”

粱恩有些怔,“自然。”

朝野上下如何暗潮洶湧,文武百官見了面還是要過過面子地敘禮一番、以示禮儀之教。

他粱恩和李持慎彼此也不能避免。

更何況,李持慎又是那等的偽善者。

文雅些講,其人是大奸似忠。

粗俗點吧,稱為咬人的狗不叫。

“那麽,李持慎是‘我們李大人’了,還是‘他李右丞’?”

“......為何不將話說得再明白曉暢點?”

沈辜失望地坐回去,她撿起桌上瓷杯,將剩下的茶水全部拋灑到地上,“我不明白,你能扮成梁葫蘆活了足足五年而不叫人發覺,足以稱得上智勇雙全。”

“可為何要對李持慎此人避而不談、裝癡賣傻?”她失落地仰脖子盯著粗壯的房梁,喃喃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不是為周行做事嗎?你不是為小皇帝做事嗎?不是為百姓黎庶撐腰的嗎?”

“他們!”她突然像從昏厥裏驚醒過來的人,用力地扭轉過身體,面上表情不顯,可在眼瞼上卻透著恨意的薄紅,眼睛裏也潤澤得像落了雨絲,說:“他們——珦城裏的百姓見到我時,他們說朝廷沒放棄他們,皇上是好皇上,官老爺們是父母官——梁大人成家了嗎?為人父母了嗎?沒有妻子兒女,也當過兒子吧,你知道什麽是父母嗎?知道百姓為什麽叫你們這些人為父母官嗎?你知道嗎?”

她千裏迢迢,帶著一位將軍被抽走兵力的屈辱,擎著打敗闃國救黎民於水火的軍功,回來滿心是要除李持慎覆仇的——私仇與國仇,兩種仇恨,沈辜早已分不清了。

認出粱恩就是梁葫蘆時,她很歡喜,“梁大人,我聽聞你是朝中清流,無黨無派,孑然一身風骨如松——您認為自己是嗎?”

粱恩從不斷的反問裏省過神,他何嘗不是親身去了北疆,何嘗沒見過那些受戰禍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們,兵燹天災,作為朝中左丞,他其實見了太多。

只會心痛憤怒解決不了百姓的痛苦,粱恩大抵是認清沈辜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他的心防總算是松懈下來,輕聲說道:“沈辜,你我——或能同路。”

“.......”沈辜起眼,異樣的神色未完全褪去,眼尾尚飛紅,她卻有些猖了志似地低笑起來,“粱大人您啊,你這個梁大人啊。你們這些文官做事,向來是這樣黏糊的嗎?”

粱恩用一句同路回了沈辜前面所有的問,到了這句心平氣和的類似緩和氣氛的調侃,他便笑了起來:“也不盡然,進退惟時罷了。”

暮色四合,梁府綠意清涼,晚飯終於歷經艱難地上了桌了。

低下隨時候著的仆人被吩咐去叫二公子用飯,仆從回來,回道:“大人,二公子說他不用了。”

粱恩笑哼:“我這個弟弟啊,總是說些孩子話。”

沈辜並不講規矩地先執起筷子撿了塊豬肉扔進嘴裏,吃完道:“二公子可別是氣飽了,現在說不準躲在房間裏抹眼淚咒罵咱兩個呢。”

“不必管。”粱恩揮退了仆從,轉臉見沈辜已經吃起來,也不在意地落座,說道:“若都惠有你兩分的志向便也好了。”

沈辜頓住吃飯的手,她慢慢擡起眼睛,望著正為幼弟前途擔心的兄長,前所未有地認真說道:“像我不好。別強制性去改變都惠,他自有自己的路走。”

“難道你還喜歡他如今這幅紈絝蠢笨的樣子?”粱恩抿唇,“切莫為都惠的皮囊所迷惑,你也並非好色之人。”

沈辜得寸進尺,端起粱恩的下巴,極其嚴肅地望著他眼睛,一字一頓:“我喜歡都惠,也不全因其漂亮的相貌。令弟確實愚蠢,多數時候也別扭得讓人生厭,但我們不能認定他很壞。梁大人難道不覺得,令弟身上有股純稚熱情,又正巧補他性子惡劣的缺嗎?”

粱恩看向沈辜說話時的神情——如是堅定,看來這世上真有如此一人在為他們都惠著想呢,他深邃的目光定定地望向沈辜,好像要透過這虛相望進她的內心。

“你與他同為男子......”半晌,梁大人移開下頜上作怪的手 ,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她。

“你竟以為我是愛慕梁諍?”沈辜好笑地重新拿起筷子,她搖頭輕笑:“小公子到了娶妻時,自有合適的女子來配。我待他如你待他一般,都是看孩子的心思,別的......我這個小泥巴腿子哪配呢?”

她雖口中自嘲輕賤,但露出的表情卻從容淡然,分明是自己無意風月,哪怕一個梁諍,就是再加一位粱恩,沈辜怕是也輕飄飄不予理會。

既然無關情愛,粱恩莫名多看了她幾眼,“並非是瞧不起你,而是這世間男子相愛,實是艱辛。”

“吃飯便吃飯,談這些情情愛愛的又做什麽?我說句喜歡梁諍,你這個犢子護得還沒完沒了是吧?”

“莫氣,我不過.......”

沈辜挑眉,用眼神示意粱恩把他的不過說下去。

他說不下去,私心裏覺得不必再多說了,多說無益,“無事......方才全當我是在自言自語罷。”

“嘖嘖。”沈辜不是窮極無聊的人,無關大業的事情,她還不樂意多問呢。

是以吃完飯,她抱一抱拳,“有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訴你的,我是離開宗端他們一人回京的,我孤身進京的消息他們肯定給我守著呢。你到了朝堂,說話可小心點,別給我不謹慎都抖落出去。”

粱恩無奈頷首:“本丞二十又七,並非十七。”

談到年歲,沈辜驀然想起梁諍的冠禮,她問道:“我記著梁諍與我同一年齒,他今年該是十七,比我大幾月也是十八罷了,怎麽聽說冠禮也舉行了?”

梁諍淡淡解釋:“是為遷就我。朝中有些老臣認為二十多便官至左丞不妥。有人囑托,讓我對外稱二十九,虛歲三十的話,聽著也多穩重幾分。”

沈辜見怪不怪地笑了:“還真是這些人能提出來的——狗賊的,這些玩意兒是這麽當上官的,一群玩意兒。”

“不可理喻,卻此情可諒。”

沈辜樂:“還此情可諒,你這個左丞相做得真慈悲。倒給人考慮起來了。”

“若非如此,又怎麽能把人用好呢?官做到朝廷裏了,一些大事小事上,僅靠忠奸善惡是不行的。”

“受教,受教,”沈辜作揖,起身抱著小臂,擰眉思考道:“再過幾日,宗端他們也該到京城了。到時候我或許要與他們一起去進宮,也不知李持慎到底要做什麽呢?”

粱恩:“總不過是加官進爵與賞賜些金銀田宅......倒也不絕對,皇上屆時將去見諸位。”

“皇上?那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皇帝?”

粱恩點了點她嘴唇,“慎言。以後這種大不敬的話少說為妙。”

“咱們間還忌諱什麽呢?”沈辜抱臂咧嘴一笑,“你這個大忠臣想掰倒李持慎,不就為加強皇上的權利嘛——梁大人你不說,就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囑托你改年歲的人,要麽就是那小皇帝,要麽壓根沒這人,全是你粱恩的計謀。”

粱恩眉棱輕挑,“沈小兄弟聰慧。”

“小皇帝是君父,他會愛惜自己的子民,這點我相信你粱恩是希望的。我呢,只想李持慎消失在世上,百姓過得開開心心的。咱兩是和而不同,各獻謀策吧。”

粱恩用長者的寬和縱容道:“那小兄弟前面慢點走,我盡力跟吧。”

“假模假樣。”沈辜嗤了聲,“我就休息,奔波勞累一整日了。”

“不敢相擾。”

粱恩駐足一會兒,讓仆人跑著跟上沈辜,“帶她去二公子臨鄰院,好好服侍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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