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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分辨不清這種心情究竟是羞澀、竊喜，還是更為覆雜的羞恥的喜悅。
她本來也有話要講，可話都讓他說完了，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幾句話力有千鈞，打了她個措手不及。回避搪塞太過無力，根本擋不住拉滿弓放出的那支箭。
於是她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被狠狠地射了個對穿。
她或許能拒絕一個人的喜歡，但拒絕不了他的想念，這讓她的心往下淌水，重得像朵吸飽水的棉花。
她也想過他，不止一回。但她沒辦法像他這樣直接說出來。
忐忑也罷，害羞也罷，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她試了試，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季何執觀察著孟露的表情，手原本扯著背包帶子，後來慢慢放了下來。
他頭還是低著，說：“我知道了。”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太難過，就是有點受傷而已，”他擡頭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已經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
孟露剛剛也想到這個問題，她擔心帶季何執回去住，兩人又會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又怕他住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大晚上遇到壞人。
她問：“你有地方住嗎？”
季何執望天望月亮：“住的地方很多啊，可是我又沒錢，住不起好的酒店，所以只能住小賓館。”
他瞟了一眼孟露繼續說：“我上次住賓館的時候，隔壁是個很奇怪的人，大半夜來敲我的門……”
孟露立馬義正言辭地說：“我給你出錢住酒店。”
孟露算著錢，貴的地方到底安全些。隔著幾條街就有家五星酒店，酒店樓頂上標識亮著，在這就能看見。
季何執其實不想要這個回答，但還是跟著孟露去找酒店。
他慢吞吞走在後面，快走到酒店門口的花壇邊了，孟露回頭，看見他彎腰撿起了一張小卡片。
照片上的艷女眼神迷離，胸脯半露。
孟露瞧了眼：“什麽鬼東西，扔了扔了。”
季何執沒扔，拿在手裏翻過來，驚奇地說：“反面居然是男的，可為什麽他們的號碼是一樣的？難道他們是一家公司的？”
孟露：“你想試試？”
季何執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好奇而已。”
最後，還差一步到酒店門口，孟露把人帶了回去。
孟露叫了一輛車，期間兩人在車後面各坐一邊，沒說一句話。司機往後看了一眼，可能因為他們是鬧矛盾的情侶，自作聰明地放起了情感電臺。
孟露聽著更煩了，敲著座椅後背讓司機換個頻道，司機摸不著後腦勺，還是把電臺換成了社會新聞頻道。
她知道季何執在偷看自己，殺人越貨也比這一爛攤子感情上的破事來得爽快。
她現在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沒想過往前會發生什麽，可是後退一步她又舍不得，她見了鬼的舍不得。
孟露沒想明白自己究竟舍不得什麽？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正正好好一年。青春期的小孩發育比較快，他個頭長高了，肩膀也長寬了，卻還是小孩子脾氣。高考完坐了幾個小時的大巴跑到她面前，說的話真摯到讓她覺得自己可恥。
無恥的私心告訴她，她會後悔的。這份感情一碰就碎，她推開的話會後悔的。
孟露推開門，按亮墻上的燈，讓季何執先進去。她拿出拖鞋扔在地上，自己沒換鞋。
“我去買紙巾和牙刷，你先休息一下。”孟露說完就關門走了。
季何執把包放了下來，她一個人住的地方不算大，只有一間房，沙發電視在進門的地方，往裏就是床。
屋子裏有股淡淡的香味，季何執換上拖鞋走到了電視櫃旁的窗戶邊。這裏是三樓，窗戶裏能看見樓下的社區便利店。季何執看見孟露的身影匆匆路過便利店，頭都沒擡，錯身走遠了。
屋子裏亮著白色燈光，窗玻璃透出季何執的臉，他把玻璃當成鏡子，對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嘟噥著說：“有這麽為難嗎？”
他翻出包裏的毛巾，準備去洗澡。他今天出了很多汗，背上衣服都濕透了，抱她之前還猶豫了一下，擔心她嫌棄自己一身黏糊糊的，不過她好像並不在意。
一路上都冷著臉，也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季何執暗自想。
他拿起肥皂架上的粉色香皂，在身上搓出了很多泡泡，味道特別好聞，她用的東西味道都很好聞。
他想起抱她的時候，那一絲鉆進鼻子裏的香味，手指在一排按壓罐裝的洗浴用品上點了點，找出了洗發水。他按了兩下，搓到頭發上揉出了一頭白色泡泡，抓下來一朵，他聳著鼻子聞了聞，她頭發上也是這個味道。
季何執洗了一個特別長的澡，洗到一半肚子餓了。他穿上衣服出來，孟露還沒回來。
他拿起桌子上的蘋果，沒去洗，扯著衣服擦了擦，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蘋果，一邊等孟露回來。
等了差不多半小時，門邊終於出現了響動。門被推開，孟露提著一條抽紙和一個塑料袋出現在門邊。她換鞋，把買來的東西塞進櫃子裏，走到陽臺上收了衣服，然後關門洗澡。
季何執覺得自己被忽視了。
他剛剛坐在沙發上一直看著她的舉動，但是她看都沒看他一眼。他走到放抽紙的櫃子邊拉開了櫃門，櫃子裏有四五條抽紙堆在一起。
他明白了什麽。
孟露走進浴室腳底一滑，差點摔倒，低頭看是踩到了白色的泡沫。
浴室裏溫溫熱熱，不久前有人洗過澡。孟露瞥了眼鏡子，鏡子裏的自己臉正慢慢變紅。她吸著氣，把睡衣放到架子上。
她拉開裙子腰側的拉鏈，正解著文胸後面的鐵扣，門被敲響了，文胸彈開，孟露被嚇了一跳。
盡管她知道隔著門什麽也看不見，但她還是臉紅火燒，匆匆又把文胸扣上了。
孟露裝成沒事發生的樣子，用平常的語氣問：“什麽事？”
季何執咬了一口火腿腸，含糊著問：“好熱啊，能開空調嗎？”他沒吃晚飯，吃完蘋果還是很餓，剛才摸到廚房，從廚房櫃子裏找到一包火腿腸。
“遙控器在電視下面櫃子的抽屜裏。”孟露隔著門回答。
季何執走到電視邊，拉開抽屜找到了空調遙控器。空調掛在屋子最裏面，外殼是黃的，看上去年頭久遠。按下開關後，空調咯吱響了聲，扇葉緩慢上揚，然後沈重地嘆了口氣。
他也跟著嘆了口氣。
空調年紀太大了，制冷效率低下，過了好久，房間裏溫度才低了一些。季何執吃完了一根火腿腸，又跑到廚房拿了一根。第二根吃完，孟露才洗手間出來。
季何執看見她拿起吹風機，吹風機的長線被勾住，她毫不留情地用力扯了一下。
他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孟露沒回答，開了吹風機吹頭發。她倒是不想回來。
她剛剛出了門，像個游魂野鬼一樣在馬路上晃悠了半天，然後才想起來自己是出來買東西的。她走進離家十萬八千裏的超市，買完東西，又晃了出來，最後晃到了小公園裏。
空地中間的廣場舞隊伍跳完了最後一支舞，正在收拾東西。她坐在長椅上，看見他們拆除了音響的接線，拖著音響，一堆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她的離開近乎於逃。只有這時候她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長大過。她無法應對眼下的情景，所以就選擇了逃。
可是並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沒有完美的辦法。恐懼與自我在角鬥，它們誰都不讓誰，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人是會變的，好的永遠留不住，最根深蒂固的反而是那些劣性，長在血肉裏，再怎麽努力改變都只是粉飾。
她自私的本性被後來學到的一個個大道理修理整齊，此刻又出現在她眼前，它袒露出自己的毛邊，說：“看，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它越是形容溫暖，她越拼命壓抑它，最後還是壓不住，它也是她。
孟露獨自坐了很久，然後她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季何執打來的，一看名字，是陳洲同。
她匆忙離開，一直沒有消息，陳洲同有些擔心，所以打了她的電話。他在電話裏問她：“你還好嗎？”
“沒什麽事，”孟露笑了笑，“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你後悔過嗎？”
陳洲同沒說話。
孟露靠著長椅，擡頭看著夏夜滿天的星星，說：“你錯過我的喜歡，後悔過嗎？”
陳洲同站在窗邊，望著高樓林立，說：“人生還不是有得有失，現在說後不後悔的沒意義了。”
孟露在電話那邊笑，她感嘆：“是啊，現在再說已經沒意義了。”
她沿著長長的街道走了回去，站在樓下，她看見三樓亮著燈光，她平常回來的時候那裏都是黑的。
她總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那裏。
關於睡覺位置分配這個問題，兩人意見格外統一。看到只有一張床，季何執主動提出：“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孟露爽快同意，並扔給他一條搭在身上的毯子。
關燈睡覺，孟露折騰了一天也真的累了，她躺著閉上眼睛。房間除了空調工作的聲音，只剩下沙發的摩擦聲。
季何執搭著毯子覺得熱，一腳踢開，踢到了地上，他伸手撈起來，聽到孟露問：“還不睡嗎？”
“太熱了睡不著，”季何執抱怨，“你的空調該換了，這麽小的房間都冷不下來。”
“嫌空調不行，你就出去開房睡酒店。”
孟露閉著眼睛說完，那邊靜了靜，沒過一會兒，她聽到一聲悶響，接著是季何執的吸氣聲。
“怎麽了？”
“我摔地上了。”
季何執躺在地上沒起來，沒聽見孟露說話，他主動問：“地板上比較涼快，我能不能睡地板上？”
“睡吧，我前幾天剛拖了地。”
孟露也沒太睡得著，空調就在她床前面的墻上掛著，她不熱，總之就是睡不著。她聽見地板上的滾動聲，季何執的聲音出現在很近的地方。
他小心地問：“我能不能離空調近一點？”
他都滾過來了，難道她還能讓他再滾回去？
孟露睜開了眼，望著天花板，季何執就躺在她床邊的地板上，這要她怎麽睡得著？
他滾過來之後安靜了，孟露一顆心燥得停不住，她以為他睡著了，試探著說了句：“你可以到床上睡。”
話音一落，他就翻身滾上了床。他們頭各朝一邊，孟露睡在靠墻的裏面，他睡在外面，只有手背挨著。
他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背，像是安撫：“放心，我睡覺特別聽話。”
黑暗的房間裏同時存在著兩道呼吸聲，一個緩慢，一個略顯急促。季何執沒騙她，爬到床上沒兩秒就睡著了，剩下她一個人輾轉難眠，又不敢大力翻身。
孟露深呼吸兩口，扯著被子憤憤扭過身子，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孟露還在睡夢中。空調中途自己停了，她覺得熱，伸腳踢開了被子。
被子飛過來蒙住了季何執的臉，他扯開露出臉，被子堆在他身上，熱，但他想抱著。
突然，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腿上，他連動都不敢動。他小口呼吸了幾下，身體不可避免地起了變化。
孟露隱約感覺到床晃了一下，接著是跌撞的腳步聲，她抓著頭發爬起來，房間裏就她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地上兩只拖鞋，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半睜著眼睛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洗手臺下面的水管有點漏水，所以洗手間的地板永遠是濕的，高處的窗戶需要一直打開著通風，不然墻上會起黴。
孟露憑直覺抓到了漱口杯，接水，吞了一口，她仰頭呼嚕了幾下，睜開眼，和季何執在鏡子裏對視個了正著。
季何執坐在馬桶上，慌忙扯褲子。
孟露嗆到喉嚨，不小心吞下了半口自來水，慌亂說：“對不起，門沒關我不知道你在，我這就出去。”
孟露退到門邊，停住了，她意識到他剛才不是在上廁所，事情沒有她想象中的尷尬。
季何執耳朵通紅，已經站了起來：“你快走。”
她抿了抿嘴唇，詢問道：“要我幫你嗎？”
季何執看也不看她：“不要。”
孟露站在門邊抱起了肩，她這下全醒了。
作者有話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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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也有話要講，可話都讓他說完了，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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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被狠狠地射了個對穿。
她或許能拒絕一個人的喜歡，但拒絕不了他的想念，這讓她的心往下淌水，重得像朵吸飽水的棉花。
她也想過他，不止一回。但她沒辦法像他這樣直接說出來。
忐忑也罷，害羞也罷，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她試了試，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季何執觀察著孟露的表情，手原本扯著背包帶子，後來慢慢放了下來。
他頭還是低著，說：“我知道了。”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太難過，就是有點受傷而已，”他擡頭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已經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
孟露剛剛也想到這個問題，她擔心帶季何執回去住，兩人又會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又怕他住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大晚上遇到壞人。
她問：“你有地方住嗎？”
季何執望天望月亮：“住的地方很多啊，可是我又沒錢，住不起好的酒店，所以只能住小賓館。”
他瞟了一眼孟露繼續說：“我上次住賓館的時候，隔壁是個很奇怪的人，大半夜來敲我的門……”
孟露立馬義正言辭地說：“我給你出錢住酒店。”
孟露算著錢，貴的地方到底安全些。隔著幾條街就有家五星酒店，酒店樓頂上標識亮著，在這就能看見。
季何執其實不想要這個回答，但還是跟著孟露去找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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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瞧了眼：“什麽鬼東西，扔了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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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你想試試？”
季何執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好奇而已。”
最後，還差一步到酒店門口，孟露把人帶了回去。
孟露叫了一輛車，期間兩人在車後面各坐一邊，沒說一句話。司機往後看了一眼，可能因為他們是鬧矛盾的情侶，自作聰明地放起了情感電臺。
孟露聽著更煩了，敲著座椅後背讓司機換個頻道，司機摸不著後腦勺，還是把電臺換成了社會新聞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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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沒想過往前會發生什麽，可是後退一步她又舍不得，她見了鬼的舍不得。
孟露沒想明白自己究竟舍不得什麽？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正正好好一年。青春期的小孩發育比較快，他個頭長高了，肩膀也長寬了，卻還是小孩子脾氣。高考完坐了幾個小時的大巴跑到她面前，說的話真摯到讓她覺得自己可恥。
無恥的私心告訴她，她會後悔的。這份感情一碰就碎，她推開的話會後悔的。
孟露推開門，按亮墻上的燈，讓季何執先進去。她拿出拖鞋扔在地上，自己沒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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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何執把包放了下來，她一個人住的地方不算大，只有一間房，沙發電視在進門的地方，往裏就是床。
屋子裏有股淡淡的香味，季何執換上拖鞋走到了電視櫃旁的窗戶邊。這裏是三樓，窗戶裏能看見樓下的社區便利店。季何執看見孟露的身影匆匆路過便利店，頭都沒擡，錯身走遠了。
屋子裏亮著白色燈光，窗玻璃透出季何執的臉，他把玻璃當成鏡子，對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嘟噥著說：“有這麽為難嗎？”
他翻出包裏的毛巾，準備去洗澡。他今天出了很多汗，背上衣服都濕透了，抱她之前還猶豫了一下，擔心她嫌棄自己一身黏糊糊的，不過她好像並不在意。
一路上都冷著臉，也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季何執暗自想。
他拿起肥皂架上的粉色香皂，在身上搓出了很多泡泡，味道特別好聞，她用的東西味道都很好聞。
他想起抱她的時候，那一絲鉆進鼻子裏的香味，手指在一排按壓罐裝的洗浴用品上點了點，找出了洗發水。他按了兩下，搓到頭發上揉出了一頭白色泡泡，抓下來一朵，他聳著鼻子聞了聞，她頭發上也是這個味道。
季何執洗了一個特別長的澡，洗到一半肚子餓了。他穿上衣服出來，孟露還沒回來。
他拿起桌子上的蘋果，沒去洗，扯著衣服擦了擦，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蘋果，一邊等孟露回來。
等了差不多半小時，門邊終於出現了響動。門被推開，孟露提著一條抽紙和一個塑料袋出現在門邊。她換鞋，把買來的東西塞進櫃子裏，走到陽臺上收了衣服，然後關門洗澡。
季何執覺得自己被忽視了。
他剛剛坐在沙發上一直看著她的舉動，但是她看都沒看他一眼。他走到放抽紙的櫃子邊拉開了櫃門，櫃子裏有四五條抽紙堆在一起。
他明白了什麽。
孟露走進浴室腳底一滑，差點摔倒，低頭看是踩到了白色的泡沫。
浴室裏溫溫熱熱，不久前有人洗過澡。孟露瞥了眼鏡子，鏡子裏的自己臉正慢慢變紅。她吸著氣，把睡衣放到架子上。
她拉開裙子腰側的拉鏈，正解著文胸後面的鐵扣，門被敲響了，文胸彈開，孟露被嚇了一跳。
盡管她知道隔著門什麽也看不見，但她還是臉紅火燒，匆匆又把文胸扣上了。
孟露裝成沒事發生的樣子，用平常的語氣問：“什麽事？”
季何執咬了一口火腿腸，含糊著問：“好熱啊，能開空調嗎？”他沒吃晚飯，吃完蘋果還是很餓，剛才摸到廚房，從廚房櫃子裏找到一包火腿腸。
“遙控器在電視下面櫃子的抽屜裏。”孟露隔著門回答。
季何執走到電視邊，拉開抽屜找到了空調遙控器。空調掛在屋子最裏面，外殼是黃的，看上去年頭久遠。按下開關後，空調咯吱響了聲，扇葉緩慢上揚，然後沈重地嘆了口氣。
他也跟著嘆了口氣。
空調年紀太大了，制冷效率低下，過了好久，房間裏溫度才低了一些。季何執吃完了一根火腿腸，又跑到廚房拿了一根。第二根吃完，孟露才洗手間出來。
季何執看見她拿起吹風機，吹風機的長線被勾住，她毫不留情地用力扯了一下。
他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孟露沒回答，開了吹風機吹頭發。她倒是不想回來。
她剛剛出了門，像個游魂野鬼一樣在馬路上晃悠了半天，然後才想起來自己是出來買東西的。她走進離家十萬八千裏的超市，買完東西，又晃了出來，最後晃到了小公園裏。
空地中間的廣場舞隊伍跳完了最後一支舞，正在收拾東西。她坐在長椅上，看見他們拆除了音響的接線，拖著音響，一堆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她的離開近乎於逃。只有這時候她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長大過。她無法應對眼下的情景，所以就選擇了逃。
可是並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沒有完美的辦法。恐懼與自我在角鬥，它們誰都不讓誰，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人是會變的，好的永遠留不住，最根深蒂固的反而是那些劣性，長在血肉裏，再怎麽努力改變都只是粉飾。
她自私的本性被後來學到的一個個大道理修理整齊，此刻又出現在她眼前，它袒露出自己的毛邊，說：“看，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它越是形容溫暖，她越拼命壓抑它，最後還是壓不住，它也是她。
孟露獨自坐了很久，然後她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季何執打來的，一看名字，是陳洲同。
她匆忙離開，一直沒有消息，陳洲同有些擔心，所以打了她的電話。他在電話裏問她：“你還好嗎？”
“沒什麽事，”孟露笑了笑，“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你後悔過嗎？”
陳洲同沒說話。
孟露靠著長椅，擡頭看著夏夜滿天的星星，說：“你錯過我的喜歡，後悔過嗎？”
陳洲同站在窗邊，望著高樓林立，說：“人生還不是有得有失，現在說後不後悔的沒意義了。”
孟露在電話那邊笑，她感嘆：“是啊，現在再說已經沒意義了。”
她沿著長長的街道走了回去，站在樓下，她看見三樓亮著燈光，她平常回來的時候那裏都是黑的。
她總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那裏。
關於睡覺位置分配這個問題，兩人意見格外統一。看到只有一張床，季何執主動提出：“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孟露爽快同意，並扔給他一條搭在身上的毯子。
關燈睡覺，孟露折騰了一天也真的累了，她躺著閉上眼睛。房間除了空調工作的聲音，只剩下沙發的摩擦聲。
季何執搭著毯子覺得熱，一腳踢開，踢到了地上，他伸手撈起來，聽到孟露問：“還不睡嗎？”
“太熱了睡不著，”季何執抱怨，“你的空調該換了，這麽小的房間都冷不下來。”
“嫌空調不行，你就出去開房睡酒店。”
孟露閉著眼睛說完，那邊靜了靜，沒過一會兒，她聽到一聲悶響，接著是季何執的吸氣聲。
“怎麽了？”
“我摔地上了。”
季何執躺在地上沒起來，沒聽見孟露說話，他主動問：“地板上比較涼快，我能不能睡地板上？”
“睡吧，我前幾天剛拖了地。”
孟露也沒太睡得著，空調就在她床前面的墻上掛著，她不熱，總之就是睡不著。她聽見地板上的滾動聲，季何執的聲音出現在很近的地方。
他小心地問：“我能不能離空調近一點？”
他都滾過來了，難道她還能讓他再滾回去？
孟露睜開了眼，望著天花板，季何執就躺在她床邊的地板上，這要她怎麽睡得著？
他滾過來之後安靜了，孟露一顆心燥得停不住，她以為他睡著了，試探著說了句：“你可以到床上睡。”
話音一落，他就翻身滾上了床。他們頭各朝一邊，孟露睡在靠墻的裏面，他睡在外面，只有手背挨著。
他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背，像是安撫：“放心，我睡覺特別聽話。”
黑暗的房間裏同時存在著兩道呼吸聲，一個緩慢，一個略顯急促。季何執沒騙她，爬到床上沒兩秒就睡著了，剩下她一個人輾轉難眠，又不敢大力翻身。
孟露深呼吸兩口，扯著被子憤憤扭過身子，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孟露還在睡夢中。空調中途自己停了，她覺得熱，伸腳踢開了被子。
被子飛過來蒙住了季何執的臉，他扯開露出臉，被子堆在他身上，熱，但他想抱著。
突然，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腿上，他連動都不敢動。他小口呼吸了幾下，身體不可避免地起了變化。
孟露隱約感覺到床晃了一下，接著是跌撞的腳步聲，她抓著頭發爬起來，房間裏就她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地上兩只拖鞋，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半睜著眼睛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洗手臺下面的水管有點漏水，所以洗手間的地板永遠是濕的，高處的窗戶需要一直打開著通風，不然墻上會起黴。
孟露憑直覺抓到了漱口杯，接水，吞了一口，她仰頭呼嚕了幾下，睜開眼，和季何執在鏡子裏對視個了正著。
季何執坐在馬桶上，慌忙扯褲子。
孟露嗆到喉嚨，不小心吞下了半口自來水，慌亂說：“對不起，門沒關我不知道你在，我這就出去。”
孟露退到門邊，停住了，她意識到他剛才不是在上廁所，事情沒有她想象中的尷尬。
季何執耳朵通紅，已經站了起來：“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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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何執看也不看她：“不要。”
孟露站在門邊抱起了肩，她這下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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