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
關燈
小
中
大
游泳池
六月底，季何執見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他正從外面回來，一下午都待在駕校那輛臭烘烘的的車上，他滿身汗，快走到家門口，隔著一段距離，他看見家門前停了兩輛車。
其中一輛黑色的車，他認識，是季昌鳴的車牌，中間夾了三個俗氣的8。另一輛藍色的車，季何執沒見過。
季何執覺得眼熟，走近一看，想起來上次和侯昂在路邊拿這車開過玩笑。
開門進屋，門邊扔著兩雙鞋。
季何執踢掉腳上的鞋走進去，季昌鳴在客廳裏站著，窗戶邊還站著一個人，聽見腳步聲，兩人都轉過頭來。
氣氛霎時有些異樣，這種異樣的感覺是從季昌鳴的表情變化裏體現出來的。高考完之後，季何執就沒和他見過面，除了幾通電話，兩人幾乎沒有交流。
他平時也會不請自來，季何執習慣了，反正他有房子的鑰匙，每次來只為說幾句佯裝關懷的廢話。
季昌鳴手背在身後，正在看墻上的裝飾畫，他今天像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季何執出多了汗，口渴，自顧自拿起瓶子喝水。站在窗邊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瘦得不像話，臉頰都凹了進去，眼眶也陷得深，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所以他的目光顯得分外柔和。
兩人都忘了曾經在街上打了個照面。
“你好。”男人對季何執說。
季何執沒回答，打量了他一會兒，轉頭看向季昌鳴：“他是誰？”
季昌鳴額間擠出了幾道細紋，他壓抑著厭惡說：“這是你要求的事，你們自己談。”
季何執轉而看向男人：“你哪位？”
何清輝對這個問題準備了很久，他預想到他會這麽問，他早就想好了回答，連表情和語氣也一並想好了。
他露出笑容，自然地說：“我是這個房子的主人。”
季何執沒和他笑，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和何清輝想象中一樣，他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這讓何清輝松了口氣，他以為會面對更棘手的場景，他接著把話說完：“以後房子就是你的了。”
季何執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沒話想說，接過他遞過來的文件合同，按上面的說明簽名按手印。
紙上已經寫好了一個名字，季何執簽下自己的名字，寫到第二個字的時候發現，這個字和旁邊那個名字的姓寫得一模一樣。
季何執寫完蓋上鋼筆，把東西遞了回去：“這樣行了嗎？沒別的事我走了。”
何清輝表示可以了。
季何執上了樓，他在房間裏呆站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還好侯昂這時候給他發了消息，問他晚上要不要去游泳。
他把泳鏡浴巾裝進袋子裏，收口，準備就這樣出去。走到書房邊他腳步停了瞬，猶豫片刻沒進去，直接下了樓。
樓下兩個男人不知道在聊什麽，見季何執露面，不約而同閉了嘴。季昌鳴看見季何執肩上背著袋子，叫住他：“你去哪？”
“去游泳。”
“別玩得太晚，早點回來。”
季何執沒理季昌鳴的話，在門邊彎腰穿鞋。
季昌鳴餘光看見何清輝的表情，又問季何執：“要我送你去嗎？”
“不用了。”季何執一口回絕，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門啪的一聲被甩上，季昌鳴仿佛被碰了一鼻子灰，不自覺摸了下鼻子，轉身看到何清輝臉上狹促的笑。
季昌鳴掩飾般地說：“我說讓你別出現，看吧，又把他惹毛了，這孩子就是平時慣出來的脾氣。”
何清輝收起筆紙：“我看他平時對你也沒多客氣。”
季昌鳴心裏不快，自從季滿月去世，他和何清輝這些年來再無聯系，如果不是因為季何執，他死了也不想看見他。
誰曾想這麽多年沒見，再見面，他連提拳頭的恨意都沒了。何清輝成了這幅樣子，人瘦成一把幹柴，哪裏還有半分當年意氣風發的神采。而他自己，也早過了沖動魯莽的年紀。
“以前院子裏種過花嗎？”
何清輝望著窗戶外野草叢生的院落，春天過後，院子裏已經看不見花了。
“沒有。”季昌鳴惜字如金地回答。
何清輝疑惑：“我記得以前有過。”
“你記錯了。”
季昌鳴準備離開，走到廚房和小趙姐說了聲，讓她不用準備晚飯。走出來時，他聽見何清輝有意無意地嘆息了一句：“沒想到院子荒成這樣了。”
季昌鳴冷笑：“沒人打理還不就荒了。”
他換完鞋，擡頭時看見玄關的墻上有一塊方形的區域，比起周圍要格外白些。他想起來那裏以前掛著一張合照，他、季滿月和何清輝三個人的。
背景是這間房子的大門，他清楚記得那天本來是要在院子裏拍照，他新買的相機必須有一個人手持著。三人輪流給對方拍，始終有一個人不能入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決定到門外拉一個過路人幫忙，所以只能把拍照的地點換成了大門口。
季昌鳴開車離開前，放下車窗看了眼，過了十幾年，房子和人都老了。
天熱得像被鍋蓋罩著，侯昂在水裏滾了幾圈就爬上岸歇著了。他坐在岸邊，看見季何執像條熱瘋了的狗一樣，在池子裏來來回回游。
這個游泳池是新開的，人不多，有夠大的地方讓他瞎竄，要是換成其他人多的地方，照他的游法，沒游幾下就讓人擡著扔出去了。
水池子裏亮著冷光，白墻面上波光泛開。季何執游了幾圈，仰面浮在池子中央，讓水淹過自己的臉，他往下沈，看見水裏大大小小的氣泡結串往上湧。肺裏氧氣耗盡的那一瞬間，他猛地一頭鉆出了水面。
侯昂坐在岸邊，很無語地看著季何執的舉動，他不禁懷疑季何執是不是嘚瑟過頭，被他口裏那個漂亮女朋友甩了。
他剛剛去買了兩個甜筒，等季何執游到岸邊，兩個甜筒已經全被他吃完了。侯昂拍了拍手，心情大好，決定委婉詢問一下當事人。
沖澡的時候，侯昂隔著淋浴間隔板，狀似無意提起：“你今天心情不好？”
“是不是被甩了”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問，季何執一句話差點讓侯昂的下巴從地板上滑出去。
“我今天見到我爸了。”
季何執說話的時候正在擠墻上的沐浴露，擠出來一塊乳白狀的液體，他聞了聞，味道香得沖鼻子。他不想把這東西往身上抹，於是搓手洗掉了。
侯昂那邊淋水聲嘩啦啦，但是沒人說話，季何執問：“聽見我的了嗎？”
侯昂弱弱回答：“要是我說我忘了你爸是誰，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不講義氣？”
季何執仰著頭沖臉，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說：“別說你不知道，我都差點忘了他是誰。”
關於季何執覆雜的家庭關系，侯昂略知一二。他和季何執從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學，兩人都不愛讀書，所以格外合得來，合起夥來壞事幹了幾籮筐。
他佩服季何執膽子大，老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直跟著季何執屁股後面，侯昂越來越不服氣，老想找個機會為了證明自己。
初中有次兩人趁著下課溜到了學校播音室，因為校長每次周五放學都要講很長時間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廢話。
他們周五約了人去聯機游戲，急著放學走人，腦子一抽，季何執提了個餿主意，說去學校廣播室把線拔了，這樣校長就講不了話了。
侯昂當時想的是借機溜走，哪裏能想到這個牛逼的主意。他被季何執的想法震撼了，當即同意了這個做法。
進了廣播室之後，望著幾大箱東西，侯昂決定不能被季何執比下去，於是他腦筋一轉，說出了一句讓他後悔三年的話。
他說：“有本事把這堆線剪了。”
那時候兩人都在廣播室裏站著，侯昂指著角落裏糾結在一起的電線，這句話說得頗為挑釁。
季何執在他旁邊，他似乎被他的氣場壓制住了，心虛地退後了一步：“你有本事你剪。”
侯昂心想總算讓他有了一次能比過季何執的機會，他迫不及待從兜裏掏出剪刀，手起線落把電線剪了，然後，他的命差點被他爸剪了。
這次過後，侯昂總算知道了季何執永遠有恃無恐的原因——因為老師叫不來他家長。
他的父母一次都沒露面，來的都是家裏的阿姨，每次人還不一樣，有回老師氣得頭頂冒火，才把他舅舅叫了過來。
以前侯昂羨慕季何執沒人管，想去哪玩去哪玩，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羨慕了幾次就不羨慕了，要是讓他一年半載見不到爸媽，他恐怕得想死他們。
這麽一想，侯昂覺得自己這兄弟是真可憐，他非常後悔剛才把兩個甜筒都吃了，沒給他留一個。
就在侯昂還在猶豫等下要不要再去買兩個甜筒，是買奶油味還是巧克力味的時候，季何執沖完澡走了出來。
侯昂聽見隔壁開門的聲音，忙沖掉泡沫套上衣服，也跟了出去。
季何執站在浴室外面，肩膀上搭著毛巾。
來游泳的人越來越多了，淺水區裏像茶壺煮餃子，擠滿了花花綠綠的泳圈，大部分人拖家帶口來游泳消暑，小孩子們喉嚨沒歇過，屋頂都快讓他們叫破了。
還好泳池是露天的，沒屋頂蓋著。季何執仰起頭，鼻子裏聞見了泳池裏的消毒水味，頭頂滿天的星星，像碎玻璃一樣。
兩人在路上走著，路過商店，侯昂停下去買東西，沒過多久，捏著兩罐啤酒走了回來。
季何執接了他遞過來的冰啤酒，說：“不吃飯你喝這個？”
“陪你借酒澆愁唄，夠不夠意思？” 侯昂拉開啤酒罐子，仰頭灌了一口。
季何執也開了啤酒，但是沒喝。
侯昂積極提議：“你要罵他嗎？還是想打死這個負心漢？”
季何執錯愕：“你是說我爸？”
“對啊。”侯昂點頭。
季何執略皺眉，喝了口啤酒：“這話問我媽比較合適，我和他沒關系。”
侯昂難以理解季何執的回答，但是又不想表現出他沒理解他的話的樣子，於是他也皺起眉，故作深沈地問：“為什麽沒關系？”
季何執：“就是沒關系，你還記得你幼兒園老師的臉嗎？”
侯昂回憶片刻，搖頭。
“對我來說，他比幼兒園老師還不如。” 季何執聳肩。
兩人一口一口灌掉了冰啤酒，啤酒罐子被踩扁，飛進了垃圾桶裏。
季何執確實是這麽想的，他的困擾並不來自於突然出現的何清輝。他的父親可以一直不出現，他從來沒想起他，甚至在最失落的時候。在他心裏，這個位置已經自動閉合了，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見到何清輝，他只是一瞬間感到茫然，他覺得無所適從。
他們對彼此來說都陌生且多餘，好在何清輝沒有一見面就要強行扮演父親這個角色，季何執相信他不會這麽做。
沒有道理，他就是這麽感覺的。
所謂血肉親情之間的聯系，在見面的第一眼，就讓他們明白了對方是什麽人。
如果何清輝作態親近，他會很惡心，還好這種事沒發生，所以他只在看到紙上兩個“何”字的那刻，產生了這種感覺。
季何執對他名字裏存在這個字覺得惡心，可這是季滿月起的名字，他不能剜掉這個字。他的母親溫柔殘忍地提醒著他：“寶貝，你要記得你父親是誰。”
但他為什麽要記住？
季何執酒量不行，他不愛喝酒，他見過悲傷的女人日夜泡在酒裏，一喝酒就覺得嘴巴發苦。那種頭腦漂浮的感覺很好，她用所有的清醒時間來交換了這種感覺。
季何執回到家躲進了書房，小時候他就知道書櫃下面的抽屜裏都是酒，用幾層報紙遮掩著。
他掀開報紙，紅瓶子、白瓶子、藍瓶子，不知道藏了多少年，藏得主人都忘了這裏還有酒。
他拿出其中一瓶，拔掉了瓶塞。剛喝了半瓶，他就跑到了廁所，對著馬桶嘔出了一堆液體。
吐完之後，季何執清醒了一陣，重新回到書房。
他記得書櫃最高那層，最右邊的厚本辭海裏夾著一張三人照片。以他如今的身高，不需要搬凳子，他擡手就能摸到那本厚書的書脊。
他問何清輝他是誰，不是為了氣他，他真的沒認出來他。他變化太大了，照片裏那個年輕男人和他判若兩人。
季何執背靠書架坐在地上，空酒瓶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了他手邊。酒瓶在地上躺著，瓶身幽幽泛藍，像沒開燈的泳池。
其實他心裏一直困惑著，盡管不想再看到他，但是他需要問一個問題。
季何執混混沌沌地想著，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六月底，季何執見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他正從外面回來，一下午都待在駕校那輛臭烘烘的的車上，他滿身汗，快走到家門口，隔著一段距離，他看見家門前停了兩輛車。
其中一輛黑色的車，他認識，是季昌鳴的車牌，中間夾了三個俗氣的8。另一輛藍色的車，季何執沒見過。
季何執覺得眼熟，走近一看，想起來上次和侯昂在路邊拿這車開過玩笑。
開門進屋，門邊扔著兩雙鞋。
季何執踢掉腳上的鞋走進去，季昌鳴在客廳裏站著，窗戶邊還站著一個人，聽見腳步聲，兩人都轉過頭來。
氣氛霎時有些異樣，這種異樣的感覺是從季昌鳴的表情變化裏體現出來的。高考完之後，季何執就沒和他見過面，除了幾通電話，兩人幾乎沒有交流。
他平時也會不請自來，季何執習慣了，反正他有房子的鑰匙，每次來只為說幾句佯裝關懷的廢話。
季昌鳴手背在身後，正在看墻上的裝飾畫，他今天像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季何執出多了汗，口渴，自顧自拿起瓶子喝水。站在窗邊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瘦得不像話，臉頰都凹了進去，眼眶也陷得深，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所以他的目光顯得分外柔和。
兩人都忘了曾經在街上打了個照面。
“你好。”男人對季何執說。
季何執沒回答，打量了他一會兒，轉頭看向季昌鳴：“他是誰？”
季昌鳴額間擠出了幾道細紋，他壓抑著厭惡說：“這是你要求的事，你們自己談。”
季何執轉而看向男人：“你哪位？”
何清輝對這個問題準備了很久，他預想到他會這麽問，他早就想好了回答，連表情和語氣也一並想好了。
他露出笑容，自然地說：“我是這個房子的主人。”
季何執沒和他笑，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和何清輝想象中一樣，他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這讓何清輝松了口氣，他以為會面對更棘手的場景，他接著把話說完：“以後房子就是你的了。”
季何執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沒話想說，接過他遞過來的文件合同，按上面的說明簽名按手印。
紙上已經寫好了一個名字，季何執簽下自己的名字，寫到第二個字的時候發現，這個字和旁邊那個名字的姓寫得一模一樣。
季何執寫完蓋上鋼筆，把東西遞了回去：“這樣行了嗎？沒別的事我走了。”
何清輝表示可以了。
季何執上了樓，他在房間裏呆站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還好侯昂這時候給他發了消息，問他晚上要不要去游泳。
他把泳鏡浴巾裝進袋子裏，收口，準備就這樣出去。走到書房邊他腳步停了瞬，猶豫片刻沒進去，直接下了樓。
樓下兩個男人不知道在聊什麽，見季何執露面，不約而同閉了嘴。季昌鳴看見季何執肩上背著袋子，叫住他：“你去哪？”
“去游泳。”
“別玩得太晚，早點回來。”
季何執沒理季昌鳴的話，在門邊彎腰穿鞋。
季昌鳴餘光看見何清輝的表情，又問季何執：“要我送你去嗎？”
“不用了。”季何執一口回絕，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門啪的一聲被甩上，季昌鳴仿佛被碰了一鼻子灰，不自覺摸了下鼻子，轉身看到何清輝臉上狹促的笑。
季昌鳴掩飾般地說：“我說讓你別出現，看吧，又把他惹毛了，這孩子就是平時慣出來的脾氣。”
何清輝收起筆紙：“我看他平時對你也沒多客氣。”
季昌鳴心裏不快，自從季滿月去世，他和何清輝這些年來再無聯系，如果不是因為季何執，他死了也不想看見他。
誰曾想這麽多年沒見，再見面，他連提拳頭的恨意都沒了。何清輝成了這幅樣子，人瘦成一把幹柴，哪裏還有半分當年意氣風發的神采。而他自己，也早過了沖動魯莽的年紀。
“以前院子裏種過花嗎？”
何清輝望著窗戶外野草叢生的院落，春天過後，院子裏已經看不見花了。
“沒有。”季昌鳴惜字如金地回答。
何清輝疑惑：“我記得以前有過。”
“你記錯了。”
季昌鳴準備離開，走到廚房和小趙姐說了聲，讓她不用準備晚飯。走出來時，他聽見何清輝有意無意地嘆息了一句：“沒想到院子荒成這樣了。”
季昌鳴冷笑：“沒人打理還不就荒了。”
他換完鞋，擡頭時看見玄關的墻上有一塊方形的區域，比起周圍要格外白些。他想起來那裏以前掛著一張合照，他、季滿月和何清輝三個人的。
背景是這間房子的大門，他清楚記得那天本來是要在院子裏拍照，他新買的相機必須有一個人手持著。三人輪流給對方拍，始終有一個人不能入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決定到門外拉一個過路人幫忙，所以只能把拍照的地點換成了大門口。
季昌鳴開車離開前，放下車窗看了眼，過了十幾年，房子和人都老了。
天熱得像被鍋蓋罩著，侯昂在水裏滾了幾圈就爬上岸歇著了。他坐在岸邊，看見季何執像條熱瘋了的狗一樣，在池子裏來來回回游。
這個游泳池是新開的，人不多，有夠大的地方讓他瞎竄，要是換成其他人多的地方，照他的游法，沒游幾下就讓人擡著扔出去了。
水池子裏亮著冷光，白墻面上波光泛開。季何執游了幾圈，仰面浮在池子中央，讓水淹過自己的臉，他往下沈，看見水裏大大小小的氣泡結串往上湧。肺裏氧氣耗盡的那一瞬間，他猛地一頭鉆出了水面。
侯昂坐在岸邊，很無語地看著季何執的舉動，他不禁懷疑季何執是不是嘚瑟過頭，被他口裏那個漂亮女朋友甩了。
他剛剛去買了兩個甜筒，等季何執游到岸邊，兩個甜筒已經全被他吃完了。侯昂拍了拍手，心情大好，決定委婉詢問一下當事人。
沖澡的時候，侯昂隔著淋浴間隔板，狀似無意提起：“你今天心情不好？”
“是不是被甩了”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問，季何執一句話差點讓侯昂的下巴從地板上滑出去。
“我今天見到我爸了。”
季何執說話的時候正在擠墻上的沐浴露，擠出來一塊乳白狀的液體，他聞了聞，味道香得沖鼻子。他不想把這東西往身上抹，於是搓手洗掉了。
侯昂那邊淋水聲嘩啦啦，但是沒人說話，季何執問：“聽見我的了嗎？”
侯昂弱弱回答：“要是我說我忘了你爸是誰，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不講義氣？”
季何執仰著頭沖臉，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說：“別說你不知道，我都差點忘了他是誰。”
關於季何執覆雜的家庭關系，侯昂略知一二。他和季何執從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學，兩人都不愛讀書，所以格外合得來，合起夥來壞事幹了幾籮筐。
他佩服季何執膽子大，老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直跟著季何執屁股後面，侯昂越來越不服氣，老想找個機會為了證明自己。
初中有次兩人趁著下課溜到了學校播音室，因為校長每次周五放學都要講很長時間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廢話。
他們周五約了人去聯機游戲，急著放學走人，腦子一抽，季何執提了個餿主意，說去學校廣播室把線拔了，這樣校長就講不了話了。
侯昂當時想的是借機溜走，哪裏能想到這個牛逼的主意。他被季何執的想法震撼了，當即同意了這個做法。
進了廣播室之後，望著幾大箱東西，侯昂決定不能被季何執比下去，於是他腦筋一轉，說出了一句讓他後悔三年的話。
他說：“有本事把這堆線剪了。”
那時候兩人都在廣播室裏站著，侯昂指著角落裏糾結在一起的電線，這句話說得頗為挑釁。
季何執在他旁邊，他似乎被他的氣場壓制住了，心虛地退後了一步：“你有本事你剪。”
侯昂心想總算讓他有了一次能比過季何執的機會，他迫不及待從兜裏掏出剪刀，手起線落把電線剪了，然後，他的命差點被他爸剪了。
這次過後，侯昂總算知道了季何執永遠有恃無恐的原因——因為老師叫不來他家長。
他的父母一次都沒露面，來的都是家裏的阿姨，每次人還不一樣，有回老師氣得頭頂冒火，才把他舅舅叫了過來。
以前侯昂羨慕季何執沒人管，想去哪玩去哪玩，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羨慕了幾次就不羨慕了，要是讓他一年半載見不到爸媽，他恐怕得想死他們。
這麽一想，侯昂覺得自己這兄弟是真可憐，他非常後悔剛才把兩個甜筒都吃了，沒給他留一個。
就在侯昂還在猶豫等下要不要再去買兩個甜筒，是買奶油味還是巧克力味的時候，季何執沖完澡走了出來。
侯昂聽見隔壁開門的聲音，忙沖掉泡沫套上衣服，也跟了出去。
季何執站在浴室外面，肩膀上搭著毛巾。
來游泳的人越來越多了，淺水區裏像茶壺煮餃子，擠滿了花花綠綠的泳圈，大部分人拖家帶口來游泳消暑，小孩子們喉嚨沒歇過，屋頂都快讓他們叫破了。
還好泳池是露天的，沒屋頂蓋著。季何執仰起頭，鼻子裏聞見了泳池裏的消毒水味，頭頂滿天的星星，像碎玻璃一樣。
兩人在路上走著，路過商店，侯昂停下去買東西，沒過多久，捏著兩罐啤酒走了回來。
季何執接了他遞過來的冰啤酒，說：“不吃飯你喝這個？”
“陪你借酒澆愁唄，夠不夠意思？” 侯昂拉開啤酒罐子，仰頭灌了一口。
季何執也開了啤酒，但是沒喝。
侯昂積極提議：“你要罵他嗎？還是想打死這個負心漢？”
季何執錯愕：“你是說我爸？”
“對啊。”侯昂點頭。
季何執略皺眉，喝了口啤酒：“這話問我媽比較合適，我和他沒關系。”
侯昂難以理解季何執的回答，但是又不想表現出他沒理解他的話的樣子，於是他也皺起眉，故作深沈地問：“為什麽沒關系？”
季何執：“就是沒關系，你還記得你幼兒園老師的臉嗎？”
侯昂回憶片刻，搖頭。
“對我來說，他比幼兒園老師還不如。” 季何執聳肩。
兩人一口一口灌掉了冰啤酒，啤酒罐子被踩扁，飛進了垃圾桶裏。
季何執確實是這麽想的，他的困擾並不來自於突然出現的何清輝。他的父親可以一直不出現，他從來沒想起他，甚至在最失落的時候。在他心裏，這個位置已經自動閉合了，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見到何清輝，他只是一瞬間感到茫然，他覺得無所適從。
他們對彼此來說都陌生且多餘，好在何清輝沒有一見面就要強行扮演父親這個角色，季何執相信他不會這麽做。
沒有道理，他就是這麽感覺的。
所謂血肉親情之間的聯系，在見面的第一眼，就讓他們明白了對方是什麽人。
如果何清輝作態親近，他會很惡心，還好這種事沒發生，所以他只在看到紙上兩個“何”字的那刻，產生了這種感覺。
季何執對他名字裏存在這個字覺得惡心，可這是季滿月起的名字，他不能剜掉這個字。他的母親溫柔殘忍地提醒著他：“寶貝，你要記得你父親是誰。”
但他為什麽要記住？
季何執酒量不行，他不愛喝酒，他見過悲傷的女人日夜泡在酒裏，一喝酒就覺得嘴巴發苦。那種頭腦漂浮的感覺很好，她用所有的清醒時間來交換了這種感覺。
季何執回到家躲進了書房，小時候他就知道書櫃下面的抽屜裏都是酒，用幾層報紙遮掩著。
他掀開報紙，紅瓶子、白瓶子、藍瓶子，不知道藏了多少年，藏得主人都忘了這裏還有酒。
他拿出其中一瓶，拔掉了瓶塞。剛喝了半瓶，他就跑到了廁所，對著馬桶嘔出了一堆液體。
吐完之後，季何執清醒了一陣，重新回到書房。
他記得書櫃最高那層，最右邊的厚本辭海裏夾著一張三人照片。以他如今的身高，不需要搬凳子，他擡手就能摸到那本厚書的書脊。
他問何清輝他是誰，不是為了氣他，他真的沒認出來他。他變化太大了，照片裏那個年輕男人和他判若兩人。
季何執背靠書架坐在地上，空酒瓶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了他手邊。酒瓶在地上躺著，瓶身幽幽泛藍，像沒開燈的泳池。
其實他心裏一直困惑著，盡管不想再看到他，但是他需要問一個問題。
季何執混混沌沌地想著，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