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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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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千金臺。

蕭瑟、司空千落、屠二爺同時起身,對著面前的二人恭敬地垂首道:“蘭月侯,太師!”

蘭月侯微微笑了笑,算是回應了。董祝望向蕭瑟,語氣中滿是感慨:“你回來啦。”

蕭瑟彎腰又行一禮:“是啊,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天啟城畢竟才是你的家。”董祝緩緩說道,“不過你比當年要更好了。果然,在外面磨礪一番很有必要——”

“你要懂得你父皇的苦心!”董祝接了一句。

蕭瑟楞了一下,猶豫了下後點頭:“蕭瑟記住了。”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這個名字,雖然有些淒涼了,但也有幾分意境。”董祝說道。

“太師,我們落座吧。”蘭月侯忽然說道。

董祝點頭:“好。”

自從太師董祝和蘭月侯踏入千金臺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門口就開始熱鬧起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掠過,衣著華美的男子從馬上一躍而來,急匆匆地就趕到了門口,正欲將手中的禮物遞給千金臺的侍從,卻聽到旁邊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喲,沒想到尚書大人雖然是個文官,但還能縱馬踏城呢?怎的,想調來我的兵部?”

李若重轉過頭,看到兵部尚書吳驚城一邊笑著強裝鎮定,一邊腳步匆忙地趕了過來,不由地冷笑著向前捋了捋他褶皺的衣領:“吳尚書,就算出門在急,也不能隨便抓著衣服就往身上套啊。難道兵部的俸祿被克扣了?這可是我戶部的責任啊,到時候被董太師看到了,莫不是要找我的麻煩?”

“你們二位還是真是明月清風好雅興啊。都到了門口,還不進去?”一個有幾分沙啞的聲音傳來,兩人不用扭頭,都猜得出這個人是誰。

刑部尚書周德,整個天啟最無德的人。誰都知道刑部是煉獄,而周德就是掌管這個煉獄的人。周德走到了那裏,瞪了兩個人一眼:“走吧!還等什麽?等其他三位尚書一起來,進去來一個六部會見嗎?”

“走走走。”李若重推開二人,丟下禮物就先走了進去。

“賓客至!戶部尚書李若重大人,到!”

“賓客至!刑部尚書周德大人,到!”

“賓客至!兵部尚書吳驚城大人,到!”

吳驚城經過葉若依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你的父親讓你來的?”

葉若依笑著望向他搖頭:“不,我自己來的。但是葉字營聽北離中軍的,北離中軍聽我父親的,而我父親,聽我的。”

“小姑娘家,不知道天高地厚。”吳驚城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後跟著走了進去。

雷無桀皺眉道:“這幾個人就是天啟城的尚書大人?”

“是的。天啟城真正的權力都掌握在這些人手中。”葉若依回過頭。

越來越多的人正往千金臺趕來。

“賓客至!吏部尚書玄德重大人,到!”

“賓客至!禮部尚書徐未成大人,到!”

“賓客至!工部尚書朱雨莫大人,到!”

“賓客至!西澤侯爺,到!”

“賓客至!大理寺卿沈希奪大人,到!”

“賓客至!戶部侍郎羅三全大人,到!”

“賓客至!禦史臺禦史陳卓孫大人,到!”

從太師董祝和蘭月侯踏進千金臺後的半個時辰之內,天啟城裏幾乎所有二品以上的官員都陸續趕到了,原本空蕩蕩的千金臺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官員們四下交談著,太師董祝和蘭月侯等人連同幾位來自龍圖閣的大學士坐在上桌,有細心的官員發現董太師面前的茶水,已經續了三杯。

“還不開宴嗎?”李若重幽幽地說道。

吳驚城冷笑一聲:“看來這位皇子還是死性不改,跟當年一樣是個倔脾氣。看來不等到他的那兩位兄弟王爺到場,是不會開這宴席了。”

周德冷笑道:“請來董太師的確是他的能力,可是這筆賬,兩位王爺買不買,可還真是猜不透。”

“要來的話早就來了,不必等到現在。”禮部尚書徐未成說道,“太過於怠慢,失禮了。”

“可我聽說蕭瑟這次還請了天啟城裏所有的豪商,可目前看來,一個都沒有來。”工部尚書朱雨莫四下掃視了一圈。

司樂坊。

扈大娘躺在那裏,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煙,又輕輕地吐了出來:“文官百官都到了,真是厲害啊。可是……關我什麽事呢?”

“大娘,黎家、陳家還有公孫家,如今也都沒有動身。天啟四大豪商,一個都沒有賣這位六皇子面子。”

“他們這些當官的,看不起我們經商的。可是沒有我們,他們拿什麽銀子去享樂呢?在這個世道,銀子永遠最好使,他們不敢動我們的,更何況,他們也不是誠心去的,我們殺殺那小子的威風,他們開心還來不及。”

在這個註定風雨卷動的日子,一輛馬車進入了天啟城。按說,如今的天啟城處於閉城之中,並沒有那麽容易進,但是正如扈大娘所說,這個世道,銀子是最好使的。

馬車不僅進了天啟城,而且還很高調。

因為有整整五匹馬拉著這輛馬車,五匹馬全部毛色純白,一看每一匹的價值就可抵千金。

而這輛馬車外表看上去亦是華美無比,頂上鑲著一顆明珠,如今日色已經有些昏黃,能看得到那顆明珠正在隱隱發光。

一副帳房模樣的先生坐在馬車之中,拿著算盤一下一下地算著帳。

“田掌櫃,我們已經來了。下一步,需要做什麽?”一身白衣的儒雅公子輕聲問道。

“告訴他們,我們來了。”帳房先生沒有擡頭,淡淡地說道。

“好。”儒雅公子站了起來,掀開了馬車的幕簾。

馬車左側,還插著一面旗幟,上面紋著一只浴火的鳳凰,仿佛隨身就要騰飛而起。

儒雅公子笑了笑,伸出手,有侍從給他遞上了一個小筐,筐子裏滿是閃著鋥亮光芒的銀錠。他隨手抓住一把,往路邊一扔:“請天啟城的朋友們,笑納吧!”

路人們看到後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全都一擁向前,哄搶起來。

這輛五匹白馬拉著的華美馬車就這樣一直往前行進著,一路前行,無人阻擋,卻被人簇擁。

十筐銀錠,頃刻散盡。

“主子,銀錠用完了。”侍從小聲地說道。

儒雅公子笑道:“那就把金子拿來。”

十筐銀子散去之後,又是十筐黃金。

很快,整個天啟城都知道城裏來了一位白衣偏偏的公子。公子面目俊秀如美玉,氣度非凡若王孫,將大把的金銀隨意散落,在一些平凡的百姓眼裏,就仿若仙人臨世一般渾身散著金光。

“你也丟一會兒。”白衣公子將一筐黃金遞給了身後的小廝,重新坐回到了馬車內,笑嘻嘻地望向還在那裏劈裏啪啦打算盤的賬房先生,“田掌櫃,算得怎麽樣啦。”

賬房先生手最後重重地敲了一下,算盤停了,馬車也終於停了下來,卻是停在了千金臺的附近。小廝將頭伸回了馬車中,晃了晃空空的筐子:“公子,十筐金子也已經丟光了,再丟只能丟銀票了,可是看下面這架勢,丟下去就立刻被撕成碎片了。”賬單先生搖了搖頭:“我們在青州白城的那家名叫洛澤坊的典當鋪子,已經沒了。”

白衣公子笑道:“田掌櫃,我是不是很敗家?”

賬房先生搖頭:“你這敗家,敗得稍微遜色了點。別說和你的的父親比,就連你那風流的哥哥你都比不上。當年你哥哥在花樓裏住一晚,能賞出兩間鋪子。”

“畢竟我是個讀書人嘛。”白衣公子又站了起身,重新將頭探出了馬車外。馬車已經停了下來,但那些圍著馬車等著撿金銀的人卻還沒有散去。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那柄掛在腰間的長劍忽然出鞘,揚起了一地塵土。那些人這才明白這位富貴公子不僅有錢,而且武藝驚人,如今既然他沒了散財的打算,那就離他越遠越好,立刻作鳥獸散了。唯獨一個臟兮兮的少年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裏,不肯離開。

那是個瘦弱黝黑的少年,看模樣不過十二三歲,已經搶得滿身塵土,卻依然兩手空空。他得到消息的時候有些晚了,再加上身子瘦弱,別說搶到一些金銀,就連擠進去都做不到。

“你有兄弟嗎?”白衣公子俯身問道。

黝黑少年想了一下,答道:“要說親生兄弟我是沒有的,我自小父母就離開了,但我有很多結義的兄弟,他們都和我一樣沒錢沒親人,但我們拜過把子,便比親兄弟還要親密。”

“很好。”白衣公子一個翻身,手伸到了轎頂將那顆明珠取了下來,明珠在他手上閃閃發亮,他轉身遞給了那個一臉驚詫的少年,“這個我給你。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少年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過那顆珠子,擡頭問道。

“讓你的兄弟們去一下京鹽黎府、司樂坊、公孫連當鋪和彩衣樓,告訴他們這裏的事情。”

“可是……這些都是大富大貴的人家,我和我的兄弟們怕是進不去。”少年有些猶豫。

“你就站在門口,告訴他們青州沐家來了。”白衣公子站起了身,一身衣裳在風中飄揚。

“來收租了。”

“他們不敢攔你的。”白衣公子垂首笑道,“去吧。”

少年鄭重地點了點頭,接過了明珠後立刻匆忙地離開了。

白衣公子又重新坐回了馬車內,那賬單先生又劈裏啪啦打了一通算盤:“雲間城的一家茶樓,白城的一家客棧,沒了。”

“小氣。”白衣公子笑著搖了搖頭。

賬房先生將算盤一扣:“敗家!”

“不敗家怎麽做大生意。”白衣公子伸了個懶腰。

“沐家三公子什麽時候也要做生意了?不是一直說想要做個大夫嗎?”賬房先生笑道。

“世上最大的生意莫過於改朝換代!這個生意,我願意做!”白衣公子目光凜冽,“唯一可惜的是,這一次只能換代,不能改朝!”

賬房先生無奈道:“公子,你這話傳出去可是謀逆啊。”

“哈哈哈哈。”白衣公子朗聲笑道,推開幕簾道,“再往前行進,見見我的朋友們。”

車夫點了點頭,輕輕甩了甩韁繩,馬車又往前行了一些,終於穩穩地停在了千金臺的大門口。

“果然是你。我就猜誰能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雷無桀喜出望外,向前走出幾步,“沐兄弟,可沒聽蕭瑟說你要來!”

千金臺的侍從又將手中的名單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又將沐春風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終於還是放棄了。

“別想了,你認不得的,他不是天啟城的人。”葉若依說道。

侍從不解:“那是哪裏來的啊?”

“青州,雲間城,沐家。”葉若依緩緩說道。

“啊?”侍從瞪大了嘴巴。

青州,天啟最有錢的地方。

雲間,青州最有錢的城池。

沐家,雲間最富庶的家族。

“雷兄弟。葉姑娘!”沐春風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走向前和雷無桀擁抱了一下,“在天啟城重逢,可還驚喜?”

雷無桀笑著問道:“沐兄弟,你怎麽突然來了?把我嚇了一跳。”

“我聽到蕭瑟回天啟的消息,心想我或許能幫上什麽忙,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沐春風說道。

雷無桀點頭道:“來的正好!對了,你大哥的病怎麽樣啦?已經治好了嗎?”

沐春風臉色微微尷尬了一下,撓了撓頭:“大哥的身子是要比以前好點了,可是要想重新拾起往日的威風,看來還得好好調理調理。”

“那就好,不枉我們那麽辛苦抓蛇一場。”雷無桀說完這句話,不由得就想起了唐蓮,心裏還是不由得揪心一痛,臉上的喜色立刻就淡了下去。

沐春風何等聰慧,這一路上他也聽聞了不少消息,自然知道雷無桀此刻想到了什麽,立刻上前拍了拍雷無桀的肩膀:“今日大宴,不想那些難過的事情。來日方長,有些債,總得讓他們還。”

“明白!”雷無桀點頭,“沐兄弟既然來了。就先進去吧。蕭瑟在裏面坐著呢。”

“不著急。”沐春風轉過頭,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等等人。”

田莫之依然坐在馬車內,默默地收起了算盤,將頭靠在那裏,低聲喃喃道:“大掌櫃,你的眼光果然沒有錯啊。”

“沒關系,這都是少主生前吩咐的,花的也算是他的錢嘍”沐春風一臉無所謂,但提到少主時,面色一沈,他一年前就死了,還要管那麽多,真是累啊。

司樂坊。

扈大娘緩緩地轉著手中的酒杯,幽幽地問道:“那人怎麽說的?”

戰戰兢兢的小廝跪在那裏,猶豫地說道:“他說青州沐家來了,要收我們的租……”

“青州沐家。”扈大娘放下了酒杯,“有沒有問傳話的人是什麽模樣?”

京鹽黎府。

黎青皺著眉頭,臉色很不好看:“黎重,你說來的那個沐家公子長什麽模樣?”

“白衣翩翩,面目俊秀,腰間挎著一把長劍,長劍揮出能卷風席塵,功夫不凡。”黎重答道。

“這應該是……”黎青嘆了口氣,“三公子。”

“沐家大公子這些年身體不好,已經很多年沒有出來走動了。二公子天生殘疾,幾乎不會離開沐府。只有三公子年紀相仿,而且三公子的確跟著名家師父練劍,應該沒有錯。”黎重點頭道。

“目前來看,青州沐家最有可能的繼承人就是這位三公子了。”黎青又嘆了口氣。

公孫府。

公孫不是一個大姓,但在天啟卻擁有極大的勢力。他不做直接的實體生意,卻幾乎承包了天啟城一大半的錢莊、當鋪,是誰也不能忽視的大豪。可是這門大家族如今掌事的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的父親兩年前患重病死了,母親緊跟著也去世了,只留下他一個兒子。當時很多人都認為一個孩子撐不起這樣一個大家族,跑來錢莊討要錢財的人在某段時間裏幾乎排滿了長隊。

可他卻奇跡般的繼承了父親的產業,甚至將它發揚的更加廣大,最後終於成為了黎青這般大豪也不敢小視的“公孫家的臭小子”,能和扈大娘這樣的大掌櫃平起平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談話。

這個人就是公孫瀟,但他不喜歡這個名字,他喜歡別人叫他——公子瀟。可如今,卻有一個比他更配得上“公子”兩個字的人踏入了這座天啟。

“收租?”公孫瀟笑了笑,“倒也只有青州沐家,敢有這麽大的口氣。”

彩衣樓。

一張小方桌。

一個小木凳。

一蠱黃酒,一疊花生,一盤鹵牛肉。

一個衣冠整潔的老人,吃三顆花生,夾一塊牛肉,喝一口黃酒。他身上的衣服上鑲著金絲,手上帶著一個戒指,上面的寶石閃著幽藍色的光,他很有錢,有錢到整個天啟都很有名。

從商幾十年,名下產業無數,天啟城再有錢的大豪見到他,都要躬身叫一聲陳老爺子。就連黎青這樣的人都只敢在背後偷偷地罵幾句“陳老頭”,見了面依然還得硬擠出禮貌的笑容。

可這個有錢的老頭卻喜歡每個黃昏到這裏喝上一壺酒,吃上一碟花生和一盤鹵牛肉,然後坐在樓上,微醺中望著夕陽落山。

“十五盞下酒菜的禦宴,也不怕撐死。”陳老頭喝了一口酒,冷笑了一下。

從午時開始,就有源源不斷的消息傳來。但是不管是聽到三門十九府赴宴,還是兩位監國同時到場,以及之後的六部乃至朝中百官趕往赴宴,他都沒有半點反應,依然自顧自地喝著酒。

直到聽到這最新的消息。

“青州沐家。”陳老太爺放下了酒杯,又輕輕地放下了筷子。

“走!”扈大娘站了起來,雙手一揮,一身紅色的輕衫落地,露出了下面那豐腴美好的□□。她轉身一拉,一件華美的艷紅長裙已經被她穿在了身上。就連是她,也一直做好了赴宴的準備。

“走!”黎青徑直地朝著門口走去。

“走!”公孫瀟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

“走。”陳老太爺站了起來,沐浴著夕陽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四位掌控著整個天啟經濟命脈的大豪,終於因為“青州沐家”這四個字,而走向了千金臺。

沐春風就站在門口等著他們,離開席不過僅有小半個時辰了,但他卻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那裏,笑容微含,安定自若。

終於,四頂轎子從四個方向趕到了千金臺。

和董太師到場帶來的百官蜂擁而至不同,這四頂轎子的速度卻是耐人尋味。他們行得不快,似乎並不因為青州沐家的公子來了就多麽心急,卻也行得不慢,表達了對青州沐家應有的尊敬。

我是給你青州沐家的面子所以來,但並不覺得我怕了你們沐家。畢竟你只是一個還沒繼承家權的三公子,我們在天啟城叱咤了這麽多年,難道你來了就要因此而低頭?

你若不是姓沐,又算什麽東西?

轎子終於在那五匹馬同拉的華美馬車旁停了下來。

四個人同時從轎子中走了下來。

黎重、扈大娘、公孫瀟、陳老太爺。

“公子好久不見,初見你時,你還是個小孩。”黎重率先開口了。

扈大娘盈盈一笑:“真是俊俏的少年郎君,晚上要不要來我的司樂坊喝一杯?”

公孫瀟歪了歪腦袋:“沐三公子?幸會幸會,不知你的本名是?”

陳老太爺則說話最慢,他先重重地咳了一下,然後吐出了一口濃痰:“你父親近來身子可好?”

四個人來了,可來意卻不善。一個乳臭未幹的公子,憑什麽鎮得住他們?

沐春風卻不介意,只是悠然一笑:“一下子這麽多問題,我還真回答不過來。不過我帶了幾位各位的老朋友來,或許能和各位聊一聊。田掌櫃。”

馬車的簾幕被拉開了,田莫之走了下來。

“金言掌櫃!”黎重一楞。

緊接著田莫之之後,又有三個人走了下來。

那原本淡然的四位天啟大豪便再也無法同剛才那般鎮定自若。

金言掌櫃田莫之,鐵手掌櫃石清水,玲瓏掌櫃桑繼城,以及破風掌櫃風不在。青州沐家的七掌櫃,此行竟然來了四個!

誰都知道青州沐府產業眾多,名下有幾百個掌櫃。其中以七掌櫃為最,每一個手腕之強,都是能攪動整個北離商界風雲的大人物,就算站在天啟城這四位大豪面前,也毫不遜色半分。

“想要聊聊嗎?”沐春風笑道,“不要著急,接下來的幾天,四位掌櫃都會和你們好好聊的。如果沒有意見的,我有些餓了,不妨吃那光下酒菜就十五盞的禦宴如何?我餓了。”

“沒有意見?那就走吧。”

千金臺。

一個時辰之內,朝中六部皆至、四大豪商親臨,連帶著朝中百官加上各行各業在天啟頗有實力的大戶們都蜂擁而至,那日從雪落山莊送出去的金帖,幾乎都得到了回應。

另外,還有那些沒有請帖,便依然大搖大擺走進來的“貴客”——沐春風徑直地沖著蕭瑟那邊行去,笑道:“蕭……哦不,六皇子,我們又見面啦。”

司空千落驚喜地站了起來:“沐公子。”

蕭瑟也站了起來,笑道:“我離城的時候給了你手書,我估摸著時間,若你來得夠快,今日也應該到了。這一次,多謝了。”

沐公子搖頭道:“不必謝我,你知道的,我們沐家三種生意不做。”

“哪三種生意?”司空千落問道。

“害人的生意不做,虧本的生意不住,以及太小的生意不做。”沐春風向前幾步,湊到蕭瑟耳邊小聲說道,“你這生意夠大,我願意做,我家老頭子沒說不能做。”

蕭瑟笑了笑:“看來你家大哥的病還沒有好。”

“胡說。”沐春風正色道,“絕對的胡說!”

“蕭瑟!”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傳來,蕭瑟朝後方望去,看見那人後惑道:“華錦?”

蘭月侯也在此時走了過來,他低聲道:“那邊已經……”

華錦點點頭:“已經無恙了,只是早上這事有點蹊蹺,我懷疑……”

“此事私下再說。”蘭月侯急忙打斷了華錦的話,重新露出了笑容,“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傷愈後的蕭瑟嗎?”

“沒錯。”華錦匆忙走上前,一把握住了蕭瑟的手腕,微微皺眉想了一會兒後喃喃道,“還真的安然無恙了。那海外島上,真的住著醫術如此高超的人?”

“不是人,是仙人。”司空千落走上前,假裝若無其事地將蕭瑟的手從華錦手上抽了出來,“總之說不太清楚。”

站在一旁聽他們對話的沐春風卻是越聽越心驚,很快就意識到面前這個還不到自己的肩膀的小姑娘就是傳說中的藥王辛百草的關門弟子,蕭瑟他們口中經常提到的小神醫,驚道:“你就是那位神醫?藥王的弟子?”

華錦目光一冷:“你有意見?”

蘭月侯笑了笑:“沐公子還是小心點,不然該被針紮了。”

沐春風卻似乎更加興奮了,抱拳直截了當地說道:“神醫再上,受在下一拜。不知在下可否有榮幸,拜神醫為師?”

“沒有。”華錦答得也是幹脆直接。

“我有一株千心草,贈予神醫如何?”沐春風循循善誘。

華錦臉色一變,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我們沐家在天啟城有一座宅子,叫秋廬。裏面種滿了各種珍貴的藥草……”沐春風似乎早有準備。

“都有什麽藥草?”華錦立刻問道。

沐春風振了振衣袖,淡淡地說道:“我把整座秋廬都送給小神醫,神醫自己去看不就好了?”

站在沐春風身後的四位掌櫃同時臉色微微一變。鐵手掌櫃石清水用手肘敲了敲田莫之:“老田啊,是不是剛剛你說三公子敗家不如大公子和老爺子,他生氣了?現在在報覆我們?”

田莫之嘆了口氣:“他要是有那腦子就好了。”

蘭月侯輕輕咳嗽了一下:“拜師這件事,以後再談,今日宴會的主角畢竟是蕭瑟。華錦,你先去老太師那邊坐下,我有幾句話和蕭瑟說一下。”

華錦努了努嘴:“我又不是你女兒。”然後不情不願地走開了。沐春風笑了笑,帶著四位掌櫃也走開了。

蘭月侯皺著眉頭問蕭瑟:“我很老吧?女兒?女兒?”

“皇叔。我都得叫你一聲叔,你還想人家叫你什麽?”蕭瑟嘆了口氣,“皇叔,你想和我說什麽?”

“太師已經等了很久了。其他人也有些不耐煩了。千金臺的茶再好喝,也不能喝一天啊,再這樣下去,太師不發話,其他人也會拿你對太師不敬來針對你。”蘭月侯憂道。

蕭瑟點頭:“我知道。”

“那你何時開宴?”蘭月侯問道。

“一炷香。”蕭瑟低聲道,“再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你想等那兩個人?”蘭月侯搖頭,“他們不會來的。”

赤王府。

蕭羽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地擡頭望著天:“連青州沐家都為他出動了。真是棋差一招啊。”

龍邪嘆道:“要去嗎?”

“去?”蕭羽閉上了眼睛,“去他媽的。”

白王府。

蕭崇舉著茶杯輕輕地吹了吹:“如何?”

“不該去。”淩邵翰搖頭,“若是去了,便等於是認了輸。不去,便代表我們並不在乎。”

“其實已經輸了,不過是嘴硬罷了。”蕭崇嘆道。

淩邵翰無奈地搖頭:“這位永安王,實在是有太多的變招。每次我們都以為自己能制住對方的死穴,可他總能破局而出。”

“也罷。”蕭崇放下了茶杯,沒有喝。

千金臺。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葉若依和雷無桀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蕭瑟搖了搖頭。蕭瑟點頭道:“明白了。”他轉過身,對著屠二爺說道:“二爺,開宴吧。”屠二爺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開……”

“等等。”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

那個聲音很溫和,聽著讓人感覺很舒服,可是兩個字發出的時候,卻硬生生地截斷了屠二爺的話。屠二爺張著嘴,明明還在動著,可卻沒有聲音能夠發出來。

真是鬧鬼了。屠二爺心裏暗罵了一聲。

眾人同時朝著門口望去,聲音正是從門口傳來。

一個老人,牽著一個小童從門外慢慢地走了進來。

全場寂靜無聲。

連董太師都站了起來。

“我雖然沒說來,但也沒說不來。這麽著急開宴做什麽,就不能等等我?”老人伸手摸了摸身邊那位小童的腦袋,“我們小紫瞳想吃那難得一見的禦宴,我就帶他來吃一吃。諸位沒有意見吧?”

“老人家走得慢,耽誤各位了。”

朝中百官,天啟大豪,沒有一個敢接話。

只有蕭瑟垂首道:“國師蒞臨,千金臺蓬蓽生輝!”

國師齊天塵,攜座下道童紫瞳,前來赴宴!

一場盛宴,天下最有權勢的兩位監國出席了,天下最有錢的家族的繼承人到場了,現在連當今陛下都極為尊敬的國師也來了。

天啟城,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開宴嗎?”屠二爺問蕭瑟。

蕭瑟望向蘭月侯,說道:“我想再等一炷香的時間。”

“半炷香吧。”蘭月侯笑道,“他們比你想象中的要快。兩個王府離這裏都不遠。”

齊天塵牽著小道童在董太師身邊坐了下來,董太師感慨道:“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國師。”

齊天塵摸著小道童的腦袋:“我要說,真的是我這個小徒弟嚷著要來,我才來的,太師信不信?”

“胡說,監正你自己也嘴饞。”被喚作紫瞳的小道童不滿地說道。

董太師望著小道童,發現他的瞳孔竟然真的是紫色,不由得驚了一下:“天生紫瞳,倒的確是有些特別。”

“這不特別。”華錦冷不丁地說了一句,“這是病。”

董太師楞了一下,齊天塵卻點了點頭:“的確是病。”

紫瞳不滿地瞥了華錦一眼:“你能治不?”

“能治。”華錦手輕輕一抖,三根銀針已經在手。

紫瞳趕緊往齊天塵的身邊縮了縮。

見到國師到場,那六部尚書以及朝中百官都站了起來,欲向前打招呼,可國師齊天塵卻頭也不擡,手輕輕一揮,那些剛剛站起來的,或者已經走出幾步的,都在瞬間退回了原地。

“監正,你這樣不好,喧賓奪主了。”紫瞳小聲地嘟囔道。

齊天塵甩了甩拂塵:“好好好。”

那華錦見紫瞳教訓國師的模樣,感覺甚是有趣,不由得笑了一下。齊天塵也對她笑著:“姑娘真有辦法醫治我這小徒弟?”

“當然有辦法。”華錦點頭,“這病我聽師父說過的,天生紫瞳,能窺到常人窺不到的東西,但是眼為心口,邪氣入眼便入心,紫瞳之人往往聰明絕世,卻命不長久。師父能醫,我自然也能醫。”

齊天塵微笑著點頭:“辛大夫也算是老夫的故交,很多年未曾見到了。藥王谷曾經一門三傑,藥王辛百草、神醫扁素塵、鬼醫夜鴉,聲勢一時無兩。如今全部的擔子卻都落在了小姑娘一人的身上。”

“我可能馬上就要有個徒弟了。”華錦想起那間藏滿百草的秋廬,嘴角不禁揚起。

紫瞳左右看了一眼,小聲地問道:“監正,怎麽還不上菜?”

齊天塵撓了撓他的頭:“主人還在等人?”

“等誰?”

“他的兄弟。”

“哦,那是該等等了。行吧,我不急。”紫瞳垂下了頭。

此時,門口千金臺侍從高亢的聲音再度響起。

“賓客至!白王殿下,到!”

眼前蒙著白布的白王蕭崇在書童玄同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原本喧囂的千金臺再度安靜了下來。

白王殿下也沒有說話,一如往前的安靜淡漠。

“賓客至!赤王殿下,到!”

穿著一身華服的赤王蕭羽踩著匆促的步伐走了進來,一路上見到擋路的就踢開,看到不順眼的就罵幾句,一如往前的紈絝桀驁。

天啟城的兩位王爺終於在最後時刻趕到了。

“白王殿下。赤王殿下。”陸續有官員上前行禮。

蕭崇輕輕地點了點頭示意,蕭羽卻直接罵道:“你們是餓死鬼嗎?來這麽快做什麽?就不能等等本王?”

蕭瑟也起身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二哥。”他抱拳對著白王微微彎腰。

“老七!”他直起了身子,有些不耐煩地對赤王喊了一句。

蕭崇和蕭羽都楞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

即便數年未曾相見,即便在這數年裏,他們都想方設法要了彼此的命。但畢竟幼時也曾一起長大,畢竟,他們是有著血緣關系的兄弟。

“六弟。”

“六哥。”

一個溫和卻冷漠,一個不耐煩不情願,但他們兩個人終究還是回了一個禮。

天啟城的三個王爺,終於在此時聚在了這裏。

白可定國,赤可開疆。龍或在野,天下難安。國師曾經的十六字箴言,如今就鋪散在了眾人的眼前。白王沈穩安逸,文韜武略,是可定國的明君。赤王性格不羈,野心龐大,是可以開疆的武帝。可有一條在野的巨龍,有他在的那一日,這個天下究竟是誰的,永遠是個未知之數。那條在野的龍,經過今日之事,誰都能夠猜到,便是蕭瑟。

紫瞳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那些人,問道:“師父,他們那麽嚴肅,都在想什麽?”

齊天塵喝了一口茶,低聲道:“在想一句廢話。”

“我還以為你們不會來了。”蕭瑟淡淡地說道。

“府裏有些急事,所以耽擱了一些。六弟游離多年終於回京,皇兄我定然不會不來。”白王一如既往的禮貌規矩。

“你以為老弟我想來?還不是被你逼的?得意了?別得意的太早了。”赤王一如既往的口不擇言。

蕭瑟笑道:“想來不想來,總歸是來了。來者是客,落座吧。”

“和你坐一桌嗎?”赤王問道。

“不。”蕭瑟轉身揚頭,“我的位置在那兒。”

一張巨大的臺子被人從空中緩緩放了下來。

與其說是臺子,不如說是一個空中樓閣。連著樓閣的是無數根巨大的鎖鏈,千金臺的二層,忽然走出來眾多強壯的男子,他們使勁地拉著那些鎖鏈,慢慢地將這個四處搭著青衫帷幕的空中樓閣放了下來。四位絕色的女子站著樓閣的四個角落裏,她們有人撫琴,有人吹簫,有人懷抱琵琶,有人舉著玉笛。

滿堂賓客嘩然,原來今日的主臺竟然是這樣的。

這場宴會,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蕭瑟縱身一躍,掠到了高臺之上。緊接著司空千落、雷無桀、葉若依也躍了上去,站在了蕭瑟的身旁,蕭瑟轉身,望著下面的那些人,傲然道:“這就是我的位置。”

屠二爺忽然站了起來,他已經憋了一個下午,只為了說下面的那兩個字。

“開宴!”

這一場盛大的宴會終於開席了。

穿著白色長衫的婢女們端著精致的盤子行走在千金臺之間。

繡花高一行,樂仙乾果子叉袋兒一行,縷金香藥一行,雕花蜜煎一行,砌香鹹酸一行,脯臘一行,被她們一盤一盤地端了上來,很快就擺滿了一張張的桌子。

紫瞳拿起筷子敲了敲那面前被雕刻成一朵花模樣的蔬菜,好奇地說道:“這些菜怎麽那麽好看?”

齊天塵伸出筷子夾起一朵雕花,笑道:“關心那麽多做什麽,直接吃了就是了。”

紫瞳放下筷子,用手拄著腦袋:“我想吃肉。”

“那再等等。”齊天塵也放下了筷子。

鄰桌,戶部尚書李若重低聲地問兵部尚書吳驚城:“你說他何時會邀請我們上去?”

吳驚城搖了搖頭:“著什麽急,前面有蘭月侯,有董太師,還有兩位殿下,我們慢慢等著吧。”

在他們看來,蕭瑟弄出這空中樓閣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為的就是在接下來能和他們中的很多人私下交談。而他們談了什麽,交易了什麽,就會成為這場宴會最大的秘密。

六部尚書,四大豪商,青州沐家,當朝太師,以及蕭氏宗親。都有資格被單獨邀請進那座空中樓閣。

沐春風笑嘻嘻地看著四位掌櫃:“這麽精美的菜肴,各位可有吃過?”

田莫之冷哼道:“公子剛剛送出去的秋廬能吃一年這樣的筵席。”

沐春風正色道:“你懂什麽,等我學會了神醫之術,這生意就賺大發了。”

田莫之搖頭:“算盤上算不出的生意,都不算生意。”

沐春風氣得跺腳:“世俗!”

“備酒!”屠二爺高聲道。

酒上了,連同那十五盞的下酒菜也同時被婢女們端了上來。可是人們的目光卻都不在那些精美的菜色之上……

有一貌美如花的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場中,她穿著一身紅衣,在場中眾多婢女的白衣之間顯得分外顯眼。可是這個女子身上的那種美卻有種鋒芒,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她接過了一位婢女手中的酒壺,輕聲道:“我去吧。”

婢女對上她的目光,心中微微驚了一下,急忙遞了過去。

女子接過酒壺,手一伸,握住了那根從樓閣上丟下來的長堎,輕輕一躍,順勢便穩穩地落在了樓閣之上。手中的酒壺卻只是輕輕地晃了一下。

九九道小聲地問道:“你千金臺有功夫這麽好還這麽美的姑娘?”

屠二爺搖頭道:“這樣功夫的姑娘是有幾個,這麽美的沒有。”

“有危險?”九九道臉色一冷。

屠二爺伸手將他按了下來:“不妨。以他們的能力,場中沒有人傷得了他們。”

“誰!”那姑娘剛拉開帷幕走進樓閣之中,就被一槍抵住了咽喉。

蕭瑟和雷無桀看到這個姑娘,同時驚道:“天女蕊?”

正是那日在美人莊中曾助他們一臂之力的天女蕊,雪月城派在三顧城的暗樁,與大師兄唐蓮關系暧昧難辨。

“監正,怎麽這麽多好吃的菜啊!”紫瞳看著那一盞盞的菜,已經有些眼花繚亂了。

“少吃點。一道菜不能吃第三口。”齊天塵放下了筷子,“不然到時候最後那些極品的菜就要吃不下了。”

董太師望著那座空中樓閣,輕輕地舉起了酒杯。蘭月侯笑道:“太師應該猜到了。”

董太師點點頭:“當年他就像一匹無法馴化的小馬駒,之前見他,看他神色還以為他變了,可現在看來,只是小馬駒長大了罷了。”

李若重喃喃道:“為何到現在也不見他們邀人上樓?”

刑部尚書周德面色陰沈,冷冷地說道:“把我們請來,還真的只是吃頓飯。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白王蕭崇和赤王蕭羽坐在一桌。

蕭崇輕嘆了一聲:“我們也是很多年沒有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蕭羽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們曾坐在一起吃過飯嗎?”

蕭崇點頭:“有的。那個時候,兄弟們中只有你和老六不會嘲笑我是個瞎子。”

蕭羽點頭:“這我記得。也不知道樓上那人記不記得。如果記得,是不是也應該邀請我們上去喝一杯?”

蕭崇搖頭:“我們殺了他的朋友。他不會與我們一起喝酒。”

蕭羽嘆氣:“真是孩子氣啊。”

樓閣之中,天女蕊與他們坐了下來,天女蕊面色平靜:“接下來你會邀請他們中的誰上來。”

“一個也不會。”蕭瑟舉杯搖頭。

“一個也不會?”天女蕊不解。

“他們以為這個宴會我把他們請來,然後要和他們一個個的談判,威脅他們或者收買他們。最後獲得六部以及天啟豪商的支持,但他們也太小看我了。”蕭瑟放下了酒杯,“我把他們邀請來,只是告訴他們,我回來了。而他們,可以選擇追隨我,也可以選擇對抗我。我不會拉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們自己做決定。”

天女蕊冷笑:“你是不可一世的六皇子。你的確有資格這麽做。但是你要想是誰給你鋪的路!”

“我明白你想說的。”蕭瑟站了起來,“這不是我耍威風的時候,我必須步步為營,珍惜那些為我鋪路的人。”

“大師兄的事情,我不會忘記,你放心吧。”蕭瑟走出了樓閣,站在那裏俯視著眾人。

十五盞的下酒菜已經上完了。所有的人耐心也磨盡了,場中之人除了欽天監的那兩位,並沒有誰是真沖的這禦宴而來的。

從黃昏喝到了月升,真正的筵席也該開始了

蕭瑟舉起酒杯:“我來為大家敬酒!”

全場寂靜。

十六道白衣忽然從場邊掠出。

他們腰間掛著刀劍,面容無一例外都年輕俊郎,從場邊縱身掠出,穩穩地落在了那由千金所鑄的臺上。

白衣雪月城!

蕭瑟在空中樓閣之上,十六襲白衣在後方千金臺之上。

蕭瑟舉杯,他們與其同舉。

“敬大家!”蕭瑟高呼。

“敬大家!”十六人與其同喝。

蕭瑟縱身一躍,從樓閣之上向千金臺躍去。

“接著。”謝煙樹輕輕推了推腰間長劍,長劍出鞘,沖著蕭瑟飛去。蕭瑟左手拎著酒壺,右手接過長劍,在空中看似不經意間猛地一劃,隨即他將長劍擲了下去,重新落回了謝煙樹的劍鞘之中。

蕭瑟穩穩落地,舉起酒壺仰頭又喝了一口。

那千金臺後帷幕終於被蕭瑟一劍斬斷,緩緩落了下來,後面的景象終於展露在了賓客面前。

那裏掛著的不是一幅山水美畫,也不是什麽華美雕築。

只有一個字。黑色的字,白色的底。莊嚴而肅穆,讓看著的人渾身爭起一股涼意。

奠。

“殿下!”玄同對著蕭崇低呼了一聲。

“怎麽?”蕭崇也察覺到了場中氣氛的變化。

“永安王用劍劃開了帷幕,後面的幕布上寫著一個‘奠’字。”玄同左右環視了一圈,“要不要走?”

千金臺外,早就埋伏著不少白王府的親兵,只要玄同發出訊號,不管裏面坐著的是誰,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闖進來。

蕭崇搖頭:“再等等。”

“走吧。”雷無桀、司空千落、葉若依也走出了那座空中樓閣,縱身一躍,落在了蕭崇的身邊。只有天女蕊依然站在那裏,眉頭微微皺著,似乎也不明白他們想做什麽。

千金打造的賭臺之上,一身錦衣的蕭瑟望著臺下竊竊私語的賓客們,忽然振臂一揮,高呼:“止!”

他的身後,同樣一身錦衣的夥伴們,應喝道:“止!”

場內頓時鴉雀無聲,賓客們全都楞住了,瞪大了眼睛望著蕭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

只聽一聲“止”之後,蕭瑟雙手猛地一揮,將身上的那件嶄新的錦衣從身上扒了下來,隨後丟在了地上,露出了錦衣之下的一身麻衣。

其他的雪月城弟子也同時學著他們的動作,將身上的錦衣丟在了地上。

雷無桀則怒喝一聲,一身紅衣變成了碎片,飄落在了地上。

他們身下的那間麻衣,是由最粗的生麻布制作,並且斷處外露不緝邊。這件一件——喪服。

蘭月侯眉頭微微皺起,望向齊天塵:“斬衰?”

斬衰,五服之中最重的喪服。只有諸侯為天子,臣為君,男子及未嫁女為父,承重孫為祖父,妻妾為夫,這樣至親離世的情況下才會服斬衰。

而在天啟,服斬衰是大事,欽天監先代祖師曾有規定,哀慮過重會影響國運,服斬衰應慎重。所以要服斬衰需要經過欽天監報備,在欽天監處借用斬衰之服方可。民間不得私自制作斬衰之服。所以蕭瑟他們身上的斬衰,必是欽天監所贈。

齊天塵嘆了口氣:“雖然說是借他了,也沒說是在這麽眾目睽睽之下穿出來啊。”

為首的蕭瑟將手中的酒壺舉起,身後之人同時高呼,聲音中滿含悲愴。十六人連同雷無桀、葉若依都拔出了腰間長劍,司空千落右手一揮,長槍也已高高舉起。

“殿下!”玄同急道,“我們先行離開吧。”

蕭崇聽到了那清脆的拔劍聲,搖頭道:“朝中百官,天啟世家全在此地,他不敢亂來的。”

蕭羽冷笑著看著臺上:“如果你能看到此情此景,就知道什麽是真正的亂來了。這比起提劍殺到太安殿,也差不了多少。”

“劍起。”雷無桀怒喝一聲,他持劍一躍而起,在空中翻轉了一下。葉若依也縱身而起,手中之劍與雷無桀交錯而過。

十六名雪月城弟子同時揚劍,他們每兩人對劍而立。劍起劍落,身形若穿蝶飛花,步伐輕盈若絕世舞者,進退回旋之間,急促飛快的舞動中,劍身上閃著流星般的光芒,響起隆隆鼓聲……

鼓聲何在?

臺上有一一人之高之紅色大鼓,司空千落一躍站在大鼓之上,長槍舞動,每一下都重重地敲擊著那大鼓!

聲若雷霆,震驚十裏!

那樓閣之上,撫琴之女為了跟上那急促的鼓點已經滿頭是汗,那吹著長蕭的女子身形已經搖搖欲墜,那抱著琵琶的女子已經撥碎了兩根弦,而那玉笛上已經隱隱有裂痕。但她們沒有停下來,她們已經沒有辦法停下來,那悲愴的劍氣,悠長的鼓聲,逼著她們只能再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

“這是什麽?”董太師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渾身熱血上湧的感覺了。

蘭月侯沈聲道:“劍舞。”

蕭瑟舉著酒壺,向前踏出幾步。

像是那酒醉晚來,卻終將閃耀登場的戲子,他舉酒高唱: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雷無桀和葉若依收了劍,與蕭瑟同唱!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蕭瑟轉了個圈,似已醉去。

十六名雪月城弟子收了劍,司空千落收了槍,只身站在大鼓之上,四名樂女都停了下來。天女蕊站在樓閣之中,早已經激動地全身顫抖。

一曲已盡,卻還差了點什麽!

還差了點什麽?

全場寂靜,蕭瑟嘆了口氣。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他們同時慢慢地唱道。

三唱挽歌。

一唱悲。

二唱怒。

三唱平安路。

蕭瑟將酒壺中最後剩下的那些酒灑在了地上,他早已淚流滿面,卻仍忍著悲愴:“就如你們所願,用血,染紅這座天啟之城吧!”

蕭羽冷笑了一下,蕭崇身子微微一晃,玄同立刻緊緊地扶住了他。

滿堂的賓客終於明白蕭瑟的真正目的,他不會和他們談條件,甚至都不會來和他們寒暄。

因為這場宴會,其實只是一場葬禮。

“大師兄。安息吧。”蕭瑟擦掉了淚水,輕聲道。

宴會上了謝煙樹笑笑,希望我死在你面前的時候,“你也能為我辦一個吧!”

畢竟我的忌日都到了,也沒人辦,沒人祭,連個屍體都沒有,著實慘得很啊!

他知道,沒人敢辦,沒人想辦,更沒人能辦。

大不敬。

這是六部尚書腦海裏瞬間冒出來的想法,在蘭月侯、董太師、齊天塵這樣的貴客面前,擺出一個大大的奠字,甚至還穿斬衰,唱挽歌,可謂是極大的不敬了。可他們卻也不敢當眾怒斥,一是因為他們實在太震驚了,震驚這場盛大的宴會竟然是以一場葬禮收場的,二是蘭月侯、董太師似乎並沒有顯露出不高興,而齊天塵……斬衰服本來就是欽天監存管的,沒有齊天塵的允許,蕭瑟他們從何處找來這麽多的斬衰服呢?

有氣魄。

這才是蘭月侯和董太師內心的想法。一場盛大的宴會,請來了兩位監國大人、青州首富沐家最有機會繼承家業的公子以及當朝國師,原本這是立威的好時機,掌控朝中實權的六部,以及手握天啟經濟命脈的四大豪,都在等待著一場和蕭瑟的談判。以及在這場談判後抉擇自己的歸屬。但是蕭瑟沒有做,或者恥於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在展露了自己的底牌之後,卻將最後的宴會變成了葬禮,為了祭奠那個為助他回京而身死的大師兄。

愚蠢。

這是蕭羽心中的想法。為了所謂的情義而放棄這場宴會的利益,在蕭羽看來,蕭瑟太過於愚蠢了。

蕭崇則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不如他。”

紫瞳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眨巴眨巴地問齊天塵:“監正,他們在唱什麽?為什麽我心裏會有些難過呢?”

齊天塵卻只是笑著問他:“吃飽了嗎?”

紫瞳點點頭:“飽了。”

齊天塵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話依然還是對紫瞳說,目光卻是望向了蕭瑟:“先等一下,還有最後一道菜。”

蕭瑟站在臺上,葉若依、雷無桀、司空千落也依然站在臺上,那十六名雪月城弟子也還是站在臺上。

所有的賓客坐在臺下。

原本表面上還熱鬧喧嘩的盛宴,忽然變得無比安靜,兩方相對而立,仿佛對峙一般。

屠二爺忽然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他是堂堂千金臺的老板,天啟城誰也不敢小視的大人物,可今日的活卻像是一個跑堂的。但他並不介意。

因為有像六部尚書和赤王這樣覺得蕭瑟愚蠢的人。

也有像他這樣,對蕭瑟由衷敬佩的人。

蕭瑟並不傻,他要的不是利益,他要的,從來都是真正的心。

“上末菜。”

“末菜?”李若重看著眼前的珍果,惑道。宴席最後上了珍果,便已是結束了,怎麽還會多出一道菜來?

“末菜,豆羹飯。”

李若重神色猛地變了一下,怒喝道:“混賬!”

“豆羹飯是什麽?”紫瞳問道,“聽上去好像不太好吃。”

齊天塵摸著紫瞳的腦袋:“服豆腐可得長生,死者已矣,生者尚在。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齊天塵解釋得委婉,可在場眾人卻清楚的很。吃豆羹飯是北離南方人以及南訣國的喪葬習俗。在人死之後,死者的家人會擺一桌豆腐宴,邀請那些死者生前的好友前來赴宴,宴席上不會出現肉品,只有各種各樣用豆腐做成的菜肴,而其中最不可少的,就是那一碗豆羹飯。

千金臺的小廝們端著一碗碗的豆羹飯走了出來。這一碗豆羹飯,和先前的那些精美的菜肴完全不同,只是用一粗瓷大碗那麽裝著,擺盤也並不精致,就是普通的米飯拌著豆腐湯罷了。

臺下還在送豆羹飯,臺上的雪月城弟子卻已經接過他們的那一份,莊重而快速地吃完了。他們放下碗筷,縱身一躍,分為兩排,整整齊齊地站在了千金臺的門口。

十六名弟子。

十六柄長劍。

若不吃完那一碗豆羹飯,是不是還能走出這千金臺?

蕭瑟沒有看那些賓客的眼神,慢悠悠地走出了千金臺。葉若依、雷無桀和司空千落跟在他的身後。蕭瑟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望著天上的月亮,嘆了口氣:“我記得我初遇大師兄的那一天,也是這樣好的一個月夜。”

其餘三人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邊上坐了下來,默默地與他一起望著天上的月亮。

場內賓客中,獨孤孤獨、九九道、胡蛋、五呆呆等人和屠二爺很快地就吃完了手中的豆羹飯,可他們似乎也不急著走,而是互相低聲交談著。

沐春風則和那四位掌櫃坐在一起,搖了搖頭說道:“在我們青州,主人要是請去吃豆腐宴,客人是不能拒絕的。死者為大,各位說呢?”

田莫之點頭:“不能不吃。”

沐春風轉頭看向天啟城的四位豪商:“各位覺得呢?”

四位豪商沒有說話,只是終於端過了那碗豆羹飯。

齊天塵看著紫瞳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著,問道:“好吃嗎?”

紫瞳點頭:“好吃,比剛剛所有的菜都好吃。”

“這麽好吃嗎?”齊天塵也盛了一口放進了嘴裏,細細地嚼著,最後輕嘆了口氣,“的確比那俗套的十五盞禦宴好吃啊。”

剩下的目光則都看向董太師。

蘭月侯接過了豆羹飯,問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太師其實是南人?”

“對啊,在我的家鄉,人死後都會吃上一碗豆羹飯。已經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麽了,只是歷代歷代傳了下來。小時候不知道什麽是死,只覺得大家熱熱鬧鬧吃一碗豆羹飯,也是挺有趣的。直到長大後才知道,平淡而綿長,一碗豆腐羹中,滿是對故人的憂思。可是自從來了天啟,已經很多年沒有吃上豆羹飯了。”

“這樣的飯,也不想多吃。”蘭月侯淡淡地說道。

董太師端起了碗,緩緩說道:“只希望我死後,也有人為我吃上一碗豆羹飯。”

朝中百官終於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蕭崇也坐了下來,和書童玄同慢慢地吃了起來。

只有蕭羽推開了那碗豆羹飯,厲聲道:“不吃。”他帶著龍邪徑直地走了出去,十六名雪月城弟子終究還是沒有拔劍。

門口,那四位宴席真正的主人卻坐在那裏等著他。

“老七,我就猜你不會吃那一碗豆羹飯。”蕭瑟沒有轉頭。

蕭羽冷笑一聲:“你的大師兄死了,和我有什麽關系。”

蕭瑟站了起來,轉過身,目光凜然:“很快你就會明白,和你有什麽關系了。”

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鐵蹄聲,眾人紛紛轉頭。

這個時間了,還有人趕來赴宴嗎?

賓客們聽到了馬蹄聲,都陸續走了出來。

天啟城如今行了閉城令,武官二品以上全都被禁足在各自的府中不能出來,就連北離軍伍第一人葉嘯鷹都不能走出他的將軍府。又有什麽人敢在天啟的深夜這般縱馬?

“是戰馬的聲音。”蘭月侯低聲說道。

所有的賓客都已經走了出來,卻都停在了千金臺的門口,不敢離開。

蕭羽望了一眼龍邪,龍邪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我們的親兵。他們不會傻到在這種時候縱馬。”

長街的盡頭,那輛巨大的馬車終於顯露出了他的身型。

整整六匹黑色的夜北馬拖著那輛金色的巨大馬車緩緩地朝著千金臺行了過來。

就算青州沐家號稱青州首府,坐攬敵國之富,他們的馬車也終究只能用五匹馬,再多一匹也不可能。因為六馬之車,天下只能有一個人能夠使用。

馬車之旁,還有跟著馬車快速行進著的武士們。他們的肩上紋著精美的虎首圖案,代表著他們的身份——虎賁郎。快速地行進中,鎧甲交錯摩擦著,發出森冷而莊嚴的聲音。

車夫輕輕地揮著馬鞭,似乎並不著急,畢竟宴席已散,他們已是翩翩來遲的客人,又何須在乎這最後的一點時間呢?只是這位車夫卻穿著好漂亮的鎧甲,一身銀甲,映著月光閃閃發亮,身上背負著那把精美的銀色長刀,也展現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這是?”李若重一驚,雙腿已經軟了。

“怎麽可能!”刑部尚書周德皺眉道。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夫率先走了下來,走到了最前面後退到了一邊。

馬車的簾幕被拉開了。四個人從上面走了下來。

一人手著端著香爐。

一人手裏捧著典籍。

一人拿著鎮國寶劍。

一人舉著傳國玉璽。

掌香監瑾仙公公。

掌冊監瑾玉公公。

掌劍監瑾威公公。

掌印監瑾言公公。

第五人從馬車中走了出來,那人一身紫衣蟒袍,眉宇間隱有威嚴,兩道眉毛已經雪白,他站在了四位大監的身後,沈默地望著千金臺前的眾人。

大監,瑾宣公公。

整片街道無比安靜,沒有人敢說話,因為瑾宣公公還沒有開口說話。

先是禁軍統領、虎賁上尉黎長青以車夫身份下馬,接著又是五大監親臨,並且以最盛大的迎賓儀式出迎。這樣的儀式,除了年祀祭奠這樣的場合,也只有在迎接最尊貴的來賓時才會出現。而有資格享用這套儀式的主人,北離也僅一位罷了。

馬車上樹掛的神鳥大風旗獵獵飛揚,上面那展翅可覆天空的大鳥仿佛就要騰飛而起一般。

瑾宣大監雙手攏在袖中,朗聲道:“陛下駕臨!”

千金臺前所有的人立刻彎下了膝蓋,沒有人有猶豫,就連面聖可不跪的太師董祝和國師齊天塵也彎膝跪了下來。

這就是此刻馬車中的那個人帶來的威嚴。

齊刷刷的,千金臺門口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恭迎陛下!”

唯一有一人沒有跪。

他就那麽站在那裏,學著瑾宣公公的樣子,將雙手攏在袖中,望向瑾宣,仿佛就像對峙一般。這個人,自然,也只能是蕭瑟。

其他人依然匍匐著,因為馬車中的那個人還沒有說“請起”。

黎長青面色陰冷,那百名著精甲的虎賁郎也沈默著,那四名捧著皇朝聖物的大監也面無表情,就連瑾宣大監也對蕭瑟僭越的行為視而不見。他側開了身,讓開了蕭瑟的目光。

馬車的幕簾再度被人掀起,卻沒有人從裏面走出來,只有一個帶著幾分疲倦的聲音輕聲地說道:“你回來啦?”

蕭瑟點頭:“我回來了。”

“孤為你造了一座永安王府,擇日就住進去吧。你現在已經是個王爺了,也得懂些規矩才是。”

“好。”

“據說你現在把自己稱為‘蕭瑟’,為什麽?”

“好聽。”

“也罷,你喜歡便好。聽說,你的病已經好了?”

“好了。”

“那就好,孤近日身子不太好。不能常來看你。”

“無妨的。”

“嗯,回來了就好。飯,可吃完了?”

“剛剛散宴。”

“還有什麽飯菜嗎?孤餓了。”

“還有一碗豆羹飯。”

“拿來給朕嘗一碗吧。”

蕭瑟回首望了屠二爺一眼,屠二爺猶豫了一下卻不敢起身,國師齊天塵站了起來,笑道:“不妨的,我來。”

“太師,沒想到今日您老也在。孤適才沒有看到,快快請起。”

董太師擡起頭站了起來,輕輕咳嗽了一下,沒有說話。

齊天塵拂塵輕甩,一碗豆羹飯就從千金臺內飛了出來,沖著馬車飛去。

瑾宣大監向前欲踏出一步,馬車內的明德帝卻開口阻止了他:“既然是國師遞來的,不必驗了。”瑾宣大監立刻退了出去,那碗豆羹飯就落在了明德帝的手上。

明德帝接過了豆羹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朝中百官,天下豪商,蕭氏皇族就這麽靜靜地跪在那裏,聽著蕭瑟和明德帝說著一些家談般的閑聊,等著明德帝慢慢地吃完那一碗豆羹飯。

許久之後,明德帝終於放下了那個粗瓷碗,嘆道:“孤自小在天啟長大,卻也聽小九說過他游離時的一些見聞。蕭瑟,是有人去世了嗎?”

“是我的師兄。”

明德帝沈默了半餉,終於還是合上了幕簾:“你長大了,孤不能像當年一樣管教你了。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吧。”

“好。”

“各位也請起吧。孤不是刻意怠慢各位愛卿,只是和這個兒子很多年沒有見了,不想有些不相幹的人打擾我們。還請各位愛卿諒解。”

“臣等不敢!”百官齊聲呼道。

“走吧。”明德帝輕聲說道。

瑾宣公公望了蕭瑟一眼,轉過身,朗聲道:“起駕!”

“恭送陛下!”千金臺門口,眾人再次高聲呼道。

這最後賓客的駕臨,只有寥寥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卻再次表明了一個事實。

雖然四年沒有半年消息,但這個天啟城依然還是當年的那個天啟城,那個蕭瑟是唯一的天之驕子的天啟城!

六皇子蕭瑟回歸天啟的千金臺之宴結束了。

謝煙樹花了些錢,把這地方留了三天,三天裏,去了些地方。

鮫人族皇子,登天樓前樓主,中吳燕王,西晉和林楚的攝政王,昔日北離的兵馬大將軍宋仁,雖身死但志仍存,欠北離永安王。蕭楚河一份人情,請北離的一些人再做個葬禮。

隨後謝煙樹在眾人面前揭下面具,劉文星,隨後向身側一倒,蕭瑟還是接住了他,“我留了三份禮物,這是一份,我死了那麽久,也沒人給我辦葬禮,且讓我任性一次,索性就交給你了,麻煩了,若是不想,便做個酒會,拜拜”,隨後消散在風中。

幾人沈默了,這個太大了,太重了,他都死了一年了,還是這麽陰魂不散。

這場葬禮的人很少,很少,因為能配得上的人,真的不多。那一天,不止千金臺,整個天啟都掛上了每個人卻都很重,葉嘯鷹,齊天塵和紫瞳,蕭羽,蕭崇,金衣蘭月侯,董太師,沐春風,蕭若瑾。

就只有這麽多,這還是幾位王侯親自出面求出來的,若但但以身份地位上,坐在這裏,應該只有三個人,沒有死了人的寂靜,甚至沒有黑白色的布,一場奢華的酒會,“蕭楚河,你想做什麽?”這話是蕭羽說的,因為死的那個人,就是小時支持他的,他尊敬他,他信任他,他崇拜他,他卻這般羞辱他。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坐在那裏,卻是死一般的沈寂,面色鐵青,如果不是劉文星提前說了,現在或許就是他蕭楚河的葬禮了,

蕭楚河擺擺手,酒會才顯出一絲悲涼,紫瞳有些悲傷的問道,“小哥哥,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齊天塵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帶了豆羹飯餵給他,是的,每個人的豆羹飯都是自帶的,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蕭楚河敢仗著那沒有的情分,這麽做。劉文星最終也沒怎麽體會到那江湖義氣,那話本中的東西,索性就交給別人,他不在乎,卻有人在乎,他或許認為,交給葉安世他們,就會有結果吧。

他們都坐了很久,蕭若瑾出聲,“這便算是他送你的最後一次幫助了,只是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他那個小侄子的,他們尋不到的東西,希望他能尋到,而如今,便是借你的手,也算是送給他,我希望,你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認清自己,這是孤對你為數不多的教誨了,只是我都沒有請到,”轉眼間,他的自稱由孤變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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