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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軍昌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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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軍昌都(二)

且說度過漠谷,大軍前往昌都。

卻在出發的次日,得知一個噩耗——

千商樓被劫了。

千商樓,乃是容國首富殷娘的樓宇。裏面珍藏著無數珍寶絲綢,寸縷寸金。

而殷娘本人,也落入賊寇手中。

“不可能!”

趙英跳了起來,英氣的眉擡起,“方圓最大的山寨就是我的營寨,如今全都歸順主公,哪裏還有山匪?”

姬蓉也覺著奇怪:

“千商樓戒備森嚴,守衛個個都是殷娘的親信,就算有宵小偷竊,這麽多年都無事發生,誰有這個本事,一夕之間,顛覆高樓?”

眾人商議著,不解著,直至坐在中間一言不發的北柴擡眸,劃下道來:

“天災頻發,國庫虧損。”

發動這起盜劫的,不是百姓,不是山匪,而是假以匪寇之名的,皇帝。

依稀之間,金碧輝煌的廟堂之上,仍能聽到皇帝姬盛的那句:

“哪朝哪代的百姓不是苦過來的?苦一苦,也就過去了。”

“豈有此理!”

趙英怒聲一喝,□□的駿馬也往前一步。

“天降災難,不遣派救災,反而趁火打劫!主公,我看我們別去昌都!直接殺去華泱!將那狗皇帝宰了!”

趙英落寇多年,身上總有一股匪氣,提刀就幹。

北柴擡手,廣袖滑過白馬柔順的鬃毛:

“趙將軍莫急。”

趙英一刀插進地裏,刀尾晃顫:

“軍師,我如何不急?殷娘苦心經營十年,才有今日的財富。被那狗皇帝一朝奪去,還把人都擄走了!誰不知道,殷娘還有個百寶箱,價值連城,我看他們連百寶箱都不放過!”

話音沈重,如龐大的巨石,在廣袤的大地砸下一個深坑,深邃幽黑。

硝煙中,姬蓉的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殷娘落網,勢必要經受十大酷刑,逼出百寶箱的下落。若不營救,恐怕兇多吉少。然則,大軍在漠谷已經驚動了皇帝的人,華泱必派兵發難。行軍昌都,刻不容緩。如若這時候掉頭,豈不將她好不容易組建的五萬大軍重致險境?

但,當初她孤家寡人,若不是殷娘予她軍餉,招兵買馬,這浩浩蕩蕩的大軍也建不起來。

這時候棄她不顧,豈不成了背信棄義之徒?

思忖間,目光如同暗夜裏前行的燈籠,燈光微弱,順著青石磚路板緩緩往前。

落入北柴眼中。

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楚宏,衛杉,二人聽令。”

她收緊韁繩,坐在馬鞍之上的脊骨筆挺。

“命你二人率領大軍,火速前往昌都,與衡親王「姬風」會師。我另領五百精兵,前去營救殷娘。”

此話落地,眾人皆是反對。

“主公不可!千商樓淪陷,紅緞州必定大亂,此番回去定是兇多吉少!”

“何況我大軍過境,消息已從漠谷蔓延,紅緞州皆是皇城親信,若是回去,怕是落入他們的天羅地網。”

“衡親王起兵,因為揭竿之人是主公。若您有什麽三長兩短,恐怕大軍群龍無首!”

“要去,就大家一起去!豈有主公涉嫌,部下逃命的道理!”

姬蓉單手持韁,高舉長槍:

“眾將軍,聽我一言!”

於是,四下安靜。

“大軍從無到有,實屬不易!皇城已經發兵,十日之內,必至漠谷。若大軍囤積於此,必成甕中之鱉。我姬蓉,不能眼睜睜送我的士兵去送死!”

“殷娘乃我招兵買馬時,第一個施以援手之人。沒有她,就沒有今日大軍。見死不救作壁上觀,此乃不仁!摒棄有恩之人兀自逃命,此乃不義!我姬蓉,有幸集結各位將軍,稱我一聲主公,斷不能做不仁不義之徒!”

說著,夾了下馬肚子,緩緩停到楚宏面前,將兵符遞上前去。

“楚將軍,我不在時,五萬大軍交與你手,望你統領大軍,早日與姬風匯合。”

頓了頓,又道:

“這是軍令。”

無人說話,場面一度僵持。北柴輕身駕馬,與姬蓉並行,凜聲道:

“眾將軍不必擔心。此番營救,我已謀劃一計,可保公主萬全。之所以讓諸位先行,是因為五萬兵馬,行動起來震山動地,反而尾大不掉。五百輕兵來去容易,乃是營救最佳之選。”

楚宏周身緊繃,他明白,殷娘是姬蓉一定要回去救的。而他身為先鋒將軍,最需要做的,就是幫姬蓉,在皇城的援軍趕來之前,把大軍帶去昌都。

於是嗖地下馬,跪倒地上:

“楚宏......遵命!”

黃沙漫漫,硝煙滾滾。蓉字旌旗在半空肆意飄揚,翻滾在渾濁的風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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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緞州,南街那棟巍峨的千商樓化成廢墟,連連三日,硝煙都未停歇。

百姓紛紛避難,只以為山匪劫財,卻不知,主導這一切的,是皇帝。

“殷姑娘,若不想受皮肉之苦,便說了吧。”

刑架上,殷娘兩手平展,被綁成一個十字。

風光無限的容國首富,如今鬢發蓬亂,血肉模糊。

僅僅一個晚上,為了得到百寶箱的下落,洪知縣讓人鞭笞了三十鞭,瞧著沒用,便拔了她三根指甲,兩顆牙。

“呵......”

殷娘從喉嚨底發出譏笑,縱然虛弱,但她仍從心底裏,發出最大的嘲諷。

緩緩擡頭,猩紅的眼睛透過披垂蓬發,死死瞪著洪知縣,道:

“你讓你的皇帝陛下,將容國整個土地翻過來,看看能不能找到呢?”

洪知縣摔了手裏的茶盞:“豈有此理!”

茶水迸濺,洪知縣躥上前來:“別以為你不說,我就拿你沒辦法!來人!給我拔她的指甲!把剩下的指甲全拔了!把她泡進鹽水裏!我看看,究竟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鉗子硬!”

噔!

手下的衙役上前,抽出燒紅的鉗子,殺雞一般走到殷娘面前,擡腳,將她的手踩到木架上固定,夾準單薄的指甲。

正要用力,便覺胸口一頓,身體往後一倒,下一刻,脖頸一涼,手中鐵鉗落地,回神之後,才發覺胸口被利箭射中,脖子也被抹開。

“誰......”

劫獄。

“什麽人!”

洪知縣被衙役圍住,顫巍巍指向大牢門口的黑影,“膽敢劫獄!不要命了!”

下一刻,十幾個士兵湧入。

篤篤篤!

一排利箭飛去,前方衙役皆倒。

而最開始出現在門口的黑影,往前幾步,走進火把的燈光裏。劍眉星目,威風凜凜,英氣的眉眼藏著帝王的殺伐之氣——

這是洪知縣從未在女人身上見過,卻又真真切切出現在女人身上的霸氣。

“你,你是......你......”

嗤——

利劍插入胸口,面前的臉孔突然逼近。洪知縣只覺得眼前一花,耳中傳來臨死前最後一句話:

“義軍首領,姬蓉。”

噔!噔!

利劍砍破鐵鏈,姬蓉將殷娘接住:

“姬蓉來遲,殷姑娘受苦了!”

殷娘定定看著眼前之人,霎時,清淚翻湧,哽咽道:

“紅緞州天羅地網,你不該回來......”

姬蓉兩手抱拳,誠懇道:“人無信,不可立世。殷姑娘當日傾囊相助,蓉至死難忘,怎可任你受辱而獨自逃命?”

那日起,追隨姬蓉的部下個個死心塌地,絕無二心。

歷史上關於百寶箱的故事有許多。在“杜十娘怒沈百寶箱”之前,還有個“殷娘恪守百寶箱”。

描述的,就是容國大亂時期,天子趁亂搶劫富商殷娘。殷娘寧死不屈,最後死裏逃生,將百寶箱交給義軍首領,姬蓉。

成功救出殷娘,五百人的隊伍驚動了守城的士兵。守城官即刻關閉城門,卻無法阻擋強勢的姬蓉,硬生生沖開北門,揚長而去。

“追!給我追——”

“報——稟將軍!漠谷發生叛亂,守將軒轅鵬擅離職守!放縱大批軍隊過關,據報,應有上萬人!”

“難不成......姬蓉真要謀反?”

守城官來回踱步,火速下令:

“若如此,姬蓉定要跟大部隊回合!傳令下去,封鎖所有紅緞州到漠谷的關口,沿路設置路障,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姬蓉!”

於是乎,飛鴿傳書,西部一帶的邊城迅速進入戒備狀態。然則,紅緞州到漠谷,一共三大關口,七條小徑,接下來三日均未見姬蓉部隊。

守城官悵然若失地坐在營地:“難不成,姬蓉有憑空消失之術?”

的確憑空消失了,但卻不是蒸發,而是在那三大關七小路上消失。

真正的五百輕騎,出現在了一條危險,卻也是綜合之下最安全的小路——漠谷西側,陳沙。

北柴端身坐於馬背之上,銀發如雪,青袍如空。

“若走漠谷,必然死路一條。繞行陳沙,卻有一線生機。”

陳沙是一片沙漠,漫無邊際,沒人走出來過。

而北柴在研究地形時發現,在沙漠邊界有一處戈壁灘,沿著戈壁的線路前行,從西往北,最後東去,抵達昌都。

行軍路上頗難,無論沙漠還是戈壁,均無糧草,也無水源。

為了早日抵達昌都,姬蓉命令以馬為先,確保馬匹穩定奔馳的前提下,每人每日,只吃一頓。

“來,北柴,這個給你。”

姬蓉將自己的紅薯分給北柴。

那時正是夜晚,奔波一整日的隊伍停下歇息,馬匹得以歇腳,待天亮之後重新出發。

除了站崗士兵之外,大家互相分發食物。姬蓉便將自己的給了北柴。

彼時星空浩瀚,投下璀璨光輝,北柴在這光輝中側眸,眸底暈開溫柔:

“都給了我,你吃什麽?”

姬蓉爽朗一笑,露出潔白皓齒:“我又不餓。誰像你?身子弱成這樣。”

說著,眼神心疼起來,聲音柔軟:“瞧,嘴皮都白了。”

北柴淺笑,將紅薯接過,“也成,今日我吃你的。明日你吃我的,這樣算下來,省了一個人的糧食。”

輕輕咬下一口,溫的,想來是姬蓉為了給她,一直揣在懷裏捂著。

北柴吃東西頗為端方,應該是從前在王室女扮男裝久了,哪怕落魄成這樣,仍舊腰桿挺直,自成一番儀態。

晚風忽起,似乎連風神都格外偏愛她,輕飄飄地拂起一縷銀發,羽毛一般。

姬蓉擡手,緩緩將那縷銀發攏至耳後,肆無忌憚地欣賞這張漂亮的側顏。

吃下幾口,腹中的饑餓感稍稍平覆,北柴擡頭,望進深邃的星空,眸中流露幾分憂愁:

“水還剩多少?”

姬蓉答她:“方才統計過,約莫三日。”

北柴抿唇:“若出陳沙,起碼還要五日。”

姬蓉的心懸了起來,但也無可奈何:

“人可以不喝水,但馬不行。大不了,後兩天不吃不喝,等穿過陳沙,到了八丈丘,就有水了。”

在茫茫的行軍途中,各自都有各自的盤算。士兵們盤算著保護姬蓉,殷娘盤算著如何報恩,姬蓉盤算著如何沖出陳沙。

北柴......她自然也有盤算。

“若到最後,糧草耗盡,水也耗盡,還是走不出去,那怎麽辦?”

她問。

姬蓉也在擔心,但她不想自己的擔心,讓北柴煩心。於是拍拍胸口的盔甲,爽朗道:

“哪能啊?就算咱們最後沒有吃的,那也是你先倒,我結實著呢!”

北柴淺淺笑著,望向她的眸子驀然有些傷感,不得不挪開眼神,將這傷感藏匿起來,喃喃道:

“若我倒了,你便割開我的脖子,喝我的血。”

姬蓉瞪她一眼:“你說什麽糊塗話?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喝你的血。”

北柴眸子一垂,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靠在姬蓉肩頭,隔著堅硬的盔甲,似乎也能感受這具身軀的溫度。

她喃喃道:

“姬蓉。”

她喚她的名字,接著道:

“我心裏裝著你。但,你心裏裝的,應該是蒼生......切不可做為救一人,舍棄蒼生之舉。因為,你若棄蒼生,蒼生必棄你。”

姬蓉狠狠一震,仿佛被人敲中了脊梁骨,整個身子都崩開了裂縫。

從前,她讀了無數書,也寫過無數書,每每都為“我為你放棄蒼生”的感情所感動。

但今時今日,當她自己手握義軍首領的權責,站到為民請命的地位,北柴卻說,不要為了她,而放棄蒼生。

那一刻,北柴不僅是北柴個人,而是一尊擁有悲憫之心的神像,仁慈、寬厚、睿智,在大地之上伸展藤蔓,迎接朝陽最耀眼的光輝,庇佑整片土地的生靈。

姬蓉擡手,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裏,低聲呢喃:

“得卿如此,蒼生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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