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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殷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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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殷娘(三)

在古代,商人屬於販夫走卒,身份輕微下等。

然則,銀子總是最好的底氣。

殷娘的絲綢生意連通八川大陸,財源滾滾,宛如東水源源不斷。故而,無數人便想向她討教。她便在千商樓門口設立棋局,凡是能破局者,便可進樓一晤。

“白子儼然是甕中之鱉。”

北柴一身男裝,站在堪比一面墻的豎立的棋盤前方,將棋局左思右量,始終不得解法。

一旁,姬蓉也抓耳撓腮:

“你的棋術那樣高超,連你都沒有法子,恐怕這世間,也沒人能解了。”

北柴沒有應聲,凝視著偌大的棋盤網絡,烏眉微蹙,仿佛陷入了一個半空漂浮著黑白棋子的天地。

“這位夫人。”

圍觀的一位年輕人上前詢問姬蓉,“您家官人,棋術如何?”

姬蓉挽起北柴的手,捏著嗓子道:“我家相公,棋術天下第一。她解不出來的棋局,別人就別想解開了。”

“啊?”年輕人大驚失色,“這,這可如何是好?這棋局布在這已經一年了,前後來解局的能人沒有八百也有五百,沒一個成功的。”

姬蓉也覺得奇怪,摸著下巴思索:“是不是殷娘不想被人打攪,所以布了一盤沒人能解的棋?”

語罷,圍觀者連連點頭。

“我看也是。說是解開就能上樓,我看也只是個幌子。就是為了應付咱們。”

“說到底,還是女人心,海底針。她想什麽,做什麽,你都猜不透。”

“要我說,還是女人的性子矯情,想自己經商賺錢。若是男子,必然傾囊相授,將經商的秘訣昭告天下。”

當一個局面陷進矛盾時,關乎男女性別的偏見就會浮現。

古往今來,議論女子的言辭層出不窮。女人心海底針、最毒婦人心、婦人之仁。殊不知,在八川排行前十的富商中,九男一女,其餘九個見人便趕,唯有殷娘,設立一個棋局,給了普通販夫走卒一個機會。

人群議論紛紛,一時間,門口嗡嗡作響,活像馬蜂窩落地,一陣亂飛亂叫。

嘈雜中,最前方的北柴驀然開口,宛如鬧市中飄落的一片冰晶雪花:

“誰說無人能解?”

姬蓉一步竄上去:“你說真的?”

後方的人群也湊上前來:“公子能解,公子能解!”

於是乎,在午時過後的陽光最為明媚的當下,萬眾矚目之中,北柴緩緩擡手,沒有執子,而是挑中右上角的一枚黑子摘下,扔進下方的細竹棋簍裏。

嗒。

清脆的聲響敲了姬蓉一下,腦袋偏了一偏,疑惑,卻未制止。

嗒,嗒,嗒......

北柴繼續摘棋子,黑子白子無一疏漏,從右上角一顆一顆往下摘。

一旁,圍觀的人群慌亂起來:

“這這這......他怎麽能這麽做呢?怎麽都摘了呢!”

“就是,想不出來,也沒必要將人家的棋局壞了吧?”

“以為是個大家,沒想到是個瘋子。”

“走了走了,等下惹惱了殷娘,叫人燒了他家的鋪子,可不關咱們的事。”

那時陽光正盛,從恢弘的千商樓傾斜而下,照在北柴的身上,將筆挺的身子鍍了一層金光,似佛光一般聖潔,不像凡塵中人。

姬蓉楞了一楞,很快回過神來,展眉一笑,什麽也沒問,擡手幫她一起摘。

許多時候,從前,往後,姬蓉都是如此。縱然不明白北柴做某件事的用意,但她從來不問,也從來不疑,只是與她並肩站在一起,一同去做。

很快,落子一大半的棋盤被摘得幹幹凈凈,餘下的棋子一個不少,全裝進了黑白兩個棋簍中。

等二人摘完,門童兜著袖子前來詢問,言辭淩厲:

“爾等何人,為何毀我棋局?安知這棋局乃是我家主人費心而做,爾等賠得起麽?”

北柴打開手裏的白玉折扇,於胸前晃悠兩下,氣定神閑道:

“棋局已破,請足下帶我去見你家主人罷。”

門童冷冷一哼:“你以為,這樣就能見我家主人?安知你這不是破棋局,而是毀棋局。”

她的質問似乎早被北柴料中,只見北柴沒有絲毫慌張,反而問道:

“你跟著你家主人多久了?”

門童驕傲揚起下巴:“兩年了。”

北柴接著道:“兩年,還未學到你家主人的一點皮毛?”

“此話何意?”

北柴往前一步,徐徐解釋:

“下棋堪比經商,是黑是白,落子無悔。你家主人設一個無法開解的棋局,便是在問,若是經商遇到跨不過去的坎該怎麽辦。那我便告訴你,做生意就是這樣,與其花時間去彌補不可能的損失,不如想辦法重頭來過,東山再起。”

一番解釋有理有據,且,摸透了殷娘設立這個棋局的用意。

“妙,妙!”

姬蓉往前一邁,讚嘆道:

“說得好!好在有你思辨過人,否則,我當真不知道其中真滴!”

與此同時,門邊的鈴鐺響了。

姬蓉循聲一望,是一個拳頭大的青銅鈴,頂端被一根線連著,沿著千商樓的墻壁,一路蔓延到樓上。

聽見鈴聲,門童得了信號,拱手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了一個正禮:

“我家主人請二位上樓。”

北柴擡眼一望,只見這六層高的千商樓裏,房間不下百個。宛如筒子樓的構造裏,每個房間緊緊挨著,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和“子醜寅卯”的時辰排列,每個房間門前皆有號牌。

“敢問,你家主人落座何處?”姬蓉問道。

門童恭敬地揣著袖子,垂頭道:“我家主人一向講緣,若二位能夠猜出她在哪間廂房,便是有緣。我家主人自會相見。”

北柴詫異:“這一共多少間房?”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間。”門童仍舊垂頭。

這下,場面一下子落入瓶頸。

北柴的眼簾半垂,陷入深沈的思索當中。適才她解開棋局,以為已經叩開了殷娘的門,誰知,這還有第二重考驗。

擡眼朝樓上望去,這麽些個房間,密密麻麻,排列緊湊,每一間廂房門口的門牌都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差異,這要怎麽猜?

還是經商相關麽?

經商之人,一般喜歡哪個時辰?亦或者,跟殷娘的出生時辰有關?

百思不得其解。

這次,卻輪到姬蓉出手。

只見她仰頭大笑,看向低頭的門童,嘲諷道:

“這多簡單?那間廂房的牌子都掛反了,你沒發現麽?”

門童一震,慌忙擡眼,看向頂層的“甲辰”房。只見木牌端正掛著,並未掛反,正要反駁:

“你胡說,明明沒——”

說到一半,僵住,迎上姬蓉奸計得逞的神情,才恍然明白中計。

“你,你使詐!”

姬蓉聳肩:“你這門童,跟著殷娘兩年,當知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自己沒有防備之心,怪誰?”

北柴也終於明白姬蓉的計謀,笑著搖頭,拱手賠禮道:

“小姑娘,見笑了。我家夫人一向如此。不過,這也算破了你們的第二道考驗,是麽?”

話音落地,甲辰房的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綠裙婢女走了出來,俯瞰而下,行了個禮:

“二位,茶已沏好,請上樓吧。”

至此,她們終於叩開了殷娘的大門。接到北柴認可的眼神,姬蓉邀功地湊過去,小聲道:

“你有大智慧,我有小聰明,咱們雙劍合璧,何愁大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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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香料味透過鏤空的香爐,裊裊爬出一根直溜溜的白煙,暈在半空之中,香味溢滿廂房。

香爐兩側,東面一人坐在榻上,西面二人坐上紅木靠椅,距離五步之遠。

在梨花的香味中,姬蓉第一次見到殷娘。

與預料中滿身銅臭的模樣不同。殷娘不戴金銀,一身煙色絲綢長裙,外面一件天青色對扣罩衣,全身的衣料沒有半點繡文,皆是染色後直接裁剪,簡樸極了。若那料子不是絲綢,姬蓉都要覺得,這是哪家的布衣婦人,而非富可敵國的商人。

“二位的忙我幫不了。”

北柴簡單說明來意後,殷娘將圓盤絲扇擱到一旁,態度明了。

“我是個商人,講究穩紮穩打,和氣生財。舞刀弄槍的事情,我不做,也做不起。若是惹上了不該惹的人,有什麽三長兩短,那我這千萬金的絲綢生意,豈不要拱手他人了?”

談判一事,是由北柴進行的。一來,她蕙質蘭心,出口成理,二來,她擅察言觀色,知道什麽樣的人,該說什麽樣的話。

“我知道姑娘心中顧慮。我們此次來,只為借些糧餉,對外絕對只字不提,不會波及千商樓。”

“糧餉。”殷娘三十有五,在商場摸爬滾打數年,“天底下敢跟我談糧餉的女人,只有一個——長公主,姬蓉。”

姬蓉一楞,沒有反駁:“姑娘睿智。”

北柴問道:“那姑娘可猜出我是誰?”

殷娘慢悠悠看向她,將她從頭到尾審視一番:

“這倒不知。聽說,長公主府不養男人,閣下是誰,便不在我的消息裏了。”

北柴勾唇,徐徐道:

“的確,長公主府不養男子。無獨有偶,聽說千商樓裏,聘請的也全是女子。有些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有些是被丈夫休掉的婦人。姑娘給她們活計,也是給她們活路。其實,有些時候,姑娘跟公主很像。”

殷娘的腰肢挺得筆直,糾正她的說辭:

“此言差矣。公主所作所為,皆是大義。這一點,殷娘佩服。只是殷娘只是凡塵俗人,更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凡事,若對我沒有好處,我是不會做的。”

縱然拒絕,她心中對姬蓉仍有一番敬意。

亦或說,全天下的女子,對姬蓉的情感都是如此。

這番敬意,是她們此次前來的籌碼。

“若我說,有好處呢?”北柴問。

殷娘似乎猜到她要說什麽,腔調了一次:“我說了,我沒有公主心中的大義。自然,不會因為所謂的想要拯救世間女子,讓自己冒險。”

北柴寬容地搖頭,緩緩解釋自己的用意:

“容國的女子地位低微。倘若沒有成親,亦或成親之後沒有生子,百年之後,將無墳無墓,無宗族無陵園。”

而殷娘,當初便是嫁人之後,沒能生下孩子。縱然身前再顯赫,縱然富可敵國,也是孤墳一座,無道士超度,無人守靈。甚至,運氣差些,無人幫她運棺。

說著,北柴眼中篤定,道:

“若姑娘願意相助,我以身家性命為誓,為你打造一座殷公廟。”

殷娘的眉梢一挑,質疑道:“殷公廟?公這一字,是男子專稱。”

北柴循序善誘地告訴她:

“六百年前,還是前朝,‘公’在那時是一個官爵之位,男女皆可為之,後來官職沒了,衍生成尊稱,對於長者,尊者,皆可稱公。只是近百年來,我朝只準男子為官,才給人以錯覺,認為只能稱呼男子。”

剎那間,屋內陷入寂靜。無形中仿佛有一雙手,在潔凈的白板上撒了一團沙,用這細小的沙粒慢慢描繪出一幅江山。

殷娘凝眸,思忖了許久,在姬蓉幾乎以為她要下逐客令時,她擡頭,望向北柴的眼睛,道:

“我還有一個條件。”

“請講。”

“我要科舉向女子開放,讓女子為官。”

說著“心中沒有大義”,但字字句句談的,皆是大義。

姬蓉抿唇,一時有些猶豫——她們方才借軍餉的理由,皆是獲封大將軍,要整治軍隊。從未提過揭竿起義,謀逆造反。

而殷娘,卻跟她們談的是更改律例,更甚的,說到了科舉。

“你談的,是開朝之後的事。”姬蓉道。

殷娘卻是笑笑,眼神緩緩落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問道:

“公主要做的,不就是改朝換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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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殷娘的談判十分成功。二人問殷娘要了兩身衣裳,改頭換面喬裝了一番。傍晚之際從後門離開,避開了正門口等候的圍觀群眾,也避開了“懷璧其罪”的惡果。

在客棧歇了一夜,次日,二人早早出發折返宏城。

不想,在去宏城的半路上,遇到了山賊。

“把他倆綁了!女的押回去做壓寨夫人,男的殺了!”

女的,自然是姬蓉。

男的,便是女扮男裝的北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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